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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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莱低头无语,上面布置下来的作业是由不得她的心情,她必须完成。金莱头昏眼花,不知道这一天一夜是怎么熬过来的,她知道自己是明星了,可不明白为什么当明星比当运动员还累。昨晚的现场采访,和国内的演播厅连了线,金莱居然看见了自己的父母,兴奋过度的父母在央视厅的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只知道一个劲地笑,一个劲地点头哈腰 …… 他们做梦都想到,他们这一辈子还能享受这样崇高的荣誉…… 市委的官员亲自陪他们上北京,央视台的主持人把他们请到直播室。
金莱还是眼晕,不知道她的父母是怎么冒出来的,她有七八年没见过他们了,他们不是嫌她是累赘的包袱,早就放弃了她吗?这么多年他们各吃各的,各玩各的,没有陪过她,没有教育过她,在她的身上一点的心血都没费过,就任她自生自灭。金莱也是命好,
业余体校的邓教练收留了她。邓教练看她是个好苗子,又见她父母对她不闻不问,便把她安置在自己家中,如同自己的女儿,而后一手一脚调教她,一心一意培训她,金莱考进专业体校时,邓教练还给她缴了学费,其实邓教练家并不富裕,金莱知道。她很争气,很用心,不久便在大大小小的比赛里频频拿名次,也频频拿奖金,城运会,全运会,全国锦标赛,世界级别的邀请赛,她所有的奖金都寄给了邓教练,那是一个女儿对母亲的信任。
她拿了高低杠冠军的那天,第一个想打电话的就是邓教练,然后是国家队带自己的林教练。但是那些纷繁的采访和发布会,总是让她深夜才回奥运村,那是她的任务,她推不掉。她虽然没和他们通话,但是她相信那些真正爱她的人,一定会为她扬眉吐气,为她喜极而泣。可是面对大屏幕里生她但没养她的父母,她还是很冷静,沉得住气,不怨,不哭,不激动,微笑着喊他们:“爸爸,妈妈。”然后又慢慢地问了句:“您们好吗?”她这一句“您们好吗?”一出口,父母的眼睛便红了,他们内疚,内疚在金莱成长的岁月里,他们都做了什么。母亲低头哭出了声,然后不停地用手背揩眼泪。但是金莱眼睛一丁点都没湿,她一直平静地微笑,在礼貌和从容中隐约出一份冷漠。
接下来还有采访。现场的屏幕里有个观众问金莱:“你拿第一块金牌的时候,不哭不笑,拿第二块金牌的时候,只笑不哭,这是为什么呢?”金莱老实回答:“拿高低杠金牌的时候,我完全没有想到,如果婷婷不失误,这一块应该是她的。比平衡木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有实力夺金,憋了劲去拼,最后能拼下这块金牌,我当时很高兴,所以笑了。”现场又有位观众追问金莱:“好多运动员拿金牌时都哭了,你怎么没有哭?”金莱笑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哭,反正心头挺开心的。” 马上又有问观众问她:“我知道你很高兴,因为你很快就会分到很多奖金了,你打算怎么用这些奖金呢?”金莱说:“我真的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主持人在一旁帮金莱,他腔正字圆地:“如果我们运动员一心就是想着分奖金,根本就不可能 在奥运赛场赛出风格和水平,赛出我们民族的气节。”金莱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插嘴道:“如果我拿了奖金,我会给邓教练买一套大一点的房子。她是我的启蒙教练,没有她,我无法走到今天。”
邓教练面对电视里的金莱,早就泣不成声。她一直在哭,自从金莱拿下了第一块金牌,她家里的电视二十四小时就开着,唯恐错过了金莱的任何一条消息。家里的电话响个不停,电视台的,报社的,电台的,送走了一拨,又来一拨。邓教练的家里人流如潮,从来没有这样热闹过,拥挤过,喧腾过。怪谁呢?谁让金莱是这个城市历史上的第一位奥运冠军,谁让金莱是这个省的第一位体操奥运冠军。等金莱拿了第二块金牌,她又创了一个历史,她是中国女子体操史上第一个双冠王。既然国家最高级的媒体都大张旗鼓地宣传歌咏,那地方的媒体还不紧跟着,呼应着,配合那些浓墨重彩的渲染?
