灰故事-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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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想,范教导啊范教导,你也该练练字了。
下班时,我小心锁好办公室,竟是有些不肯走,总算转身时,忽又见面前站了一个衣衫褴褛、浑身发臭、皱纹纵横驱驰的老头。老头看到我就松开板车,趴在地上磕头,我心想这是谁把他放进来了,转而又觉自己站得太高了,便蹲下说:老伯请起。
老头抬起头,喷出一嘴口臭,说:我认得你,你是好干部。
我说:你说仔细点。
老头又说:我认得你,你去过我们文宁县。
我这才惊醒过来,来者却是文宁县富强乡何山小组的何文暹,却是死者何大智的父亲。当日我们去找他,他自顾采药去了,好似麻木,如今怎的又赶来了。
我说:你来干嘛呢?
何文暹说:我来拖我儿尸体。
我骇然摊开双手,说:只有一把灰,怕是火葬场处理了。
何文暹的眼皮忽然上下榨起来,不久,便榨出好几颗黄豆大的泪水,接着又痴了,好似脊椎被人击断了。我看得心下不忍,便进了办公室,找到火葬场电话拨过去,问了竟然有人值班,便按了下遥控器,那边吉普车怪叫了两声。
我出来后对何文暹说:老伯,我带你去火葬场。
何文暹就又复活了,站起来去拖板车。我说:不用拖,就放在这里。他好像没听懂,不舍得放下,我又大声说:放在这里,没人偷的。何文暹才小心把板车拖到一边。
我开着车载着何文暹往郊外疾驰时,用余光瞟了下他,却是发现他也不瞅矗立的高楼大厦,也不看飞转的灯红酒绿,就是缩着身子扑簌扑簌掉泪,好似我以前送过的一个走失儿童。
到了火葬场后,值班员把何大智的骨灰盒搂了出来,何文暹看了很久看不懂,我说:就是这个,你儿子就在这里。何文暹便去找机关,找了半天找不出来,我一拨,那盒子便开了,何文暹解开小袋一看,果然是些灰,双手竟抖索起来,好似一时得了帕金森综合症。我正要扶,他又放天哭起来,那眼泪一颗颗滚,像石头一颗颗滚。我知是真悲伤,便让值班的弄些饭食来,那人端来冷饭后,何文暹用手抓了几把,塞下去,把喉咙噎住了。咽了几口,咽不下去,便呕出来。有些米饭掉到地上,他便用手一粒一粒捉起来,捉完了又用袖子擦地,说:麻烦了。
转而他又说:是我害死你了啊。
我心想这是怎么了,见值班的好似也为难,便把何文暹扶回车上,把他拉走了。这一路,他就是把头一下下撞在骨灰盒上,说:是我害死你了啊。
我说:老伯别难过,不能怪你。
何文暹起初没在意,我又劝了几番后,他忽说:怎么不怪我?就是怪我啊。
到大队后,我把车停在板车旁边,进去打电话给门卫,要他准备点饮水食物,然后把何文暹请到沙发上,任他哭泣。这样哭完了,何文暹好像洗了个脸一般,竟是往我办公室四处惶恐地望。我说,老伯别难过,你有什么可以跟我说。 txt小说上传分享
极端年月(31)
何文暹看了眼我,我直视着他,点点头,他便放松下来。
何文暹说:我儿是被我逼死的。95年热天,我儿在铜矿不做了,回家呆着。我问怎么不做,他说开除了。后来我才知不是被开除的,是自己溜回来的,溜回来是因小学有个秦老师,他就是想和秦老师鬼混。有一天,我赶牛从小学后边过,猛然看到我儿和秦老师光身子躺床上,亲嘴,互相摸下身,便受不了了,便拿锄头进去,一锄头打中秦老师屁股,那里响了一下。我儿傻了,赤身跪地上,说敲死我吧。我便找来教鞭,狠命抽我儿,抽得胸前背后条条紫痕。我说,不知羞的东西,没爹娘教的东西。
何文暹说:第二日秦老师一瘸一拐走了,再没回来,人们只当调走了。我儿神不守舍,我便绑住他,我们家的问,我就说他偷了东西。后来看来要饿死我儿了,我们家的就要自杀,我看看也不行,放了他。后来我听说高坑刘春枝要倒插门,就找了媒人。我记得我儿为这事哭了一日,不过最后还是同意了。我就是想让他正常点,但他矫正不过来,后来竟要炸大桥,这也是我害的,我做得太绝了。
何文暹的话很难听懂,可我却是越听越开朗,身上竟热血翻腾。至此,我才知道,何文暹正是那秘密的瓶盖。我想做个笔录,写好了时间地点,忽又觉得不必。我把笔抛下,说:老伯别伤心了,我给你安排个住的地方吧。
何文暹忙站起来说:不麻烦了,你是好干部,不麻烦了。
我问:那你住在哪里?
何文暹没听懂,只是鞠了一躬,捧着骨灰盒走出去。我跟着出来,已看到他把小盒子用粗绳绑在硕大的板车上。我说:你要走吗?
何文暹说:我从来没跟人说过,我有罪的。
我正思着要挽留一二,忽而又闻到那口腔里的积垢味道,便管住了自己。门卫送水和面包过来后,我把它们塞给何文暹,想想又加了两百元钱。我说:别难过了。
然后我看着何文暹拖着板车,念念有词地走了,他先念五个字,接着念四个字,接着又念五个字,接着又念四个字。我听不太懂这方言,便不费力猜了。我慢慢看着,看着他像团黑泥消失了,感觉不可知的世界一块块清晰起来。
刘春枝为什么偷人?
因为何大智不过夫妻生活;
何大智为什么打工?
因为想逃避与刘春枝在一起的尴尬;
何大智为什么绝望?
