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花之刺-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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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谦良完全陷入女生的包围圈,刚从这一桌脱身,另一排的女生又在招呼。他到处解疑答惑,应接不暇。明夷提起蚯蚓,丢到窗外的草地上。
体节组成的蚯蚓,用腮呼吸的鱼,两栖的蛙。一场接一场杀下来,最终轮到哺乳动物。
兔子蹲坐在实验桌上,灵秀的长耳朵,温顺的眼。各种解剖工具一应俱全。针管、镊子、大小切割刀,冷冰冰地泛光。
实验课前,学生捧着课本反复预习,操作程序了然于胸,只等一声令下,放手大干。先举起针管,满当当抽足空气。针尖对准长耳朵上幽蓝的血管斜斜刺入,慢慢推进。兔子急了会咬人,晕死的兔子自然不会。接下来用刀剖开它的胸膛,力量要适中,以免划破内脏,不利于观察。
除了脾,一个小型哺乳动物的五脏六腑尽收眼底。书上说兔子没有脾。没有脾,所以没有脾气——这一点,书上没有说明。如果动作快,手法精准,还来得及观赏到一颗盈盈跳动的心。
明夷看着她面前的兔子,雪白的皮毛,红宝石般的眼睛。兔子长了张聪慧的脸,怎么看都不该是短命相。周围的惊呼和尖叫都出自人的嘴里。自始至终,没有一只兔子发出声音。抽象的教材变的无比生动。可是,即便他们解剖一百次,一千次,他们也不会了解兔子是怎么叫的。
这不是课本涉及的内容,他们听不到那种痛苦的声音。静脉被空气膨胀时,一刀一刀被割开时,那纤维般的嘶叫。这些没办法文雅地通过书面来说明,所以也没要求被掌握。他们甚至认定了,兔子绝对不会叫,绝对!
温谦良离开后排大呼小叫的女生,来到明夷旁边。
“怎么了,不敢动手吗?”他轻声问,随后微微一笑,拿起针管,抽上空气。
明夷突然把手伸到针尖处:“老师,我想尝尝静脉注射空气的滋味。”
温谦良吃了一惊,移开针尖,认真告诫道:“这非常危险,不能闹着玩。”
“是窒息而亡吗?”
“人的承受力虽大些,也是不好受的。”
明夷望着温谦良,一字一字地问:“你给兔子注射,它就活该不好受吗?”
其他学生的目光都落到两个人身上,不少女生对明夷指指点点,表示不满。
李娆适时讥讽道:“这么心慈手软,不如去林隐寺出家,还学什么学。”
众人哄笑,纷纷点头附和。李娆得意地左右扫两眼,斗志高涨,准备再接再励,来几句更狠的。她正盘算着,一只手落到脸上。明夷一言不发地来到她跟前,狠狠打了她两个耳光。清脆的两声震住一室人。有的尚未明白过来,明夷和李娆已经扭打在一起。
李娆个子比明夷高大,又练了两年垒球,照说有点优势。不过明夷是主动出手,抢占了先机,加之气势上强压李娆一头,一开始即处于上风。
明夷忍耐太久了,她早就想教训李娆。进攻套路在她心里演练了无数回。李娆挨了耳光,必定回敬打她的脸。她抓住挥来的手腕,迅速将其反拧到李娆背后。假设一只手拧不动就双手拧,动作一定要快要狠。她绝对不会心慈手软。
李娆,这个泄密者,散播她的隐私,用馒头施舍她,用垒球偷袭她。一次又一次的暗算和挑衅,自以为继承了王美玉的一张利嘴和一肚子奸狡,她就没办法了吗?
