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花之刺-第6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千算万算,她怎么也算不到李娆头上。以李娆的成绩,能上宁中无异公鸡下蛋。可这个人千真万确地站在这里,在宁中初92级二班的教室里,而且不可能是翻墙进来瞻仰。
李娆亲热地拉着女生到后排去了。一面走,她一面附在女生耳边讲悄悄话。明夷按科目将课本分类,依次放进抽屉,直到把抽屉塞得满满的。不留一点空间,不给人可乘之机。
一见面李娆就盛气凌人,摆出一副斗到底的架势。李娆能拿什么打击她呢,无非重走老路,又拿她的身世做文章。弃儿的故事并不惊心动魄,没有《一千零一夜》神奇,也没有《聊斋志异》玄奇。吸引人的不在故事本身,而是在于,相形之下未被遗弃者膨胀的幸福感。因此,总会有人大惊小怪感兴趣。
太阳还是昨天的太阳,亿万年来只是那一个。较之顺西街小学,宁中无非操场大些,梧桐多些。不过如此。全新的中学生活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梦。一切都没有改变。
所谓童年(4)
七月的宁城文体界座谈会上,少年女子垒球队教练,李娆的姨丈杨明远大倒苦水。队员即将分散到不同中学,相距远,课程不一致,实在不方便球队统一训练和比赛。他恳请相关部门酌情考量,将女垒队员集中在一所中学就读。
杨明远的建议引起主管单位极大重视,体育局会同教育局连日磋商,决定将女垒队员全部划到四中。方案一出,部分队员家长不乐意了。他们认为自家孩子有能力考上宁中,若非要选择,宁愿退出垒球队,也绝不去师资薄弱的四中。
这几个队员是少年女垒的绝对主力,杨明远自然不肯放人。金牌教练和主力家长相持不下。最后,教育局不得不让步,要队员家长首推的宁中来安置女子垒球队。
宁中每年除了正招的200名学生,另有微量机动名额,用来招纳个别分数没有上线,但具备突出特长的学生。
今年宁中只计划了两个机动名额。一个给城南小学的刘志。此学生极富创造力,小发明小制作多次获得市级奖励。另一个是来自乡村小学的唐红。她在寒冷的冬天,奋不顾身跳进涪江营救落水儿童,曾被市团委评为学赖宁标兵,事迹一度在省市报刊登上头版头条。
少年女垒根本不在宁中考虑范围。球队人员多,大部分队员学习基础差,训练课程难免不发生冲突。宁中的任课教师对接受女垒非议颇大,认为会影响教学质量,扰乱本校正常秩序。
对于宁中教职的抵触情绪,上级官员苦口婆心。想想看,女垒常出外比赛,成绩显著,今后入驻宁中,那也是给学校增光啊!现在讲究全面发展,宁中的教学自然走到了前头,女垒一来,学校的优势不就显得更完善吗?这样的强强联手,何乐而不为呢?
感叹之余,官员亦阐明态度:少年女垒是宁城的金字招牌。不管怎样,这块招牌不能倒,绝不能倒在我们手里。言下之意甚是明了,你宁中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管你爱收不爱收,你都得给我收。
几番软硬兼施的思想工作,宁中校方不得不俯首听命。李娆挤在一堆女垒队员中间,搭乘这趟史无前例的机动车驶进宁中。
开学这天,王美玉又在办公室派发糖果。女儿上宁中早在她的算计,但不到铁板钉钉,她也不敢大肆宣扬。这些日子看着张茉芬人前人后春风满面,王美玉憋足一肚子闷气。现在女儿去宁中报到了,她终于可以作出回击,给张茉芬一个“惊喜”。
“茉芬,你说我家李娆会不会和你家明夷又分在一个班呀?这两个丫头还真有缘,幼儿园同班,小学同班,如果上了宁中还能同班,干脆让她俩结拜姐妹算了。”王美玉边说边笑声不断。
张茉芬埋头整理资料,沉着一张脸,语气讥诮:“她俩走的不是同一条路。人不能一辈子依靠别人行走,好在我家明夷从来只靠自己。”
明夷刚进家门,张茉芬劈头就问,李娆没跟你一班吧?明夷看着她妈妈期盼的眼神,说在一个班。张茉芬脸色顿时难看,转身低骂:阴魂不散。
书桌像是遭过一场洗劫,纸船幸运星抄歌词的笔记本,和三个蚕盒统统不见。明夷丢下书包,跑进厨房问蚕茧呢?
