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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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娇是这场全能比赛的中国亮点。她和金莱一样,是没有多少声音的新人,但她一鸣惊人拿了银牌,也算创了历史,写了新记录。中国女子的奥运全能是“三连铜”,铜了十二年,小娇算是打破了魔咒,前进了一步。
教练也曾幻想她能冲金,虽然没有成功,也算是可喜的突破。小娇喜笑颜开,很满意自己的牌子,今晚自己是超水平发挥啊,没有失误,又是第一次参加奥运,她还没满十六岁(年底满,符合FIG的家规),她还有一大把的希望。但谢指导却哭了,她是小娇的主管教练,因为觉得冤屈、辛酸、不公平,如果裁判真的有良心,小娇是应该拿冠军的,而不是被蟆皇压在脚下。小娇任何一个空中动作都经得起慢镜头,脚尖是绷直的,双腿的闭合,几乎没有缝隙。小娇不明白谢指导为什么要伤心,不来祝贺自己,拥抱自己,却拉着王总的手,哭着嚷着要去申诉。她记得比赛前,谢指导对她说:别怕,比到几名就是几名,哪怕是最后一名,只要尽了力,也是好孩子。原来教练并不稀罕这块创了历史的银牌,教练心头最重的还是金牌。
金莱看见王总没有申诉的意思,他神色镇静,低着头悄声对谢指导说着什么,似乎在安慰她不用激动,这个分数也配得上小娇今晚的表现。再说蟆皇出道了这么多年,裁判缘根深蒂固,没有特别出众的绝技,根本别想挂掉她。小娇满面含笑,朝观众席的方向跑过来,金莱和飞燕一人给了她一个大拥抱,直夸她今晚比得棒,只是裁判心太黑,等比自由操的时候,还有机会去抢一块金牌。小娇对金莱说,明天看你的了,把塔丽亚干掉,我会为你祈祷。
金莱从来没想过她会把蟆皇干掉。金莱心理素质超强大,从来不相信诅咒或祈祷会对自己起什么作用。但她后来还是相信了,那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意念,可以化作一种强大的力量,在无声无息中搞定敌人。那天晚上的高低杠决赛,金莱是第六个出场。前面的一个中国队员婷婷,杠上的表现惊险绝美,诱人的三魂,勾人的七魄,一个个眼花缭乱的空翻,四周的掌声和惊呼声此起彼伏,就等她最后的完美落地,金牌非她莫属,绝对能打倒那头死蛤蟆!坐在观众席上的小娇和飞燕等人已经在储蓄最后的欢呼了!只可惜啊,婷婷在最后一刻心乱意杂,那是一种无法控制的眼花魂散,各类纷繁的意念呼啸而来:奥运的冠军就是我的了,冠军墙上我的相片马上就可以加上漂亮的五环,贫穷一生的父母每两天就可以搬进亮堂堂的好公寓,这一辈子再不为生活挣扎…… 就是这一秒钟的心猿意马,她不但没有落好地,而且还向前跨了三大步。“太可惜了!”电视解说员一声锐亮的叹息,同电视机前亿万人的叹息叠成了伤感绵延的山河。
