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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花欲燃-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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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婷婷心中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震动,为自己泼掉的半盆水感到深深的抱歉。可是她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来表达这种歉意了,她要逃命。她注定了要做人们眼中的一个恶人,坏人,不懂得爱,不懂得珍惜,不懂体恤别人。
  小雪做饭的时候,江婷婷一直在屋后的鸡笼旁边团团转,她担心警察追来,这里视野很宽,可以望到多条通往山下的小路。炒鸡蛋她没有吃几口,胸口胀闷,头晕,没有食欲。饭后她就要求离开。小雪说,你不是要多呆几天吗?江婷婷说,我昨天来的时候比较冲动,现在冷静下来,我还是赶回学校上课,这学期课程很紧,耽误不得。小雪说,回去后不要跟她(继母)吵了,别让你奶奶生气。江婷婷说,我暂时不想回家里,不想见家里人,我直接回学校,所以,……我想向你借点钱。

第六章  你是谁(5)
一提到钱,小雪脸上立刻变得难受起来。江婷婷也考虑到了,现实生活太残酷,很轻易就把昔日慷慨的人变成吝啬鬼。小雪每月工资只有四十块,吃粮主要从地里种,萝卜白菜丰收的时候,几块钱买上几百斤,泡一缸咸菜吃一年,全年十二个月的生活费控制在二百八十元之内,另外她还要穿衣,补贴家用,一个生活极困难的人,哪里会有多余的钱来做慷慨之事?江婷婷说,你能把衣服借一身给我穿吗?我身上的衣服该换洗了。小雪眼中闪过纳闷,但没有询问为什么,也没有犹豫,立刻取出一套干净的衣裤,给江婷婷换上。江婷婷说,你没衣服换了吧?我的衣服留在这里,你把它们洗干净了,留着穿吧。小雪看着她衣服上的红色血迹,江婷婷惨然一笑,这都是红墨水,昨天我不小心撞翻了墨水瓶。小雪点点头,送江婷婷到村外,送到返城的长途车站口。
  江婷婷依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但她清楚这里不能久留,任何一个与她有关系的地方,都会是危险之地。上车的时候,她忍不住哭了,她觉得小雪对她太好了,可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来报答。小雪也哭了。小雪说,你遇到事了!大事!!江婷婷摇摇头。小雪说,不要瞒我,你昨黑一夜未睡,其实我也一直没睡,我担心你,又不敢问你,不知你遇了什么大事儿。江婷婷搂着小雪,企图从她身上获取一点安慰和力量。小雪又道,我真的很想帮你,可我无能为力,我心里难受极了!
  因为不能帮她,小雪呜咽得很凶。江婷婷说,我会记得你的,我会永远记得你,在我最痛苦的时候,是你帮助了我。小雪闭了闭眼睛,就在江婷婷临上汽车的时候,小雪从怀兜里掏出一叠钱,说这是她帮她姐姐卖毛栗子的钱,还没有给姐姐送过去,你急用钱,你就先带上。江婷婷握住钱,无力拒绝,她流着泪把钱分出一半,另一半塞回小雪手中,然后一拧头就上了车。车要开时,小雪又飞跑着追来,将一只袋子从窗口塞到江婷婷手里。
  小雪朝着尘土飞扬的车尾盯了半天,是返回县城的长途车。
  江婷婷并没有返回县城,更没有返回惹出人命的城市。当汽车往前开了一站,停下来上人时,她就果断跳了下来,在路边小店里买了一瓶汽水,一口气喝掉,然后撒开双腿,掉头朝着相反的方向,朝着大山深处一路狂奔。小雪送给她的袋子被她紧紧抱在怀里,里面是一堆面包和香肠,她抱着它们,就像抱着自己的命。
  她牢记着男孩最后的一句话:不要与任何人联系。她知道这话决不是随口而来,这是一句叮咛,一句嘱托,并且,具有较高的专业技术含量。生死关头,宁哲绝不会害她,更不会让她送死。她对他的爱深信不疑。
  “感觉怎么样?”讲完一段,枫芸感觉喉咙极度干燥起来,她端起杯子,将杯中水一饮而尽,又问,“能够吸引你吗?”