金莱不知道,她当双冠王的那个晚上,万里之遥的故乡,一波波晶亮绚烂的烟花在城市的上空绽放,绽放不尽的光荣与辉煌,美丽和自豪。漫天璀璨的烟花,同万千的灯火照亮了城市的心魂。流转千古的传说里,总少不了绝色的红颜一笑倾城,一笑倾国,而金莱没有绝色的容颜,一样的倾国,一样的倾城,倾国倾城的是她叱吒风云后头顶的奥运金光 。
谁也不知道,金莱还能辉煌多久,媒体早已把她定为后奥运时代的领军人物,地方政府也把她列为明年全运会的夺金主力。她的家乡正在酝酿一场极其隆重的欢迎仪式。但是金莱很清楚,她的辉煌就要走了,就像夜空的烟花,开得漫天的灿烂,一瞬间是想象的永远,一瞬间就要消散。来得快,去得快,感觉也快。每届奥运会的体操比赛结束后,都有一场体操表演晚会(gala),各个项目的冠军或是名将,都会在晚会上大秀自己的绝活和魅力。女队的金莱和艾兰都在邀请的名单上,艾兰有伤,自然不能上场,换成了小娇。表演那天,金莱悄声对小娇说:“我真的没有状态,我真的不想上。”小娇笑她:“你开什么玩笑,吞了两个金鸡蛋还没有状态,这么小的表演你也怕?”金莱低着头,腿肚子和腰都在发抖,莫名其妙地抖,但她什么也不能多说,否则所有的人都会认为她在矫情。她只能想办法自救。
晚会开始了,她的表演是平衡木,但一个踺子拉拉提上木就栽了,而且栽得相当狼狈,屁股歪斜在地上,她已经听见周围的哄笑了。幸好事先设计好了救急方案,她故意装出茫然不知的滑稽表情,东看看,西望望,手舞足蹈又跳上了平衡木,观众只当她在做喜剧表演,便大方地给了她掌声,她在掌声中的空翻又掉了地,于是再扮故意摔跤的表情,惊慌失措的表情,一脸无辜的表情,抹抹木头,耸耸肩,仿佛是木头的问题,而不是她的问题。当她张牙舞爪跳上平衡木,她对自己说:“金莱,最后的结束动作了,你不能再摔了,你是平衡木的冠军啊!”于是鼓起了勇气,用尽了力气前翻,前翻,她站稳了吗?没有,她居然趴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观众狂笑着,给了金莱热烈长久的掌声。他们感谢她别出心裁的精心设计,带给了众人无穷的欢乐。这个难忘的夜晚,因为她的表演而多了份不一样的精彩。
观众席上,何童的教练梅导问叶维:“你说金莱是真摔还是假摔?”叶维说:“如果说是假摔,我觉得她退役后可以进军娱乐圈了,天生的演员嘛!比小沈阳还会搞笑。”小娇的教练谢导笑道:“不管是真摔还是假摔,她可真会找地方摔啊,热身时摔,表演赛摔,反正正式比赛就是不摔,站得比谁都要稳!”
金莱再次成为明星,人人都在夸奖她有当演员的天赋,她不管对队友教练,还是对媒体记者,都是一成不变的解释:“我觉得体操表演赛嘛,可以轻松活泼些,我也是看俄罗斯男队员的幽默表演才得到的启发。”那是一句谎言,金莱自己最清楚。夜深人静时,她看艾兰已经熟睡,便把自己关进卫生间里,给远在北京的林教练挂电话,她哽咽着说:“林教练,我真的不行了,我要马上退役!”