张茉芬正往铁锅里倒菜油,衡量着用量,漫声应:“中学比小学任务重,别把心思花在没用的东西上。我都清理了。”
“我的蚕茧呢?”明夷心急火燎地问。
“卖了,上班时顺便带了去。”
张茉芬将一碗蚕蛹倒进油锅。锅里放鞭炮似的,噼里啪啦响一通。蚕蛹是丝厂职工家庭常见的食物,据说营养丰富,可治劳瘦症。有人甚至吃上瘾,每天二两酒,一碟炒蚕蛹,生活就像登天了。
蚕蛹经过油爆炒,闪耀黄澄澄的光泽,发出奇异的香味。蛋白质的味道,一个简单生命的气味。明夷捂紧鼻转身跑开。
三个蚕茧散落在房间角落,躲过灭顶之灾。明夷小心地拾起它们。茧精巧厚实,完全看不出是用丝线一点一点编织成,没有一道缝一个孔的疏忽。
为了这个茧,蚕耗尽它自己。人们说它是作茧自缚。人们总爱按自己的思维方式给万物下定义。他们不明白,蚕不会永远是一条蚕,它的一生是蜕变的一生。每一次蜕变都有其意义所在。安于现状的人们不会领悟,蜕变是漫长而痛苦的过程。蚕需要一个安全的空间。它手无寸铁,毫无还击之力。它只能用茧把自己封闭,回避外界的侵扰。
但人的力量太强大,轻而易举瓦解了它的防护。它千辛万苦织的茧被人们盗用,它蜕变中的生命沦为盘中餐。所有准备都成徒然。蚕单纯的大脑想不到这么多,它只懂得遵循本能,听命内心。从不犹豫,永远气定神闲。
明夷捧着三个茧观察老半天,又放在耳边倾听。没有一点动静,感觉不出一点气息尚存。她想用手摇晃,又担心蚕太虚弱,经不起震荡。它们一定还活着。明夷坚定地对自己说。她四处张望,想给蚕找个藏身地。她妈妈隔三差五要来房间大扫荡,藏在哪儿似乎都不安全。
张茉芬推门进房。明夷赶紧将茧塞进书包。
“这是卖茧子的钱,一共五元,好歹是你的劳动成果,自己留着零花。”
明夷看着那几张纸币。小学课本里说,劳动最光荣,劳动的果实最甘甜,怎么都没说劳动的果实就是钱。她上当般喃喃道。
天气日渐转凉,窗外早晚薄雾缭绕。*在明夷家的阳台吐枝展叶,安静地蔓延。
夏季,风中飞来的草籽占领花盆,旺盛繁殖,俨然落户当了主人。明夷以为*就此沉沦,不作它想了。她没料到颓废半年的枯枝底下,还能萌发新芽。虚张声势的草们败下阵,羸弱的身子骨东倒西歪,耷拉在花盆边沿,给*让出地盘。明夷坐在小凳上,把枯草清除干净。
明荣夫妇在客厅看电视。对楼王美玉训斥女儿的声音越来越大。李娆带着哭腔不断顶嘴。摸底考试成绩公布,李娆年级垫底。最轰动的是数学成绩,她只考了18分,打破宁中有史以来的最低纪录。
“考了倒数第一也就算了,18分?你的脑袋装的全是豆腐渣啊?我去学校时,那个老师正眼也没看我,你妈这辈子还没受过这种冷遇。”王美玉气急败坏地说。
“还不是你非要姨丈把我的名字报上去,在宁中,我就这水平。”
张茉芬靠着沙发,一边闲适地织毛衣,一边说:“我早就讲过,人不能一辈子倚赖别人行走,多大的头戴多大的帽。有的人偏自不量力,硬要去凑数,结果怎么样,还不是丢自己的脸。”
明夷独自在阳台忙碌。秋天是不喜张扬的季节,高远,通透,又有几分阴郁,一如*幽贞的心。每一种花都开在与其相衬的时节,那么人呢?
