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跪不起-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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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老少匆匆吃罢早饭,就像要出征的士兵一样,各司其职地忙活开了。塔贴哄小孙子,古努尔收拾锅碗瓢盆,阿莱早早就把骆驼牵来,嘴里发出“乔克,乔克”的指令,骆驼不大情愿地嗷嗷叫着,嘴里喷着倒沫的草渣,折弯长腿顺从地卧下。阿斯哈尔和几个绑驮子的能手,分门别类地把便于拆卸的家当,结结实实地捆绑在骆驼身上。
一切收拾停当,阿斯哈尔跨上马背,解开宽裆皮裤的腰绳,古努尔把儿子巴特尔举起来,就势塞进了丈夫的皮裤。小家伙暖暖和和地坐在他爹的腿上,这正是爷儿俩合穿一条裤子了。别过乡亲们,一家人沿着牧道往春牧场进发了。
阿斯哈尔牧放的这群阿勒泰大尾羊,共有三百多只,除几只领头的山羊外,全都是临近产期的母羊,因此,赶着这群大腹便便的孕妇,行进的速度自然就慢多了。
古努尔牵着头驼走在队伍的前面,三只负重的双峰驼首尾相衔,挺胸抬头,一步一个脚窝。
虽有层层叠叠的围裹,古努尔白晰的脸庞,还是被刀子一样锋利的北风吹得又皴又红。
犄角像两把利刃的黑山羊,威风凛凛地压住步子,挂在脖子上的铜铃叮咚叮咚地在旷野摇响,比它矮了一大截的部众们,乌乌秧秧地紧随其后。
牧狗们知道这会儿不是嬉闹的时候,一个个全都尽职尽责地围绕在羊群四周,两眼长满白翳的老狗也不敢倚老买老。它和阿莱是从小一同长大的,今年都十三岁了,如今阿莱鼻涕还擦不干净呢,它却已垂垂老矣。也难怪有了什么好吃的,小家伙自己都舍不得吃,也得偷偷塞给他的爱犬。有了这些朝夕相处的伴侣,牧人们在艰难孤寂的生活中多了一层慰籍,凭添了一份与自然抗争的胆气。
阿莱学着大人的样子,煞有介事地歪坐在鞍鞯上,嘴里吹着口哨吆赶着羊群。小家伙别看小小年纪,却已能当个大人使唤了,这让阿斯哈尔省了不少心。按照哈萨克族“送子”的礼行,叶森别克也将阿莱送给父母当儿子,如此一来,小家伙就与他老子成了同辈兄弟。塔贴是个开通人,没有那么多礼行,你们觉着怎么合适就怎么叫吧。
大队人马逶迤而来,到克孜加谷地的时候,已是正午时分了。在阳光照射下,阳坡上的积雪开始融化,雪水顺着山形地势,一点一滴汇聚成一道道小溪。鸠桑草尖尖的叶片,纷纷地从泥土里、石缝里顽强的钻出来,为刚刚脱去冬衣的褐色山谷,穿上一件淡绿色的新装。
经历了漫漫冬季的人畜,都因此而欢欣鼓舞起来。黑山羊停住了脚步,颇为威严地环顾着四周,羊群心领神会,呼啦啦地四处散开,争相品尝着第一口嫩草。
找一块干燥背风的地方,阿斯哈尔下了马,小巴特尔双脚一落地,就舞舞扎扎地往妈妈怀里扑去,小家伙像只饥饿的狼崽,连拽带拱地撩开妈妈的衣襟,一口衔住了妈妈的*,鼓起腮帮子呼哧呼哧地吮吸起乳汁来。儿子都两岁多了,古努尔还是不忍心给他断奶。近些日子,她觉着身子有些异常,总把酸奶疙瘩吃个没够,兴许是又怀上了。她心里总想,城里的女人多有福气呀,生完孩子还要坐月子,成天躺在床上,养得白胖白胖的。草原上的妇女可没有那个福气,头一天生下孩子,第二天就得把孩子往摇床里一绑,照样风里来雨里去。其实也不是没事,人不都是肉长的,只是牧区的条件不允许,塔贴的腰腿病准是月子里落下的。