(12)
国际体操协会的主席兰化斯,网上有人称他是南瓜丝。前些年,南瓜丝不知在哪儿跟中国结了粱子,居然公然批评:中国队的动作像像机器人,尽管规格很不错,但缺乏艺术的美感。这届奥运会南瓜丝改了口,对金莱在决赛和表演赛的平衡木赞不绝口,赞扬她不仅有高超完美的技艺,更有幽默风趣的表演力,会让全世界更多的人爱上体操,关注体操,如果表演赛也设立金牌,他会把金牌颁给金莱。
金莱才不稀罕这样的金牌,她想起茵茵说过一句话:“南瓜丝这个老神经病早该退休了。”十七岁的女孩子,花一样的年龄,愿意扮演拖着长长纱裙的公主,古时候娇滴滴的小姐,俏丽活泼的丫环也可以,谁愿意把自己装扮成滑稽可笑的小丑,逗世界开心啊?她完全是在穷途未路时,才使出了这一招。她在电话里老老实实告诉林教练:“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林教练吓了一跳,不知金莱出了什么状况,好好的,光辉灿烂着,飞黄腾达着,怎么突然就要偃旗息鼓,转身逃跑?她问他:“表演赛你看了吗?我一个成套摔了三次。”林教练说:“那不是表演吗?薛小丽和好多人都在夸你。”金莱一字一顿地强调:“那不是表演,我真的摔了,我已经控制不了我的身体,我是用表演在掩盖我的失误。”
林教练知道金莱是太累了,疲惫到了极点的一种正常反应。他劝慰她:“千万别想退役的事,也别说丧气的话,回来好好休息一下,会恢复得很快。就算今年年底的世界杯不参加,但是明年的全运会你肯定得上。”金莱摇头道:“我要是全运会摔得一塌糊涂呢?”林教练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你拿了金牌就想当逃兵啊?”金莱在电话那头好半天没有说话,但是他能听见她隐隐约约的抽泣。他缓下了口气,柔声说道:“你知道不知道?你们省的好多领导都来北京了,就是为了迎接你。你的父母也来了。”
金莱现在才懂了,金牌后面不仅有无限的光荣和辉煌,也有无限的责任和重担。她刚进奥运村时,夜里做梦,梦里尽是绵延无边的金光,金光温暖柔和地笼罩她,抚摸她,她在恍恍惚惚间,感觉那是金牌的信号。可当真正拿到金牌后,梦里的景色全变了,她在平衡木上腾空一跃,却不敢跃回木上,只能惶恐落地。为什么?木上忽然间长满了尖锐血亮的刺刀。那个梦发生在表演赛的前夜,醒来后的第二天,她突然生了对平衡木的恐惧和厌烦,这种情绪一直伴随她在表演赛上的三次落木。
她不敢再跟林教练提退役的事,正如她知道自己的责任,不仅为自己,也为自己身后的一群人。林教练还千叮万嘱,要她在记者面前一定小心。这点他是多虑了,金莱一直都是谨慎小心的人。他们不知道怎么提及了茵茵,林教练听出了金莱心绪纠结,似乎还有几分“抢占”的愧疚,不禁让他感叹金莱的单纯和善良。他想起薛小丽上午说过的一句话:“谢天谢地,幸好是金莱拿了金牌,若是换成那个茵茵,还不知道怎样飞起来吃人。” 林教练是在金莱拿了金牌后,才知道是薛小丽在最关键的时刻决定了金莱的命运,他对薛小丽说:“谢谢你,谢谢你,真不知道怎样谢谢你。”薛小丽对他笑道:“怎么谢谢我?你马上就拿大奖了,还不快点拿钱出来请客啊?”
金莱如果留在国家队,那林教练肯定也会留任,如果金莱急流勇退了了,他肯定是退回省队的命。再说这次金莱拿了两块金牌,教练分的奖金,叶维肯定拿大头,林教练不过是助理教练,分在他手里的圆宝能有多少?但金莱是他苦心浇灌下开出来的花,终于*世界,他心头自有份难言的幸福,透心的喜悦,完全胜过金钱的重量。
时不时,金莱总是会想起茵茵。她和茵茵迟早还是要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