  “下次什么时候见面?我要接着听!”吴懈掐掉烟,手一招,“买单!”
  服务员微笑着走过来,微笑着告诉他,这位小姐已经买过了。吴懈抬头瞅着枫芸,枫芸无声地笑笑。她就是这样,他买一次,她必定也要买一次,从来不欠别人的情,包括他。吴懈摇摇头,站起来,脸上是无可奈何的笑。
  因为不喜欢医院,痰就一直耽着,喉头总不爽。出门的时候,包里装着一次性杯子,以便克制不住时吐痰。应该不会有大的问题,挺挺就能过去,这么多年从来都是这样,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轻易出现在医院。现在,喉头的痰就像魔鬼,没完没了纠缠着她,不治治它,看来它不会轻易罢休。枫芸挂的是专家号。一一回答医生的提问。由一场感冒引发,不疼不痒,就是有痰,从药店买过各种各样的化痰药,贵贱不见效,现在已影响到工作和生活,麻烦得很。医生给做了全面检查,开单子做肺透。报告出来,上面盖一个戳:肺部###未见异常。医生问平常做什么工作。枫芸说,主业教师,副业唱歌,不是吃粉笔灰就是吃烟灰。医生说难怪,给开了药,都是中药,医院配制好的成品,只需加热便可服用。她问医生,要紧吗?医生木然地望着她,可能有些慢性咽炎,问题不大,慢慢调理,尽量少说话,少用嗓,少吃各类灰尘。 。 想看书来

第六章  你是谁(6)
中药味道极苦,极难下咽,还有一种让人恶心的滋味,初喝时简直无法忍受,喝上两口,如果不及时换一口清水,就会恶心得呕吐出来。但没几天,枫芸便能品茶一样,一口一口地喝苦药水了。把每周两歌减为一歌,取消了也不行,不是老板不同意,而是她自己无法忍受不能唱歌的生活。当然,音乐的方式有很多种,但唱歌是她钟爱音乐的重要表达方式之一。只要能唱,她就能够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并且活得有意义,有内容。当然,她生活的意义不仅仅在唱歌。这只不过是一份业余兼职。
  白天,她是私立学校初中部的英语教师。穿着“宝姿”套装,与教师###同一种色系,含而不露,把优雅与###蕴藏于朴素大方之中。###穿着难受,看着呆板,她不喜欢。领回来全被她压在柜底,除了学校强调的活动,她基本都穿自己的衣服。她是学校唯一自己掏钱买“工作服”的教师。站在讲坛上,自信从容,念英文课文抑扬顿挫,发言标准,她的学生都喜欢她,漂亮,真诚,认真,和善,更重要的,她亲切,不论待谁,优秀生还是差生,她都会像一位亲切和蔼的大姐姐。她主动给一位差生补课,三个月后差生的成绩从倒数十名跃至正数十名。家长感激得不得了,送来一沓钱,说都是她的功劳。被她坚决拒绝。家长过意不去,拉着她非要去吃顿饭,她请求家长不要给她增添负担,与陌生人出去吃饭对她来说是最大的负担。家长感动不已,现在哪里还有无偿的补课?她说,我不为赚钱,只想做一件事,一件想做的事。家长无法理解,这女人为什么愿意做没有回报的事情。她说,我已得到回报,孩子的成绩证明了我的能力,让我更自信,更开心,这就是回报。
  宁哲自信还年轻得很,额角却已出现了皱纹。他知道这都是想她想的,找她找的。上天不负有心人,花儿谢了,头发却还没白,她终于被他找到。
  透过面具的几个洞,他只能看到眼睛和嘴唇。这就够了。这已足以可以让他分辩她脸上的表情,神情,气质。现在的她,已经有了天大的变化。那时候她还是一个青春女孩,浑身无一处不是灿烂活泼的青春气息。现在,她神情凝重,岁月的痕迹已挂在眉梢;现在,她是一个成熟的女人,###的女人,不再是那个简单的女孩。
