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孤鸿-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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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慨一番,将锦盒交给侍卫,冷冷道:“好,你既如此识相,朕便饶你一条性命。”
赵王迁喜出望外,连忙叩头谢恩,神色间感恩戴德,竟是十分真诚。我愈发鄙视之,遂有意加上一句:“你为我除去李牧,朕当感谢你啊!”赵王迁闻言,全身一震,慢慢垂下头去。
这时,他身后一个矮胖子站起来,笑嘻嘻道:“陛下,这诛除李牧之功,小人亦出力不少哦。”
见我皱眉,那人急忙自报家门,“小人姓郭名开,权任相国,早便有心投效陛下,为我大秦社稷略尽绵薄之力。”说罢满脸谄媚,笑嘻嘻望着我。
这就是郭开?祸害赵国的权臣?我心里一阵恶心,冷冷道:“郭开,你搞垮了赵国,劳苦功高啊!”
郭开得意地谦虚道:“不敢不敢,陛下……”
我大声喝令:“来人,将这佞臣拖下去,斩了!”
郭开顿时色变,结结巴巴道:“陛、陛下,小人不明白……陛下,饶命啊!……”
几名侍卫如拖死狗般,轻松将他拖走。
赵王迁颤巍巍抬起头,老泪纵横:“陛下圣明……”
我莞尔而笑,“不必客气。”
这里似乎没有什么变化,除了稍显残破。我蹲下身,手在砖墙上仔细搜索,嗯,昔年刻下的“大牛杨三是龟蛋”字迹宛然。我笑起来,童年时光涌上心头,却变得异常温馨。
我是刻意故地重游。一路上,我试图重现昔日记忆,可是面对着断壁残垣,成堆瓦砾,以及烧焦的梁柱门窗,我不得不放弃。并怀疑起自己的决定是否可笑来。
幸好,这城东一带多是平民居住,未遭兵火,这故宅方得以保存完好。我不由长舒口气,随即感到可笑:这里早已和你无关,你激动什么?
“吱呀”一声推开门,我迈步进来,仔细打量着屋内的一切。心里激动不已。
摆设基本未变,炕在窗前,灶在灶间,墙洞里放着油灯,屋角处堆着柴禾……熟悉的旧日气息扑面而来,恍然间,眼前出现那十几年前的一对母子——
母亲放下米袋,靠在门上喘息。小赵政跑过去,抓住米袋,龇牙咧嘴却拖不动。母亲莞尔一笑,顿时忘却了疲劳。
母亲将菜里不多的肉夹到儿子碗里,小赵政懂事地夹回给母亲。母亲嘟起嘴,佯做生气,小赵政想了想,将肉分开,自己挑了一小半。母亲欣慰一笑,眼睛里亮晶晶的。
寒冷的冬夜,母亲醒来,把薄被子向儿子那里匀一匀,细心为儿子掖好被角。
见到母亲洗过衣服,双手冻得不听使唤,小赵政眼含热泪,心疼地将这双皴裂的手揣进自己怀里。
……
我立在屋子里,看着这对母子相依为命,生活艰辛而不乏温暖,内心的百感交集最终化作无尽的伤感黯然,仰天长叹。
从古宅出来,我命令王翦,立即派人寻找这一带的住户(邯郸兵少,很多百姓都去守城了),将他们召集起来。王翦不解,但没说什么,领命而去。
其实我想的很简单:邯郸并入大秦,邯郸人便是我大秦的子民。过去的老邻居若还在的话,挑些机灵恭顺的妇人,送去萯阳宫和母亲作伴。既可令母亲解闷,又可让他们生活得好些。同时,我也很想看看,当那些人见到昔日饱受白眼的小男孩如今贵为秦王,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我在邯郸逗留了两日,便准备启程返回咸阳。
恰在此时,噩耗自咸阳传来。执掌王族事务的宗正差快马呈上密报:太后郁郁而终,弥留之际恳请陛下原谅。
母亲!……
我顿觉浑身无力,脑海里刹那间闪过的全是母亲的好——
母亲蹲下身,用袖子替我擦掉脸上的灰泥……
母亲就着幽暗的灯光,替我缝补好破口的衣服……
母亲用身体替我抵挡赵人的拳脚……
赵人狰狞的面孔,挥舞的拳脚,母亲散乱的发髻,惊恐的眼神……
我的眉毛逐渐竖立起来,目光变得凶狠——
“那些人呢?!”
