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圣传奇-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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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一进鸿宾楼,柴司令几句话,就把马先生刚刚鼓起的那点信心和勇气吓个精光。
柴司令说:“柴某自幼丧母,家父的命就是柴某的命。这些天,奉阳城里大小先生都请遍了,请你马神医,实在是最后一步。别人我也不再另请,家父这就算是交给你马神医马先生了!”
其实,柴司令这话也并无半点恶意,原是促他全力尽治的意思。但马先生听到耳中却完全变了调。老太爷的命就是他的命,他把老太爷交给我,不是连他自己的命一块交给我了么?这可不得了!这伙混不讲理的丘八,恼了他命都敢玩。又什么事做不出来?眼下这一步不慎,“仁和堂”砸牌子关门事小,搞不好连自家老命也得搭上!
马先生心里一慌,本来还算从容的脚步立刻就变得不成章法。
及至见了病人,望闻问切四诊一过,马先生心下倒顿时宽了。这老太爷的病,原由风寒而起,加上用医不当耽搁几日,目下看,当属太阳中风,大青龙汤的主证。
“太阳中风,脉浮紧,发热恶寒,身疼痛,不汗而烦躁者,大青龙汤主之。”马先生心里又将仲景先生“太阳中风“条目默诵数遍,便要处方。
刚刚提起笔来,忽然心头一跳:大青龙汤属发汗峻剂,主治表寒里热的表里俱实之证。但关键是诊脉要准。自己这脉诊的准么?真就万无一失么?老爷子这病可是已经多人之手,先前那许多先生大夫,可也不是一个个都是混饭吃的。病症真要如此简单,怎能令他们一个个全都自甘束手避之如虎呢?心里一踌躇,紧握的笔尖不由就软软垂下来。
大青龙汤主证是不汗,发热恶寒,脉浮紧。这老爷子真是这样的么?心里吃不准,忙伸手再去搭脉。一搭脉,倒越来越觉这脉不似浮脉,倒像微脉。这一惊,立刻想起仲景大青龙汤逆条:“若脉微弱,汗出恶风者,不可服之;服之则厥逆,筋惕肉闰,此为逆也。”忙又伸手去摸病人额头,一摸便觉掌心湿粘粘的。这一吓更是不轻。柴老太爷毕竟上了年纪的人,倘若误服青龙必会导致大汗亡阳,手足厥冷,筋肉跳动等坏病症状。老爷子自是不必说了,自己一颗脑袋又能平安长在项上吗?
见马先生两次诊脉,依然踌躇不定,柴司令不由开口问道:
“马先生,家父到底什么病呀?”
“令尊这病,从症状上看,似太阳中风,当施以大青龙汤。只是,只是……”
“只是”半天不知如何往下“只是”,不由就又伸手去摸那老爷子额头。一摸,不由叫声“奇怪”。明明刚才这额头还有汗的,怎么转眼又没了?赶忙再去搭脉,这脉象更是糊涂,究竟是浮脉还是微脉呀?真是见鬼了!
马先生祖传名医,自家又行医济世三十年,什么疑难杂病没见过?从没像现在这样进退维谷,心里完全没了底。
“马先生,用药如用兵,当断则断。是进是退,是补是泻,吃准了,就该开方下药啊!”
“对对,当断则……断,开……开方……”
柴司令这一催,催得马先生更是方寸大乱。嘴里嗯啊应着,伸手便去拿笔。心慌,手抖,处方开得一溜歪斜。
及至药抓回来,煎了,服了,马先生才慢慢醒过神来。头脑一清醒,差点吓昏过去!完了,怎么开的还是大青龙汤呀!