她不跟李娆吵,她懒得逞一点口舌之能。真把她惹恼了,她宁肯采取更激烈的方式让对方闭嘴,并且记忆深刻,最好以后看见她就痛就想绕道走。这比吵十次架,骂对方一百遍有意义得多。她不是个惹是生非的人。她不想去招惹别人,就像她不希望有人来招惹她一样。
明夷死死反拧李娆的手,将她推倒在实验桌上。李娆拼命挣扎。桌上的解剖工具乱抖乱颤,针管滚落,摔成一地玻璃渣。明夷抓住李娆的短发,将她一头按进剖开的兔子胸腔。李娆的脸顿时糊得鲜血淋漓。她撕心裂肺地尖叫,放声痛哭。
别的学生齐齐傻了眼。本有心劝架的,一瞅明夷凛凛的眼神,大有见人杀人,遇鬼杀鬼的架势,也不禁退避三舍,以免落个误伤。
温谦良拨开层层围观,费了很大劲才拉开明夷。李娆只是哭,缩着身体瘫在地上,彻底失去战斗力。
三楼的走廊幽深静寂,尽头有一面大玻璃窗。温谦良和明夷站在窗前。
“你的问题我还没有回答,”沉默半晌,温谦良开口道:“是的,兔子也会难受。但我们掌握了知识。为了获得,有时难免有牺牲。”
“为了自己获得,就必须牺牲别人吗?”明夷不服气地反驳:“如果有一天,别人想要获得,要你牺牲,你会成全吗?你别告诉我兔子不能和人相提并论,昨天牺牲蚯蚓,今天牺牲兔子,明天难保不牺牲人了。我不是说实验,而是——”她想了想,说:“而是对待生命的态度。”
温谦良盯着眼前的女生。她刚刚气势凛厉地打了一架,现在又忿忿然地质问起老师来。她的眼神倔强执著,情绪强烈,咄咄逼人,却让他无话可说。
窗外,银杏扶摇直上,挥动玲珑的扇叶。阳光闪耀,透过明亮的玻璃洒在古旧的木地板上,似点点金斑。
温谦良转过身,面对碧绿的银杏叶,想了好一阵,说:“你回去吧。”
明夷一呆:“就这样吗?”
温谦良回头,看见她怀疑的表情,忍不住笑起来,反问道:“你还想怎样?”
明夷默然地转身,走了两步,听见实习老师说,等一下,我要记下你的名字。她的眼里浮起不屑。她就知道,不可能这么轻松了事。
打架在宁中属严重违纪,按校规处理要记大过。身背大过的人即使成绩再好,也得不到任何奖励和荣誉。此后再不可犯丁点错,哪怕再来个小小的违纪,后果便是遭到开除。这种如履薄冰的生涯到毕业才算完结。可大过永久性写入档案,一辈子都无法摆脱。
明夷等了三天。一切风平浪静,没有人找她谈话,没有人在广播点她的名通报批评,没有人在升旗仪式上宣布对她的处罚决定。预想的都没有发生。
第四天的动物学。上课铃声后,一位五十来岁,个子娇小,发型蓬松如蘑菇云的女老师走进教室。女生发出响亮的惊呼。女老师雍容地倚着讲桌,以过来人的眼光扫视全场,慢悠悠地说,以后,你们见到的都是我了。
实习老师温谦良中途离校,走得毫无征兆。事隔好久,仍有女生在缅怀。一次,明夷偶然听到李娆的话。若不是温老师一再劝我,那件事我才不会罢休呢。李娆耸着鼻头冲别的女生说。
课间明夷独自在校园闲逛。有时她会绕到实验楼一侧,站在银杏树下,望着微风中的小扇叶发呆。阳光洒在她脸上。这时候她会想起动物学实习老师,那个年轻的男人。他的笑惊鸿一瞥,正如这秋日下午的阳光,柔和清澈。
谦谦君子,温良如玉。温谦良,她记下了他的名字。
故乡非故(1)
这是一个漂泊的年代,不管是否命主驿马。那年离开,真以为恩怨两清,就此一去不回。也许只是一个回望,穿越记忆的层峦叠嶂。所谓家乡,在水一方。终归是要回来的。虽然,彼此都面目全非。
明夷在2005年末回到家乡宁城。休复对她的生养地甚是好奇,能否具体一叙?他在邮件中追问。