塔贴支起三角铁架吊起茶壶,在铁架周围码几块用来防风的石头,再把秃儿条点着,秃儿条油性大,噼噼剥剥地就引燃了干牛粪。寒来暑往,老太太已记不清在这条牧道上奔波多少年了。
阿莱从背阴处砍几块雪疙瘩背回来,慢慢填进茶壶,直到融化的雪水溢出壶口。
阿斯哈尔爬到山包上举目眺望,只见蜿蜒的山道上腾起一股股烟尘,他知道其余牧户也都在按部就班地往前赶,他这才松一口气,从牙缝里射出一口唾沫,卷根大炮慢悠悠地抽起来。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三章(22)
太阳落山之前,他们到达了指定地点,一家人顾不上喘气,立马支起简易的三角帐蓬。
匆匆用过晚饭,把一家老小安顿睡下,阿斯哈尔正要起身往外走,就听塔贴哼哼两声说:“我这浑身酸疼酸疼的,怕是要变天吧?”每逢气候变异,塔贴的腿就会隐隐作痛,如天气预报一样准确。听了母亲的话,阿斯哈尔心头为之一震,谢天谢地呀,可千万别在这个时候……
为了让母亲睡个踏实觉,阿斯哈尔故作沉稳地说:“都骑一天马了,别说是您老了,我都快累趴下了,不会有事的,您就快睡吧,明天还得起早呢。”
天幕下缀着些昏黄的星星,絮状的云在缓缓地飘移,看不出有啥异常,连值夜的牧狗都蜷缩着身子,把头塞到腹底歇息了。山谷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
阿斯哈尔掩好毡门,往马背上搭块羊皮,纵身上了骖马。白天开化的雪水,晚上又结成了冰。马儿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倒着步子。
每年转场到了这里,他都会想起胡子拉茬的父亲,这个羊圈就是父亲当年的杰作。羊圈选在一个背风的山窝子里,三面是陡峭的崖壁,沟口窄小,只需花些许力气,用石板垒起个短墙,留出一个供羊群出入的小门,便是一处极为理想的天然圈棚。就是刮再大的风,也奈何不了羊群。
自打记事以后,虽说在同一顶帐蓬下生活,阿斯哈尔却很少见到父亲的面,每天早晨,当他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时候,父亲早已赶着羊群在云雾缭绕的山腰上了,支起耳朵细听,你能听到父亲驱赶羊群的口哨声在山谷里回荡;每天晚上,父亲放羊回来的时候,他早就到梦家庄了。后来,自己长大了,到了能替老爸分忧解愁的年龄,老爸却在一回放羊的路上,悄无声息地倒下了,甚至连句话都没能留下。每每想到这些,阿斯哈尔就觉得自己亏欠父亲太多太多。
后续跟进的牧户也都陆续安营扎寨了,最后一个到达的是黄毛儿,这小子是个懒得*招蛆的主儿,最叫人劳心费神。阿斯哈尔本来是把他的羊群夹在大部队中间的,不知何故他又落在了后面。他的羊圈垒得也是松松垮垮,位置很不理想。见他累得散了架似的,阿斯哈尔心里又过意不去了,他压住火叮嘱道:“千万可不敢大意呀,夜里勤起来几回,你听见没有?”