马先生痛悔不及,里里外外三层衣衫全湿个透。懵懵懂懂,总觉冥冥中还真有什么东西在捣鬼作祟。难道“仁和堂”真的气数尽了?难道祖传二百年的基业,真该毁在我马生冰的手上?难道这一切都是……天意么?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东坡先生可真说绝了!人生在世,有盛便有衰有盈就有亏,荣辱胜败本也是常事。只是我马生冰不该衰得这样早呀!这个跟头跌得好重,又好不服气!马先生仰天一声长叹,两行清泪如珠。
当晚,马生冰马先生连夜逃离奉阳。
一代名医,自此销声匿迹。
第四章
当林自傲神态自若地跨进鸿宾楼客厅时,柴司令顿觉眼前一亮:这人,二十来岁年纪,布衣粗装,相貌平常,唯独一双眼睛却是灼灼夺人。大反昔日诸多医者那种阿谀卑琐之相,孤独中显露出一种倔强的傲气。柴司令稳稳坐着的身子不由就缓缓站起。
站起来之后才吃了一惊: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后生,凭什么倒叫我这久经征战的堂堂少将起身相迎?此人不凡!
“小先生贵姓?”
“免贵姓林,林自傲。你就是柴司令?”
“兄弟柴荣。小先生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是请教。”
“是为‘仁和堂’的事?怎么,小先生以为不该么?”
“自然不该。”
“为什么?”
“你派人去砸‘仁和堂’招牌,是因为家师没治好你老太爷的病,是不是?”
“不错。”
“错了。”
“咦!这倒要请教,柴某究竟怎么错了?”
“你以为家师名实不符,该砸招牌。即使真是这样,该砸的也只是家师自己的招牌,对不对?但现在,你砸的却是整个‘仁和堂’的招牌。这一来,岂不是大大的错了?”
“小先生这话可就不明白了。难道马生冰马先生不是‘仁和堂’ 掌堂?”
“当然是。但是家师还有两名弟子呢!你老太爷的病,家师是看过了。可是我师兄也看过了么?我也看过了么?都没看过,怎么就知道‘仁和堂’治不了你老太爷的病?你这样蛮不讲理砸了‘仁和堂’,不是连我们也一块砸了么?”
林自傲拙嘴笨舌这么一绕,倒把个柴司令绕得张口结舌,好半天不知如何对答。
那吴副官领人到“仁和堂”砸招牌砸店,林自傲就在跟前站着,从头到尾看个一清二楚。虽然身子一动未动,心里却是窝了一肚子的火。
林自傲是孤儿,全凭师傅自小收养授艺,“仁和堂”就是他的饭碗他的家。“仁和堂”牌子一砸,砸了饭碗砸了家,也砸出他满肚子的不平与不服。你们不讲理是不是?好,我就跟你们找个讲理的去!
进鸿宾楼找柴司令,林自傲自是毫无半点惧意。“仁和堂”砸了,师傅没了,饭碗没了,家没了,还有什么可怕?反正这年头是军人都不讲理,大不了把这条不值钱的小命扔给你们就是!
有理的胆壮,无畏的更胆壮。林自傲一进鸿宾楼,话就一句句说得理直气壮底气十足。到后来,简直是在质问了!
反正,他也不怕柴司令生气不生气,发火不发火。
柴司令没生气没发火,倒笑了。
“小先生好一张利口!进‘仁和堂’几年了?”
“十二年。”
十二年!柴司令吃了一惊。看不出他年纪轻轻,倒已浸淫医道十二年!当下对他更是不敢小看,称呼中不由就把那“小”字取了,直称“林先生”。
“家父的病,林先生确实没有看过。这样说,定是有十分的把握了?”
“没有。”
“没有?”
“没有。还没见过病人,就敢妄言什么把握不把握,不是医家之道。”
“有理有理。”柴司令连连点头,“那就请林先生移驾内室,为家父一诊如何?”
糟了!我来找你们讲理,又不是替你老爷子诊病。你老爷子的病连师傅都没办法,我又算是哪路神仙?再一想,自己口口声声怪他砸牌子砸错了,不就是抱着师兄没看过自己没诊过这条理么?现在轮到人家也跟你讲这理,自己怎么倒又不讲理了呢?嗨,治得了治不了先看看又有什么大不了!还没见病人就往后缩,“仁和堂”这十二年算白混了!