这是盆地中部的一个小城,四面环山,江水围绕。工业不发达,没有像样的厂矿,空气较为清新。周边盛产甘蔗,花生和天然气。据说是冰糖的发源地。古榕分布城内,大片大片绿荫。从市中心出发,沿清静的小街,在参差的办公楼和旧式民居间穿行,无论东西南北,不出半小时,就可见山环水绕的景致。河水静静流淌,波光粼粼。一座座玲珑的桥卧在水面之上。周山林木葱葱。西山上有座千年古刹,唐朝至今,青烟袅袅,香火绵延鼎盛。
写这封邮件时,明夷正在都城开往宁城的火车上。车窗外寒雾弥漫,山野在冬日里一派萧瑟。十六岁第一次离开宁城,去都城读书,明夷乘坐的是客车。那三年往返两地,走的全是那一条翻山越岭的路。冯家蒙入狱那年,铁路通车,再后来高速路建成。从前朝发夕至的老路,被两个小时的车程取代。她却再也没有回宁城。
火车广播说,再有半个小时到宁城北站。车厢内一阵骚动。很多人脸上露出欣喜之情,有的迫不及待地起身,开始整理行李。一直老实待在纸箱里的中孚察觉到异样,发出呜呜低吠。明夷轻拍脚边的纸箱,暗示它稍安勿躁。
按客运要求,动物不能与人同行,必须办理托运。但是手续麻烦,更主要的是让中孚单独行动,明夷不放心。中孚是一只孤傲的狗,它只听她的,而且也不是百分之百顺从。对于其他的人和事,中孚从不放在眼里,莽撞固执,不能忍受人为的摆布。
明夷深知它的个性,遇上非乘车不可,便将它装进纸箱,如同行李带在身边。她觉得像中孚这样危险的东西,与其交给不了解它的人管理,远不如由她亲自来掌控。她对自身有足够的认知,所以她总是很自信。这种自信,也是基于对现实的莫大怀疑。对别人,她很少能真正放心。
一同出站的人很快散开。有的上了就近的出租车,更多的涌向一旁的公交车。车内人满为患,还有人嚷着拖着行李往上挤。几分钟后,行色匆匆的人们都走了。
时近傍晚,天色灰暗。明夷站在空旷的广场上。铁路通车已有十年,每一个出站的宁城人都驾轻就熟,她还是头一次看见这个火车站。
售票厅和进出站大厅在同一幢楼,设置简陋,几排座椅,一个小的可怜的小卖部。人潮和热闹稍纵即逝。广场并不大,同样显得空荡荡。前方一条横向的路,这端已到尽头。路两旁矗立一幢幢新建的楼房,挂满商品城招租的横幅。每一层望去都黑洞洞的,楼下街面也见不到什么人影。
除了那条路延伸的方向,火车站另几面被山坡环抱。山坡显出人工挖削的迹象,侧面垂直,整片崭新的红土石。明夷明白到为什么站在这里,她的感觉是如此陌生。这是开山劈地造出来的一个所在。十年以前,这里原本是远郊的野山坡。
日新月异的时代,十年足够一番沧海桑田。人老了十岁,记忆则恍若隔世。
火车缓缓离站。明夷回过头,几个硕大的字映入眼帘——宁城欢迎您。她笑起来,对仍然藏身纸箱的中孚说,火车走了,我们只好留下了。
出租车司机直接把明夷载到含礽大酒店。司机介绍说,这是全市最好的酒店,宁城地标性建筑。司机显然把明夷当作外地客,他的理由很充分,口音不地道,举止太客气有礼,不似当地女子作风。更不容辩驳的是,他提到含礽酒店,明夷居然一脸茫然。要晓得,这家酒店在本地无人不知。司机在明夷下车时补充道。
含礽大酒店在开发区,共有二十八层,外形酷似一部直板手机。一部如此庞然的手机,屹立在新开辟的城区当中,是要发出怎样强大的信号呢?明夷觉得这个设计挺有趣。她住十九层,虽不是至高点,也比其它楼群高出许多。房间的落地玻璃窗面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