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孤鸿-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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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父看看我,又道:“蒙将军为人耿直,傲骨嶙峋,自是不会逢迎权贵。当初孙姬……呃,就是你弟弟成蟜的母亲,想聘请他教习儿子剑术,因他看不惯孙姬平日骄横的做派,坚辞了。这次,算是看在你叔父我的老脸上,才肯做你的师父。这下,算是把孙姬给得罪喽!”
这一番话,听得我心潮起伏。“原来……我错怪蒙骜师父了……”我脸一红,嗫嚅道,“坏了,这下他生气了,我没法……”“傻孩子,”叔父笑呵呵道,“知过能改,善莫大焉。你师父那里,不必挂怀,我自会去赔情。不过,你可不许再有下次啦!”
“是!”我响亮应道。
乐,就是学习一些简单的乐理,懂得以音乐陶冶性情。宫廷乐师钟无垠教习我乐理,这是个很可爱的老头。他矮矮胖胖,长相一团和气。一个大红的酒糟鼻傲然卓立。秦国的音乐,多节奏铿锵,悲壮苍凉,却是很合我的胃口。沉浸在老师钟无垠弹奏的激昂乐曲里,我仿佛看到金戈铁马,烟尘滚滚的战场。热血沸腾之下,几欲拔剑起舞,击筑高歌!连日来习书刺剑骑射折腾得我苦不堪言,听一曲音乐,浑身舒泰极了。加上每七天才有一次音乐课,所以它成为我难得的消遣和最渴盼上的课。说也奇怪,仿佛我是天生无师自通的音乐家,在简单学习了些乐理后,无论老师钟无垠奏出什么音律来,我都能准确地说出音调,正确地和出节拍,令他惊喜不已。因此在几个老师里,他对我的夸奖最多,常常让母亲喜笑颜开。故而我对音乐课最为感兴趣,甚至有了做专职乐师的念头。不过这个荒谬的想法遭到叔父毫不留情的训斥:“胡闹!你乃未来之秦君,身负社稷苍生。岂能沉湎于此道,玩物丧志?!”吓得我再不敢多说。
剑法(一)
我的习武生涯到了第三个月,我已能轻松拉开那张弓。师父见了,轻点下头,又给我拿来一张硬弓,道:“继续练。”我苦着脸,“师父,还练拉弓啊!”他想了想,在五十步处放了一个箭靶,叫我试射一箭。我大喜,认认真真射了一箭,中靶!我得意地看看师父,他走过去,轻轻一拍箭靶,“嘡啷”一声,箭掉在地上,我的脸顿时拉长了。“莫说百步穿杨,五十步,你的箭都没有射入多深,可见臂力还是不够。继续练吧。”我垂头丧气应了一声。
不过师父终于肯教我几手剑术,着实令我欣喜不已。
“世子,这套剑法名曰‘逐日神剑’,乃为师特为你量身打造。化用“夸父追日”之典故,取其激越昂扬,自强不息之意趣。来来来,为师先舞一趟,你看好了!”只见他凝神仗剑,步法从容,开阖有致,劲力沉雄,一把剑被他舞得风生水起,煞是壮观。
演练完毕,师父开始一招一式为我讲解。招式并不复杂,但是变化多端。看我手忙脚乱,师父并没有责备,耐心地一遍一遍演示。
突然,师父在我眼前的形象模糊了,随即一个白衣少年的形象呼之欲出。英挺骄傲的燕国公子姬丹也是这般耐心地教我习剑。我曾以为我们会是一生的好朋友……
“嬴政!集中精神!”师父一声大喝,我急忙收拢心神,一板一眼地演练剑招。
就这样,又是三个月过去,我的“逐日”剑法已经全部学到手了,这天,在我演练一遍后,师父微微颔首,道:“这架子嘛,倒是像模像样。但,只是招式熟练而已,还需要勤加练习,才能真正做到‘以意驭剑’。”见我不解,补充道:“你现在还是为出招而出招,并不能随机应变,剑在你手中还只是一把剑,你要将它真正化作手臂的一部分,舞将起来要随意而动,意发剑至!”
令我开心的是,当我轻松拉开硬弓之后,师父脸上第一次露出赞许之色,他终于肯指点我骑射了。
“射术,说穿了,即是讲求目力与臂力的配合默契。”师父拿起他那张硬弓,搭上一枝箭,随意拉开,亦不瞄准,嗖地一声射出,正中百步外的靶心。“别看我没有瞄准,那是因为我多年习射,手眼配合已然纯熟。”师父认真地说,“经过这半年的磨练,你的臂力勉强合格,目力尚欠火候,故需先射定靶。待有所进境,再练习骑射吧。”
在我刻苦学习的半年多里,父亲只来过婳阳宫两次。一次是看望母亲,当时我在汗流浃背的练武。当我精疲力竭地回来,母亲告诉我父亲来过,只呆了一会儿就走了。我怅然半晌,心内苦涩,父亲竟然没有去看我习武。你不知道我多么盼望见你一面吗,父亲?