金莱就要上场了,她能感觉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她的身上。她心如止水,脑子却又明又亮,她的那套高低杠没有婷婷的惊险动人,但也有其独特巧妙的编排,空翻少,转体很漂亮,每一个细节都交代得清楚明了,最关键,最重要的是站稳了,像落地生了根,巨风都吹不动。金莱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是平静的,镇定的,同一旁欣喜若狂的叶维教练形成了高度鲜明的对比。王总的表情也没有变化,冷静严肃的样子,他的眉头锁着,眼睛落在金莱暂名第一的记分榜上,他明白还不能高兴得太早,蛤蟆还没有出场,战斗远没有结束,未知鹿死谁手,谁输谁赢都还不知道。
金莱心头还是高兴,她知道自己肯定能拿牌子了,尽管暂时不知道这块牌子的颜色。婷婷站在一边脸是灰的,眼睛是暗的,她低头无语,还在为刚才的失误郁闷。金莱轻轻给了她一个拥抱,安慰她道:别难受了,你后边还有跳马,还有希望。婷婷的声音很低很细,细得像蚕吐出来的丝又落到了尘埃:“跳马不是我的强项,我……”
婷婷的话还没完,蛤蟆皇后出场了,以一种优雅淡定,高贵无比的姿态出场了,不屑一顾的眼睛还翻了两下白眼,完全是志在必得金牌的样子。金莱见婷婷还是愁眉不展的脸,便低声问她,我昨天听了一个笑话,是关于蟆皇的,你听不听?是从小娇手机里发来的笑话。小娇拿了银牌后,国内各大体操论坛像炸了油锅,充满了对蟆皇的血泪声讨。愤怒的粉丝发贴说:张得那么大的两条腿,可以装进飞燕和小娇,另外一个网友马上跟贴说:装进飞燕和小娇还有多余,不如安一张小桌子,两个人在里面下跳棋。没多久又来一个雷死人的贴子:她的大腿常大开,大家不要客气,体操队里随便选四个,抬张桌子进去打麻将。
婷婷听了这笑话,果然哈哈笑起来,金莱也跟着一起笑,她们这一笑不打紧,眼睁睁看见蛤蟆张大了一对蛤蟆腿,从高高的扛上落下来,屁股先着地,浓浓的笑意还漾在她们的脸上没有散去。老天可以作证,金莱并不是幸灾乐祸,笑蛤蟆死定了,笑自己的金牌到手了!但是媒体的镜头无处不在,她们捕捉到了金莱的笑和蛤蟆的掉发生在同一个瞬间和空间,而旁边婷婷的笑则完全忽略了。因为拿冠军的不是婷婷。
当金莱站在冠军领奖台时,她已经恢复了她那平静的,不喜不悲的表情。国歌响起来的时候,电视镜头给了她一个特写,人们没找到她眼里的泪花花,也没看见她一星半点的笑,猜不透这女孩心头在想什么,看她那神态,好像这金牌可有可无,跟她没有多大的关系。其实她心头还是高兴的,更多的是不适应,因为她的梦还没有这样美丽过,但现实已经提前来了,毫无准备地扑来了。她其实很清楚自己的命运就要改变了,但她还不清楚,一群人的命运也要改变了。
从领奖台上走下来,记者的“长枪大炮”继续跟踪追击她。那阵式让她慌乱惶恐,她何曾经历过这样“凶猛”的场面,昨天小娇拿了历史上的第一个全能银牌,也没有如此的气势汹汹。面对国家最高级别电视台的麦克风,她唯唯诺诺,眼里一闪而过的慌乱,不适应,不安全,跟赛场上的从容自信完全判若两人。而站在一边的叶维春风满面,侃侃而谈,俨然是金莱的保护人,恩人。金莱透过叶维那张欢喜的脸,不知为什么分明看见茵茵的泪眼。
(7)
所有的一切都让金莱不适应。叶教练忽然对她客气起来,声音低柔,言谈间全都是委婉商量的口吻。一夜之间她就成了大明星,闪着光,发着亮,一夜之间那么多镜头对准了她,那么多媒体的人想预约她,采访她,做她的的专题栏目。网络上已经有人封她”美人”了,粉丝们热烈跟贴:“那个高低杠的女孩真漂亮,长腿细腰的大美人,从前怎么没见过?”