“你看这满天星星,不会有啥事吧。”黄毛儿打个哈欠懒洋洋地说。
“有事没事天知道。”
阿斯哈尔的话不幸应验了。
约莫凌晨三、四点钟,风裹挟着雪从山梁上悄悄翻过来,像一个惯于夜间行窃的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袭击了正在酣睡的牧人们。
风贴着地面,从帐蓬围毡底下溜进来,嗖嗖地直往骨头缝里钻,睡在外侧的古努尔被冻醒了,她预感到大事不好,便使劲推搡丈夫:“哎!你醒醒,起风了。”
昨晚巡视一圈回来,阿斯哈尔连衣服都没敢脱,盖着皮大衣就躺下了,这会儿他也就刚打了一个盹儿。听见古努尔的喊声,他毛毛楞楞地翻身坐起来,就听见疾风已在帐篷里呼呼拉拉鼓荡起来,他的心猛地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
塔贴撩开皮袍大襟先把小孙子搂入怀中,随即咝咝地喘着说:“我说什么来着,就不让人过一天舒心日子。咱家不会有啥事,你赶紧去看看别的几家吧。”
“噢!”阿斯哈尔答应一声,穿上皮靴就往外走。
春牧场的地形像一个手掌,一条条沟壑是指头,茫茫戈壁是掌心,横七竖八的沟叉子,就是指掌上密密麻麻的纹路。这里是戈壁通往山区的咽喉要道,也是牧民转场的必经之路。牧人们都管这里叫巴掌山。牧民们转场途中,都喜欢把帐蓬支在这些沟叉里,以此来躲风避雪。
最要命的事在最要命的时候发生了。
风愈刮愈猛,雪仗着风势横扫过来,打得人睁不开眼,马的鬃毛随风乱卷。阿斯哈尔系紧帽带和腰带,用衣袖遮挡住抽打过来的石子一般的雪粒,低低地伏在马背上艰难地前行。
刚刚翻上山包,黄毛儿撕心裂肺的吼声就随风从沟叉里传过来,阿斯哈尔艰难的抬起头,就看见他的帐蓬早已被风掀翻,羊群在头羊的带领下,呈一字队形如潮水般一泻而下,不时有瘦弱的母羊倒下来,四蹄一蹬就再也起不来了,急速推进的雪浪瞬间就把它们掩埋了。
黄毛儿一只脚上穿着靴子,另一只脚上穿着毡袜,看来是没来得及穿上,帽子也早已不知去向,一头黄毛早成了白发,他抱住一个个倒下的母羊无声地在哭嚎。
前面就是无遮无拦的戈壁滩了,羊群一旦上了戈壁,肆虐的风将会把羊轻而易举地撕成碎片。
风雪交加,天地苍茫一片。
阿斯哈尔举目环顾,南边那条怪石林立、寸草不生的山沟,让他眼前一亮,往常这里除了爬高上低的山羊以外,别的牲畜是不屑于进去觅食的,在这危难之时,这里倒真不失为一个遮风避雪的好去处。
险情不容他再作思量,只见阿斯哈尔猛抖几下缰绳,用钉了铁掌的厚重靴跟狠狠地叩几下马肋,坐骑受了刺激,身子往后一缩,聚足力气箭簇一般弹射出去,仅几步就横到了羊群前头。阿斯哈尔顾不上下马,他瞅准头羊一个侧身扑下去,把头羊死死的压在身下,未等头羊有所动作,他已抽出腰刀咔嚓一声割断马缰,一头捆在自己腰上,一头打个死结套在头羊的犄角上。
桀骜不驯的头羊,哪里受过这般委屈,它拗直脖子,四蹄蹬地,两眼瞪得血红血红,摆出一付拼死角斗的架式。羊群匍匐在地乱作一团。
头羊力大无比,阿斯哈尔铆足力气死拉硬扯,头羊居然纹丝未动。他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下意识地朝手心啐一口唾沫,死死扭住头羊的长角,却不料由于用力过猛,他脚下一滑,一个马趴摔倒在地,幸好有绳子牵连着,头羊没能挣脱,要不然后果将难以预料。
阿斯哈尔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头发胡子眉毛上结满霜花,他艰难地爬起来,还没等站稳,头羊猛地往前一蹿又把他扯了个跟头,膝盖也重重磕在尖硬的石头上,他痛得“啊啦”一声,险些晕厥过去,风雪趁机从他的领口、袖口、鼻孔、耳孔里钻进去。他强忍着疼痛,把绳子在胳膊上绕几道,抖掉身上已结成硬痂的积雪,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挪动。头羊不知是屈服了,还是突然意识到了主人的意图,它咩咩地呼唤两声,率领着部众跟随着阿斯哈尔,往沟里艰难地行进。
阿勒腾别克等人闻讯赶来,大家一拥而上,推得推,搡得搡,总算把羊群赶进了怪石沟。
盛怒之下,阿斯哈尔抡起鞭子,鞭稍啪啪啪几声脆响,黄毛儿的皮衣立时就爆开了花。这小子自知罪孽深重,心甘情愿地接受惩罚。阿斯哈尔怒吼一声: “还楞在这里干什么?快去看看老婆孩子怎么样了。”
“我的妈呀!”黄毛儿这才醒过梦来,拔腿就往回跑。
阿斯哈尔气咻咻地爬上马背逆风而去,其他牧户还指不定什么情况呢。
阿拉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