事隔两月,我终于见到父亲了。当时我正在随叔父习字,见到他来,我欣喜若狂,可是碍于礼仪(该死的礼仪),我不敢欢呼雀跃,只能规规矩矩地行罢大礼,恭恭敬敬坐在一旁。父亲与叔父寒暄几句,又问了我学业进境,便准备离去。叔父急忙令我呈上刚刚写出的字,
我感激地看了叔父一眼,急忙递上竹简,上面有我刻写的一篇秦国古颂,乃歌咏大秦国运昌盛之辞。因为我识字过百,进境迅速,连叔父都很是欣喜,故而最近已开始教我诗文。
我满心欢喜地期待父亲的夸赞。不料他只是草草掠一眼,淡淡道:“嗯,不错。吕先生教导我儿,着实辛苦了。”
直到脚步声消失,我才直起身,父亲的身影已然不见。我再一次感到心里怅然若失,苦涩不已。父亲,难道我就不值得你多坐一会儿、多问几句吗?难道你就不能像母亲一样抚摸我的头,对我微笑一下吗?难道……你还在为了另一个儿子记恨我吗?
我望向叔父,他依旧是端然静默着,但我从他的眼中体会到一种无言的力量。是一种疼爱和理解交织的情感。
我的鼻子发酸,竭力忍住,不让泪水夺眶而出。
蒙骜师父偶感风寒,叔父劝他休息几日。因此他叮咛我一定刻苦练剑,不可偷懒。
我没有偷懒,但这套“逐日”剑法,我总感到不很对我胃口,过于沉雄方正了。我总是想起姬丹曾教给我的那趟“劈风十三式”。以前不觉得有什么,招式平平。但是每当我心情烦闷,总想舞剑宣泄的时候,总是不自觉比划出那套剑法,愈练愈觉心情畅快,竟至手不能停。故而,这套我久不演练的“劈风十三式”倒比“逐日”剑法更加稔熟。
一晃七日,师父病愈了。我欣喜地跑上去给他见礼。师父笑一下,敛容道:“来来来,我看你这几天有没有偷懒。”
这一段时间,师父着意考较我临机而变的能力,每次看我演练完毕,都要与我斗剑,边斗边进行讲解。这次亦不例外。师父摆好剑势,微一颔首,我提剑刺去。他向外一格,随即跨步进击。一来一往,我们缠斗在一起。大概是我这次心手灵便,师父竟然难得的面露微笑。我大喜,斗性顿起,正待好好表现一下,忽然听到一声欢叫:“咦。打得很热闹啊!”师父面色一沉,迅疾退后一步,顺势收剑。我也停手,闻声看去。却见一个衣着华丽的小男孩,一脸傲气站在不远处。
是成蟜,那个深得父亲宠爱的……我的弟弟。
他伸手一指我师父,叫道:“好你个蒙骜,我娘派人请你教我剑术,你说身体不好,原来是在这儿偷偷摸摸的教这个……”看看我的脸色,他知趣地住口。
蒙骜师父冷哼一声,没理他。我没好气地问他:“你来这里干什么?!”成蟜背着手,慢吞吞走过来,笑道:“哦——我爹说啦,咱们兄弟两个应该多亲近,所以我和我娘来看看你们。我娘说她和‘姐姐’聊聊,让我来见见……兄长。”本来我听他说‘我爹’,心里很是不忿,却见他笑得那样天真,又以兄长称呼我,反倒不好发火了。
剑法(二)
成蟜拿起我手中的木剑,挥动几下,“嗯,还挺像真的。”说罢手腕一翻,长剑疾点我的咽喉。我一惊,下意识向后退却,不料脚下一绊,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成蟜见我狼狈,狡黠一笑。我羞怒不已,气冲冲上前要夺回木剑。他连忙打个哈哈,双手奉剑,道:“小弟开个玩笑,哥哥别介意啊。”我心下稍缓,伸手拿剑。不料他手腕一沉,我抓了个空,又险些被晃倒。成蟜退后几步,笑嘻嘻道:“哥哥请恕小弟无礼,这次当真原物奉还。”说罢将剑掷还给怒发冲冠的我。
一直冷眼旁观的蒙骜师父冷冷发话:“二公子,请去吧。世子还要习武,不能陪你玩了!”他有意在“世子”二字上加重分量。
成蟜一听,顿时收敛笑容,恶狠狠盯了蒙骜一眼。
蒙骜师父不理他,转身向我道:“世子,我们继续吧。”我恭声道:“是。”随即提剑进攻。几个回合后,忽听成蟜得意洋洋道:“哥哥你继续练吧,小心别受伤啊!”我没理他,却听他大声道:“我走啦,爹还等着我回去,喂我吃水果呢!”
我的心一疼,手腕上挨了一剑,却似没有感觉。直到听见蒙骜师父的呵斥:“嬴政,集中精神!”
好,我承认,成蟜这个小坏蛋得逞了,他深深刺痛了我。
我努力集中精神,想要施展出“逐日”剑法,来应对师父越来越凌厉地攻击。可是我心乱如麻,烦躁不已,就是无法全力施展。忽然师父一剑刺来,虽然速度如常,无奈我正在走神,待反应过来,剑尖已到胸口!电光火石之间,我不及多想,侧身避开,顺手一剑反挑,却正是“劈风十三式”的一招。依稀听到师父微诧一声“嗯?”心烦意乱的我却没有在意,心念一动,顺势箭步突进,振腕挥剑,劈抹挑刺,那“劈风十三式”竟被我娴熟地施展出来。此时我觉得手中剑仿佛有了灵性,心境畅快淋漓,口里吆喝有声,完全沉浸在御剑如风的喜悦里。
忽然,手腕吃痛,长剑落地,原来师父觑个空子,欺身近前,一把攥住我的手腕,迫使我缴械。然后他放开我,负手而立,目光凌厉如鹰隼,盯得我浑身发毛。半晌,他冷冷道:“想不到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