从前的她,也就是说奥运会前的她,灰朴朴的没有光,没有声音,谁知道她的名字?谁记得她的微笑?金莱的记忆里,很少有记者搭理过她,采访过她。奥运会前,央视台到训练局采访,拍体操队的记录片,镜头里的人都是拿过冠军的人,有潜力在奥运争金夺银的人,艾兰是主角,飞燕和小娇是希望的玫瑰,连茵茵的声音和形象也保留在记录片里。没有谁想起金莱,她或许有几个一晃而过,在平衡木上翻腾的动作?有如群众演员帮衬的镜头?她记不得了。她唯一记得的是那天她忙上忙下,给摄影组的人端茶递水,又带着他们参观了运动员的宿舍。
一个回头,两次转身,万水千山都变了。记者们追问王总:“艾兰失误了,金莱是这次冲出来的黑马,她的夺冠你们没有预料到吧?”王总还没来得及回答,叶维已经在一旁抢答了:“金莱不是黑马,是我们的秘密武器。”她什么时候成了他们的秘密武器?金莱晕了,如果不是薛小丽,她现在恐怕已经回了老家,在老家的电视机前看队友热火朝天的表演。总之,她说的话很少很少,但是叶维的话却很多很多,那些压抑和憋屈,蛰伏了多少个春秋,从运动员时代就开始了,无处宣泄,无处释放,现在终于找到了出口,可以一吐而快。当然,吐出来的都是快乐和感谢,委屈和忧郁早消融在巨大的欣喜中。
金莱很谨慎,往往记者问两句,她只答一句,而且答得模棱两可,如果追急了,她便说,你去问我们教练吧。金莱为什么小心翼翼?茵茵曾经说过的话,她记得很牢。“记者是群势利的家伙,要防火防盗防他们。”茵茵有次参加世锦赛,有家大媒体在赛前约好了她的专访,结果见她没拿冠军,招呼都不打一个,闪得比野兔子还快。茵茵气得小脸发青,对金莱说过:“等本奶奶拿了奥运会的金圆宝,一定要打在记者的猪脸狗嘴上,再把他们拉在阳光底下暴晒。”说来说去,也不知道上天还给不给茵茵这样的机会?
好不容易摆脱了纠缠不休的采访,金莱脚软嘴干,回到了奥运村的宿舍。她和艾兰共用一个房间。夜已经深了,她知道艾兰肯定睡了,进房间时没有开灯,等她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她猛然发现艾兰的床上盘了个黑影, 黑影潼潼,眼珠子隐着光,鬼魅般的一股寒气,悚然扑向金莱,她几乎快发出尖叫声,陡然意识到是艾兰坐在黑暗里。
“你吓死我了,艾兰,怎么不开灯?” 金莱顺手开亮了灯,黑暗赶跑了,一屋子的温暖和光明。她不知道艾兰坐在床上想什么?发了多久的呆? 艾兰耷拉着头,脸往下沉,偶尔抬起头来,干涸红肿的眼睛没有神,也没有泪 …… 她可能已经哭空了,因为希望正一点点地凋零和枯萎。艾兰说:“我眼睛痛,不想开灯。”
金莱顿时便明白了,艾兰不想人看见她哭泣的眼睛。一个人的伤心是不愿与人分享的,而金莱的成功正刺激每一个失落的人。黑暗里的艾兰幽幽地说:“金莱,恭喜你拿了金牌。”金莱能感觉艾兰的声音又冷又客气,黑暗中立起一道看不见的墙,把她们隔开了,看不见彼此的表情和眼睛。其实这样也好。
金莱并不想让自己特殊,拿了金牌又怎样,她不喜欢一夜之间,从天而降的“与众不同”。她低着声音对艾兰说:“是的,我拿了金牌,一大半还是运气,如果塔丽亚不失误,如果婷婷站稳了,或者婷婷只动一小步,我也当不了冠军,最多捡一块铜牌。”艾兰惨笑道:“只怕我后天的比赛连铜牌都捡不到!”
金莱心头一震,艾兰怎么会说这样的话,这样的话怎么能从队长嘴里脱口而出?她尽管全能失误没有拿牌,可她毕竟还是队里的灵魂人物。原来艾兰浑身是伤,这两天膝关节的旧伤又复发了,刚开始还是点星星火,她没有在乎,忽然一下就燃成了燎原之势。但她没敢告诉教练。金莱有过同样的伤,她知道那种痛,是穿心透骨的,也是绝望无边的,像被扔在痛苦无涯的火海里,永远也挣扎不出来。艾兰担心,到时候就算打封闭上场,她也使不出全力,心一急,就会导致动作变形。金莱知道艾兰还有两场比赛,一场自由操,一场平衡木。她一个劲地安慰她:“别怕,放开比,比到第几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