王翦一愣,随即会意,很快道:“臣已经奉命找到那些住户,除了战死的,他们都在家里待命。陛下要……”
“朕要他们死!”我大吼道,“悉数坑杀!——快去!”
看着暴怒的我,王翦眼光复杂,转身去了。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平静下来,看一眼那份密报,心里一酸,潸然泪下。
母亲,我们的恩怨……就此了断。
姬丹(一)
回到咸阳后,我平静地为母亲办了丧礼,将这个既给我关爱亦令我蒙羞的女人送回地母的怀抱。
稍事休整,我开始将目光放在地图上。此时,我小时候生活过的赵国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雁门、恒山、巨鹿、邯郸四郡。我的目光顺着邯郸向南,直到大梁。
韩、赵已灭,余下的燕、齐、楚、魏四国里,以魏国最弱。
几乎就在我做出决定的一刻,燕国的使者到了。
这个消息是中庶子蒙嘉禀告给我的。成蟜作乱时,蒙氏满门战将几乎全部殉国。除了蒙武,便只剩下这个远亲蒙嘉。出于补偿心理,我便提拔他为中庶子。这个蒙嘉看似木讷,实则机灵风趣,时不时蹦出两句笑话,逗我开怀大笑。他不但能讨我欢心,且表现得勤勉干练,所以我很宠信他。虽然蒙武曾私下提起,这个远亲曾因贪墨之罪受过军法,我却不以为然。
这回,蒙嘉喜滋滋来见我,进门便道:“陛下,大喜之事啊!”
我一愣,问道:“喜从何来?”
“陛下,”蒙嘉双目放光,故作惊奇道,“咦,陛下英明神武,难道没听说吗?!”
我笑骂道:“少拍马屁,快说!”李斯是重臣,我总须敬重些;赵高是奴才,我得保持威严。只有这个蒙嘉既会办事,又能令我放松,不端着大王的架子,是以得到宠信。
“是是是,小人这就说。”蒙嘉笑嘻嘻道,“陛下灭赵后,可把燕王姬喜吓得是屁滚尿流。他生怕咱们……哦,生怕陛下发兵过去灭他,所以呢,主动要求将督亢之地献出来!您说,这是不是喜事呢?”
这真是大出我的意外,这督亢乃燕国最为富庶的地带,燕王喜此举可谓赔了血本,他真的被吓成这样?
“还有哪,陛下!”蒙嘉见我面带喜色,趁势道,“燕王这次可是诚心求和啊,送来的不止是土地,还有一个人的头呢!”
“嗯?”我大为好奇,“谁的……头?”
“您猜猜?”蒙嘉有意卖个关子。我瞪他一眼,他却嬉皮笑脸道,“陛下别瞪我啊,小人若是屁滚尿流,怕熏着您——您圣明,还能猜不到吗?”
这个油嘴滑舌的小子!我笑骂一句,道:“难不成是那樊於期?”
“陛下果然料事如神!”蒙嘉惊呼一声,表情语气十分夸张。
我顿时大为欣慰,这燕王既然杀了樊於期,足可见其诚。
樊於期乃成蟜手下大将,兵败后逃至燕国。我数次向燕王求索,均被他拒绝。后来攻韩攻赵,我便暂且放下此事。虽则那樊於期并非什么大人物,但其寄身燕国,令我着实不快。此番燕王献上他的人头……嗯,他确是怕了。
我看了蒙嘉一眼,不解道:“接待使节并非你职权所辖,如何你却这般热心?”
