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之畔-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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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弗瑞一把扫开照片,冲到垃圾筒旁边,干呕起来,老警察宽容地看着他。
他想他能从那人的眼中看到怜悯,真情实意,杰弗瑞憎恨这种眼神。从小到大,那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有多惨。
「我在卷宗上看到他提起你,所以你也许能帮忙。」对方说,声调柔和了不少,「这些照片里都是可能的受害者,孩子,看一看,有没有什么认识的人。你是他的儿子,你和他一起生活。」
杰弗瑞盯着地面散落的照片,当意识到那是什么,脑子里被刻意遗忘的记忆像岩浆一样涌起,一处处恐怖得似曾相识。他想再躲到桌子下面的垃圾筒里去。
「我们知道他是怎么对付你的,孩子,你不需要袒护他。」警察说,拿出一份厚厚的病历放在桌上,杰弗瑞看也不想看一眼,他知道里面全是自己的名字、照片和报告,那些年来不堪回首的一切。他看到就想吐。
「我们只需要你告诉我们,你都看到了什么。」对方又说。
「我什么也没看到。」杰弗瑞说。他强忍着呕吐的感觉。
「他威胁你了吗?」警察说。
杰弗瑞没有说话,大概他认为只有威胁才会让人们去保护奥尔弗。当然,这也就是他父亲人生的信条,他相信人世温情只是些婆婆妈妈一文不值的玩意儿,只有武力才是男人唯一该干的事。
他是猎人,而他周围的一切全是被猎杀者。
「他没有威胁我。」杰弗瑞说。
他说的是实话。
「我不相信。」警察说。
杰弗瑞耸耸肩,不过很久以后他想,那个警察说得没错,奥尔弗威胁他了,不过不是那种你会从肥皂剧、报纸或是廉价小说里看到的那种类型。那些暴力、威胁或是殴打,是他生活中再正常不过的一部分,没人会花时间去纠正「生活本身」呈现的状态。
「你知道出了多大的事吗?」警察说,半弯下腰,好像那些血腥的照片是巨大的重量,压在他背上。「你知道死了多少人吗?他的麻烦有多大吗?」
他的语气让杰弗瑞害怕,它太沉重。像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隐藏在那苍老的声音之后,而他知道在那种沉重中,他的家庭会再也不复形状。
他很惊讶于自己会恐惧于这件事,他以为他早就没有家庭了。
但……这之后,会是极其彻底的毁灭,一点也不剩下碎片的毁灭。他的父亲就是整个家,而母亲没有父亲是很难活下去的,到时那里会变成一片空白,留下的废墟是欠下的无数死人的血和命。
他用力摇头,紧抿着嘴唇。
对方叹了口气。「我知道很难让你开口,那是你父亲,我只是得试试。」他说,看看旁边的卷宗,「看到他对你做的那些……」
「我不想提这个。」杰弗瑞说。
警察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话。
很久后,当了警察,上了审讯课的杰弗瑞想,如果他用那些卷宗里的事大做文章,自己多半会屈服的,只为了拜托他不要再说下去。他这辈子都在努力躲避那一些——至少当时他十六年的生命是如此——为此他不惜一切代价。
可那人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回去考虑一下,我知道你住在哪里,杰弗瑞,我们过阵子会再找你。」他说。