于是便跟着柴司令来到后堂。
林自傲在“仁和堂”学徒十二年,那日子可真不是白过的。苦读各类医家经典那是每日必做的功课,什么阴阳五行四诊八纲,本草方剂药性脉诀,早已烂熟于胸。来了病人,虽然多是师傅经手诊治,但毕竟长年累月耳濡目染也积累不少经验。现在虽是头一次临证实诊,也是镇定自若底气十足。及至望闻问切四诊一毕,更是胸有成竹。
病症诊断明白,不由倒十分奇怪:这老爷子明明是典型的太阳中风,那许多的庸医诊断不出倒也罢了,怎么连师傅他老人家也不行了?难道是我诊断有误?
当下再次认真诊过,越发认定是太阳中风,大青龙汤的主证。只是,症状似已减轻不少。沉吟片刻,便问柴司令:
“家师日前所开药方还在不在?”
“在,在。”
林自傲一看,见师傅开的也是大青龙汤,心下顿时一喜。难怪病人症状已经明显减轻,原来是师傅药先对症了呀!既然师傅也是这么看,那是更加不会错的了。当下便毫不犹豫提笔开方。
他不同于别的医生。那些人怕丢家业丢性命;他也不同于师傅,师傅毕竟为盛名所累。他既无家业又无盛名,心里毫无顾忌,望闻问切反倒平心静气。诊断一明便立刻处方下药,再无半点踌躇犹疑。
柴司令见他跟马先生开的一样处方,不免心下疑惑。但又看他诊断治疗十分自信,反倒不好直接发问,便拐弯抹角道:
“林先生这药方,不知可否请教一二?”
“此方乃仲景‘大青龙汤’,本由‘麻黄汤’加减而成。方以麻黄为君,桂枝生姜为臣,发散在表之风寒;石膏辛寒为佐,以除烦热;甘草大枣为使,和中以资汗源。君臣佐使诸药相配,共奏解表清里之功。“
“可是,令师开的也是一样处方,怎么却毫无功效呢?”
“怎么是毫无功效了?正因为师傅用了大青龙,目下令尊已属轻症。只是,大青龙汤倍用麻黄以解表发汗,关键是这‘倍用’二字。但要的却偏偏又是微汗。若汗多则会亡阳出现逆证。师傅见令尊年事已高,本方又属发汗峻剂,所以各药只取半量而用。人只道过犹不及,岂不知不及亦过……哎呀错了错了!”林自傲连连拍着脑瓜,“子不敢言父,徒不敢言师。我怎么背地里对恩师说长道短起来!”
方开了,药服了,柴司令却仍不肯放他走。
“不是柴某信不过你林先生,这些天实在是被那些庸医骗得怕了。连令师这奉阳第一名医,竟也突然不辞而别!万一林先生也给我来个第三十六计,柴某上吊都来不及!嗨,也算咱们兄弟有缘,林先生就住在这里陪兄弟几天如何?”
什么如何不如何!我不留下,由得了我么?哼!装的倒像个讲理的,流氓相露出来了不是?林自傲鼻子里冷冷哼一声。你就是放心叫我走,我还不放心我的病人,不放心我的医术呢!住这里那是再好不过,至少省得来来回回跑路费时间。于是就安安生生住下。
锦床暖被睡着,山珍海味吃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林自傲倒享了福。比起“仁和堂”住下房粗床淡饭自是不知好了多少倍。
第五章
林自傲住在鸿宾楼,除了关照那些傻丘八们如何侍候老爷子按时服药,不时观察一下病情药效之外,再没别的事情可做。闲得无聊,就跟柴司令没话找话地聊天唠嗑扯闲篇。三句话不离本行,聊得扯的,自然是医理医道。
“司马太史公有《史记》传世,想必柴司令定是时常精研的了?”
“精研不敢。浏览而已。”
“史有《扁鹊仓公列传》,称‘人之所病,疾病多;而医之所病,病道少。’这两句怎么解?“
柴司令《史记》自然是常常读的。但身在行伍,读史主要是为了总结前人征战得失,这篇医史却没读过。好在他读书人出身,古文底子好,几句话并不难解,便道:
“这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