  没变的是她的眼睛,尽管覆盖了霜尘,写尽了沧桑,但执著、倔犟、不屈不挠、宁折不弯的眼神没变。他认得这双眼睛,认得这眼神,并在大脑里,在心里,一直铭刻着这眼神。尽管这双眼睛变得柔和起来,但里面那股傲气和霸气,依然存在。那是骨子里的东西,没有什么可以掩藏得住。
  舞池的亮光打在她的假面上,转瞬又旋转到别的方向。
  枫芸又隐在一片幽光之中。
  她还在唱着那首《无题》。
  她陶醉在自己的歌声里,在歌声里回忆往事,泪光朦胧。
  因担心被人遇到,江婷婷专挑偏僻狭窄的小路走。任何一个有眼睛、有耳朵、有嘴巴、有手、有脚的人,都可能对她形成威胁,因此她要尽一切可能避开活人,她成了一个不敢见人的人。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只是不停地走,一个人在荒山里走,只有看不到别的人,她才会感到安全。她的胆子在一夜之间变大,从小对毒虫、动物的恐惧,对黑夜的恐惧,都因为杀人而奇迹般地发生巨变。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六章  你是谁(7)
不知踩翻过多少石头,淌过多少河水,翻了多少山,脚被划破了,腿摔伤了,脸上全是汗水和泥垢,她不在乎。一切都算不了什么,只要还活着。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呢?夜来了,便在山包的草丛里睡上一觉,渴了,喝泉水,没有泉水便喝河水。饿了,吃小雪送给她的面包和香肠。这两样东西很快就吃完,她就找一颗野核桃树,用石头砸树上的野核桃。她脱了外衣,把砸下来的生核桃全部兜起来,背在身上。饿了就停下脚步,用石头把核桃砸开,核桃外包着一层厚厚的绿皮,溅得她满身都是绿色汁液,但比起红色的血液,这种汁液能够让她踏实许多。这样捱过了好多天。已是秋天,山里的风越来越凉,蚊虫却不见少,相反特别地多,常年憋在荒山的蚊虫,好不容易遇到一个鲜活的人,便毫不犹豫###疯狂地叮上来,并且专捡摔伤的伤口下嘴。痒得受不了时,她便在草丛里打滚,或者用手使劲抓一把,痛快只有一下,接着便是疼,疼痛难忍,困得要命,却因为蚊虫而不敢闭眼去睡,因此夜晚特别地漫长而煎熬。白天,山上人烟稀少,便开始继续逃奔。向着城市相反的方向没命地逃。
  后来她走进了另一座陌生的山。在那座莫名其妙的山里,始终找不到一颗野核桃树。那山太贫脊了,贫得她差不多要饿死。最后一颗生核桃吃进腹内之后,她饱尝了饥饿的滋味。她感到胃缩成了一团,越缩越小,全身有一种衰竭的感觉,恍惚中,她仿佛看到自己变成一条流浪小狗,干瘪的肚皮贴着脊背,饿得头晕眼花,站立不稳。她想起了小学课本里的红军长征。她受到启示,开始吃腰上的牛皮带。她用一块尖尖的石头,把腰带一点一点砸碎,一撮一撮地送到口中,又麻又涩又粗的滋味,令她终生难以忘怀,那种除了汗味再没有了任何滋味的腰带,她却吃得如此香甜,如此珍惜,一团小小的渣,不小心掉在地上,她立即趴下去,仔细地把它捡起来,重新送进口里,她咀嚼着一条牛皮带,咀嚼得如此认真。
  但跟逃命比起来,吃皮带算得了什么?不吃皮带,吃监狱里的电棍?吃刑场上的子弹?
  又走了三天,依然没有碰到一棵结果实的树。皮带吃完了,以前从未有感受过的强烈饥饿,重新让她产生了强烈的恐惧,她担心饿死在这里,她发疯地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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