走时他还给了杰弗瑞一些钱,当他说起父亲时,表情苍老,杰弗瑞想问他们以前是不是认识,但他忍住了好奇心。那应该是段很漫长的故事了,而他没有资格询问这些。
他只是个临阵逃脱的小鬼。
他记得他那时跟他说,「我知道你不想说奥尔弗的坏话,你和他生活在一起太久,很难向『外人』背叛他。但这忠诚是虚假的幻象,只是他的控制罢了,我希望你能长大到足够感到这些。」
当时杰弗瑞并没有听进去他的话,不过当他回到自己栖身的小屋子,像朋友建议的那样逃离了那里——「警察的事永远要离得远点,伙计,让他们自己狗咬狗去吧。」——那些话却清晰起来,并且越来越让人难以忍受。
他记得奥尔弗曾经说起,他父亲——杰弗瑞的爷爷——如何教导他成为一个战士,而他希望儿子能继承衣钵,从来没哪句话让杰弗瑞觉得如此恐怖。
有些邪恶像是活的,在时间里一代一代传承。
那时杰弗瑞想,他的人生无论如何要离父亲远远的,所以他宁愿去当个罪犯,年纪轻轻的在街头意外死掉,也不是什么该死的猎人的精英。
但那背叛一样是种假象,奥尔弗控制着他,在警局里那一刻的恐惧终于让他弄清楚,他反抗之下的更深处,藏着些什么。
仅仅生活方式的背叛并不能摆脱他,他一样是他的父亲,整个人生的控制者,而他不能容忍这样。
他不惜一切也要摆脱他的影响。
当他去当警察时,甚至想的也是这件事。
多奇怪,很久之后他想,我这辈子也没法摆脱他了,我努力奋斗了这么多年,可是也不错,我当了一个很好的警察。
我一辈子没多拿过一分钱,没怠忽职守过一次,也没有一次在查案时没有尽力。
我有了一帮好兄弟,让我可以放手交托性命,而他们也完全的信任我,把生命交予我手中。
他记得面对斯弗德时,他的愤怒和杀意,也记得骨子里涌动的黑暗的欲望。他把他铐住,脑子里不停闪现的,却是他的搭档,他说话的声音、笑起来的样子、他的口头禅、他五岁的女儿和那个笑起来很温柔的妻子。他的房子、他的狗、他把档案摔在桌子上的声音、他大张的空洞的眼。
他惊骇于一切的结束怎么可以如此突然,如此可怕?
他看到不断滴落在凶手脸上的透明的液体,才意识到自己在哭。他从没想到自己会哭得这么惨,好像又回到了小孩子一样。还会被伤害,因为看到的残忍痛苦得难以忍受。
凶手看着他,泪水打在他脸上,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微笑。
像是父亲的微笑,在说,「嘿,疼吗,小子?世界就是这样。」
很久之后杰弗瑞想,骗子,回答的方式是,只要你死了,就能少死其他很多人。
后来他听说那人被杀了,某个复仇者干的,一枪正中额头。
那时他正在靶场做射击练习,他的枪法是班里最好的。母亲打来电话,哭得歇斯底里,说父亲的事情。
那时他感到有些恍惚,好像开枪的是自己。灵魂里好像有一部分死去,而又有一部分感到狂喜。
他在电话里声音冷静,安慰了母亲,然后去找教官请假。他忍着没有对她说,妈妈,我觉得这样已经很好了,也许你的祈祷起了作用。爸爸应该被复仇者用最可怕的刑罚折磨而死,他们会让他求死不能,让他哀求和失去尊严,就像他以前对别人做的那样。但他只是被一枪击中额头,事情一定快速利落,他没有感觉到什么痛苦。对他来说,我真感到是上帝意外给予的「喜丧」了。
看,生活并不总是那么糟,他想,虽然在教官同情的安抚下这么想有些奇怪。但他着实觉得那是幸运,他不希望他受太多的苫。
很久之后,杰弗瑞在病房张开眼睛时,也这么想。
他被车撞了,虽然现在浑身都在疼,可那些小伙子还是把他救了出来——车子最终还是爆炸了,据说在他离开五秒钟之后,当然可能时间上有所夸张,但它确实是炸了。
而罗恩也还活着,虽然他比自己更加的糟糕,他的大脑受到了不轻的损伤,要花很长的时间做复健,才能正常走路。不过他的眼睛好歹是恢复了,瘀血积了几天,自行散去了。