因为何文暹拆散了他和秦老师,虽然何文暹保守秘密,但来自父亲强有力的判决,令何大智自觉是被塞来塞去的物品;
何大智为什么告诉刘春枝要炸人?
他要找这个名义;
吴军声音为什么高尖入耳?
这个自然是;
吴军为什么喜欢演旦角,为什么描口红,画鬓角?
他努力使自己本质如此;
吴军为什么愤恨厂长?
厂长刺伤了他对本质的自我认识,羞辱了他内心最美好的一部分;
吴军为什么和罗汉狂殴?
罗汉们调戏他,说他龅牙*,定然是个同性恋,不小心揭示了他;
吴军为什么弄那么多身份证,并隐瞒出生地?
想避开人们对其准确的指认和指责;
吴军为什么写那样的诗?
他对环境绝望,对自己绝望。
吴军为什么要画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
那女子去除长发后,竟然就是吴军;
他们为何结义?
实是拜堂;
他们的不自由各在何处?
何的不自由来自何文暹,何文暹发现吴军何大智的事后,将何大智赶回到刘家,刘春枝构成新的不自由;吴的不自由来自罗汉和街道的敏感,以及自己的敏感。吴军觉得无处可逃;
极端年月(32)
他们何以选择死亡?
在自由不自由间,只有死亡过渡。当不自由难以忍受,而自由又遥不可及时,死亡取代自由,成为美好想象。
何以又选择自杀性爆炸?
是要用整个世界来摆平他们的委屈,愤怒和可怜。
接下来,我的思维便飘荡在两间旅社,我想我像上帝一样,看到了他们最后的时光。
在友丰旅社杂物房,我先是看到一张孤零零的床,何大智坐那里看星星,他是掉落的一颗;后来又多了一张床,吴军坐那里看星星,也是掉落的一颗。两颗星对视一眼,好像你终归是这个世界的,是陌生的,无话可说。
几天后,一张床躺着血流不止的伤者吴军,另一张床空着。何大智敷药,包扎,喂汤,像女人照样男人一样照顾男人。何大智眼泪哗哗地说别和罗汉较劲,你就当他们是猪,不要和猪较劲,吴军说没什么的。
又几天后,一张床躺着两人,或者另一张床躺着两人。吴军对何大智耳语,我每次听孟庭苇都起鸡皮疙瘩。她唱,两个人的寒冷靠在一起,就是微温。是否每一位快乐过的红颜,最后都是你,伤心的妹妹。
又一日,一张床只躺着吴军一人,吴军盖着戏服酣睡,地上是擦拭过精液的卫生纸,何文暹推门进来,见到这个,悲怆而恶心。何文暹在店前等到买菜回来的何大智后,什么也没说,提着他就走,人们骚动起来,说这个父亲很愤怒。吴军也推开窗看,看得眼泪流出来,心想再没缘分了。而何大智像那个运城县的知青,在看到县城的琉璃瓦、水泥路越来越远,而中巴车的尾气和乡下油菜花又越来越大时,被溺死的情绪包围。他对何文暹说,信不信我杀了你?何文暹找到司机用的摇杆,递给他,说,你现在敲死我吧。
几天后,吴军在一张床上辗转反侧,何大智忽归来,两人喜极而泣,又哀伤不已。沉默很久后,吴军说:我们去死吧。何大智说,好。吴军说,去长江大桥死吧,毛主席写了诗,风景壮美。何大智说,好。两人依依别过。
又一日,吴军在一张床上发呆,何大智疲惫地进来,将炸药塞入床下。
又一日,两张床都空了,只留下一个揉皱的香烟盒、一双雨鞋、一首诗和两张身份证。
吴军和何大智在凌晨五点漆黑的县城街道手拉手走,又冷又饿,后来,饿得没重量了,便飞。吴军说:用力点,上边就是光明了。何大智就用力扑打翅膀。吴军说:看到阳光了吗?何大智说:看到了,太刺眼了。
两人飞落幸福旅社后,吃好,住好,像王子,像公主,像世界末日。只不过何大智终归要害怕一下,便跑到厕所哭,他哭世界无容人处,无立锥地。而吴军早是无可念之人,他大声呵斥何大智:别哭啦,哭什么哭?何大智便像恐惧的孩子,停止抽泣。
吴军问:听说过有人被车撞死吗?
何大智答:听说过。
吴军问:听说过有人得癌症死了吗?
何大智答:听说过。
吴军问:听说过有人打仗打死了吗?
何大智答:听说过。
吴军问:听说过有人走路被杀死了吗?
何大智答:听说过。
吴军说:人都有一死。不是这样死了,就是那样死了。
吴军问:死了能带走粮食和人民币吗?
何大智答:带不走。
吴军问:活30岁是活吗?
何大智答:是活。
吴军问:活60岁是活吗?
何大智答:是活。
吴军说:是造孽。
何大智说:嗯。
吴军问:你爹骂你你开心吗? 。。
极端年月(33)
何大智说:不开心。
吴军问:你老婆爬在你身上你开心吗?
何大智说:不开心。
吴军问:罗汉们轮番取笑你你开心吗?
何大智说:不开心。
吴军问:工厂老板随便开除你,你开心吗?
何大智说:不开心。
吴军问:像老鼠一样躲躲藏藏开心吗?
何大智说:不开心。
吴军问:这些是什么呢?
何大智摇头。
吴军说:这些是活着。你还想活吗?
何大智说:不想活。
吴军说:你是爆破手,知道爆炸后的感受吗?
何大智说:不知道。
吴军说:像打针,像蜜蜂蜇一下,很快,快到感受不到任何痛苦。
何大智说:嗯。
吴军说:不要怕,我陪你死。
何大智说:嗯。
吴军说:别嗯了,看着我,孩子,就这样看着我。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