李娆是了解自己的,读书不是她的强项。她也从未奢望成绩突飞猛进,一日千里。她一直抱着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念头在读书。明夷觉得自己妈妈过早幸灾乐祸了。真正骑虎难下的不是李娆一家,是宁中。李娆的18分让宁中痛失颜面。
蚕蛾不知哪天破茧而出,在书包内完成*,产下蚕卵。明夷发现的时候,书包底部躺着三个空茧和三个蚕蛾的尸体。
蚕的下半生终于有了翅膀,它们没有展翅高飞,清醒的时光如此短暂。有一只蚕蛾体型较大,腹内空空荡荡。蚕再一次耗尽自己。这次醒来和死去,只是为了生命的繁衍。
蚕卵产在明夷的新课本上,植物学的底页。上百个灰白小点,芝麻大小,毫不起眼,正如明夷初次见它那样。过不了多久,它们将带着蚕的使命活过来,吃桑叶,三眠三起,吐丝结茧,不断蜕变,展开又一个轮回。
那么多生命安静地伏在她的课本上,密密麻麻的期望,可她有心无力。明夷翻遍抽屉书架,总算在《十万个为什么》里找到纸条。她盯着那串数字,反复对自己说,必须打这个电话,为了死去的蚕,必须这样做。
星期六中午放学,明夷一路踌躇,来到邮局。
“哪位?”冯家蒙气吁吁地问。
“我。”
“请问你又是谁?”
明夷一时语塞。电话那端,冯家蒙兀自笑起来。他眯缝双眼咧着嘴的样子,立即浮现在明夷眼前。
“我知道是你,还好吧?”
“我想请问,你在哪里采的桑叶?”
“问这个干什么?”
“你告诉我好不好?”
“不行。”冯家蒙一口回绝。
明夷心里一凉,想要挂电话。蚕卵在她书包里安睡,沉甸甸的希望压在她肩上。她握紧话筒,急切地说:“请告诉我好吗,这对我非常重要。”
“你是在求我吗?”
明夷呆怔,挣扎良久,咬咬牙,轻声说:“求你了。”
“求也没用,你死了心吧。”冯家蒙说得斩钉截铁。
邮局里熙熙攘攘,寄信的,汇款的,寄包裹的,在几个柜台前排成长龙。外面天色阴霾,似雨非雨。
明夷在玻璃门上看见自己可恨的脸。她真想给自己两耳光。不久前在林隐寺,她言之凿凿地说,她从不求人。众目睽睽下她食言了。她竟然去求那个人——那个自以为是,玩世不恭的家伙,此时一定乐开花,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出尔反尔求上门,吃到一个又冷又硬的闭门羹,她简直是自取其辱。
晚上,明夷趴在书桌上发呆。植物学底朝上放在一边。满满一页蚕卵,灰白色开始变成褐色,台灯下隐隐泛光。
蚕的第一次蜕变按部就班在进行。明夷头一次感到生命也会是负担。她的生命是否也像这些蚕,懵懂降世,成为谁的负担,结果被遗弃。一个生命竟没有生路。除了遗弃,难道真的别无选择?
明荣夫妇关掉电视准备休息,回房前隔着墙嘱咐明夷早点睡,别累坏了。明夷无精打采地应,慢慢直起身。她的目光掠过窗外,陡然睁大眼。
冯家蒙站在对面三楼阳台。他还是像以往那样,夸张地挥手,可恶地笑。
明夷悄悄溜出家门,跑到小街。冯家蒙已经等在路灯下。街上空无一人。泡桐树不时飘落叶子。雾气在风在流动。冯家蒙穿着深绿套头毛衣,咖啡色长裤。头发比暑期长了点。他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