他们现在待在一个病房里,都需要在医院待上很长一段时间,不过杰弗瑞怀疑不会长到媒体停止谈论蓝顿企业的时候。
于是两个人有了突然间多出来的一大片时间,即使在他们同居时,也没有这么多的聊天悠闲的时间,那时他们都在忙着工作。
而现在,他们不能工作,除了坐着发呆等待身体慢慢恢复,没有别的事能做。
「……那时候对我来说,船长……我说我父亲,他的口袋就像百宝袋一样,总能从里面掏出零食。」罗恩说,坐在病床上向杰弗瑞叙述旧事。当说起那些时,他的脸庞都亮了起来,好像又回到了孩子的时候。
「我们家不怎么有钱,不过他总是喜欢买这些逗孩子的小玩意儿,他下班的时候,街区的孩子都追着他跑。妈妈不知数落过他多少次。」他一边说,一边在练习手掌的握力,不过这会儿放下橡胶球,去拿床头柜上的糖果。
这次聊天是从迈克尔送了他一大堆水果糖开始的,它们看上去花花绿绿,盛在玻璃的托盘里,十分漂亮。杰弗瑞没见过这种糖,它们是贫民区街边的便宜货,但对小孩子有着十足的吸引力。
「…… 不过她总是把他收拾得很干净,风度翩翩,比那儿所有的男人看上去都漂亮,你知道那种地方的,贫穷是一种导致陈旧、油污和磨损的东西,那儿的人看上去永远也洗不干净,好像陷到了一大片污泥里,再也出不来了。可是妈妈总是把一家人收拾得很干净,邻居们说她看上去像个上等人一样。她喜欢听这些,我想她只是永远也不服软。」罗恩继续说。
他的脸庞柔和温情,杰弗瑞想像着很多年前那曾依偎在一起取暖的家人,当罗恩谈起童年时,那些危险、犯罪、毒品和街头的死亡率好像从不存在,而只是纯粹的家庭的温情。这么久以后,只有这些留在了他脑子里。
但他很难想像。
他想像出的,只有些电视和小说里的虚假形象,带着人工的痕迹,他从来没有真正感受过那种东西。
即使他长大以后,足够成熟和强大,他也绝口不提他的童年。
那是个噩梦的沼泽,很久以后仍发挥着毒气和魔力,让人一个不小心,就会失足陷落。
他剥开一颗糖,味道很甜,只有很淡的水果味,他把它含在嘴里,从那里面尝到一点点罗恩童年的滋味。
「……我杀过三个人。」罗恩说。
杰弗瑞转头看他,罗恩也在认真地回望,从梦幻的童年突然跳回了现实一般,他现在看上去严肃认真。「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他说,「我杀过三个人。」
杰弗瑞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罗恩继续说道,「第一个你知道,那年我二十岁,我……」
「我不想听详细的部分。」杰弗瑞说。
罗恩停下来,把下面的话转开,「第二个叫盖瑞……」
「盖瑞叔叔?」杰弗瑞说。
「你认识?」罗恩说,好像受到了惊吓。
「他和我父亲搭档过一阵,后来从缉毒组调了出去,好像是给发配了,去了……」
「扫黄组。」罗恩说,「他是因为以前犯的事被发配的。」
「我猜也是。」杰弗瑞说。
「那些事是他们一起犯下的。」罗恩喃喃说道,「那时候他们是搭档,缉毒组是很赚钱的地方,那些警察说,他们对付的无论是嫌疑人还是受害者,都没有一个好东西,看到的都是人渣。我猜也许他们是看多了那些事情。」
他停了一下,「我是认识你以后才开始这么想的。」
「每个人都碰到过很糟的事,」杰弗瑞说,「不过那并不是为犯罪开脱的好理由。」
「我想,总是有些事会让你犯错。」罗恩说。
「那努力去改就是。」杰弗瑞说,他厌倦了寻找理由,这世界上你总能找到很多很多的理由,可那对你自己根本就于事无补。
「我最后一个杀的是个小混混。」杰弗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