蒙嘉跪下,一脸悲壮道:“陛下,方才臣出城办事,正巧遇上燕国使者的车马。臣想到陛下平日教诲,‘凡大秦官员须尽心为国’,故而安顿他们住进驿馆,便来向您报喜。……臣却是越俎代庖了,甘心受您责怪,绝无怨言!”
我心里高兴,笑骂道:“蒙嘉,你知道这是喜事,朕绝不会责罚与你,才如此说的吧?——你这点小心思,当朕看不出来么?”一挥手,“算啦,下不为例就是。——你去告诉那燕国使者,朕明日便会召见他。”
庄严肃穆的大殿上,燕国的两名使者双手捧着物事,远远走来。
自宫门口至大殿,再到朝堂上,要经过三道岗哨搜身。大殿两侧亦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伫立着禁卫武士。因此我并不担心刺客。
近了,两人停在丹墀之下,跪拜施礼。其中一个朗声道:“燕国使者荆轲、副使秦舞阳拜见秦王。恭祝万岁万岁万万岁!”
嗯,这个使者倒挺乖觉。
我传下口谕,命正使上阶觐见。
那个乖觉的使者荆轲缓步拾级而上,在距离我五步处停下脚步。这人年纪不大,个子不高,亦不甚强健,反倒有些儒雅之气。他面带微笑,双手捧着一只精致木匣,十分谦卑地立着。
我冷然发问:“听说,你带来了樊於期的人头?”
“是,陛下。”荆轲语态谦恭,“我王闻知陛下灭赵,畏于大秦天威,情愿割地求和。为表诚意,特将樊於期人头献与大王。”
“人头何在?”
“即在此匣中,请陛下允许小人献上。”
“嗯。”我略一颔首。荆轲便跪伏于地,双手仍是稳稳高举,以膝盖行至我的书案前,放下木匣,打开盒盖,随即恭身拜伏。
我看看他,再看一眼匣中,果然是樊於期的人头。奇怪的是,人头的面容十分安详……
我沉声道:“这樊於期是如何死的?”
“陛下圣明,”荆轲依旧笑容满面,“这樊於期知道绝无侥幸,乃是自尽。”
我点点头,很是畅快。又问道:“那督亢之地……?”
“陛下英明,当知晓这督亢之地乃我国最为富庶之处。我王情愿对大秦称臣,故而献出这片宝地,以博大王欢心。”
我满意地点点头,道:“那督亢地图……”
“陛下明鉴,地图在副使秦舞阳处。”
我放眼看向台阶下的秦舞阳,这名副使比之荆轲,少了几岁年纪,却多了几分彪悍之气。……嗯?他怎么浑身战栗、面色惨白?
我心中一凛,厉声喝问荆轲:“这副使因何如此紧张?!”
荆轲从容抬起头来,不慌不忙向后瞟一眼,随即笑道:“陛下,这小子是乡下人,从未到过这么豪华气派的王宫,也没见过这么威武强壮的大秦武士,估计是被吓傻了。呵呵……”他神色轻松,语声平稳,“陛下,要不……还是让小人为您呈上地图?”
我心下稍缓,放松了握住剑柄的手,淡然道:“准了。”
荆轲依旧跪伏着,慢慢退后。直到五步以外,才从容站起来,转身下去,从秦舞阳手中抱过地图,重新膝行到书案前。
我大为放心,便命他摊开地图。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卷长长的地图慢慢铺开,边笑道:“陛下且耐心些,这地图实在是够长……”
眼见到督亢的山山水水,雄关要塞慢慢呈现在眼前,我心中亦是十分激动,毕竟这是燕王拱手相送的数百里江山啊!
蓦地,一把寒光闪烁的匕首赫然现于地图卷尾!
我顿时一愣:这、这地图里如何会有匕首?……
再看荆轲,陡然间杀气弥漫,与前一刻那恭顺儒雅的使者判若两人!他一把抄起匕首,纵身越过书案,直扑向我,迅捷如豹!待我反应过来,右臂衣袖已被他左手牢牢抓住,同时以右手利刃猛刺我胸口!我不及多想,本能地向后闪身,就地一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