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跪不起-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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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哥儿俩刚一见面就掐了起来,乘兴而来的人们纷纷扫兴地离去。只有贪杯的阿勒腾别克,早已蜷缩在火墙边上扯起呼来。
“大哥,你消消气,他就这个熊样,喝上两口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古努尔敬上一碗热茶,赶紧出面缓和气氛。
“我倒不是生气,我是为他担忧呀,不管怎么着他也是个基层领导,再这样下去会很危险的。” 叶森别克好心好意地提醒弟弟。
“乡下人就这个水平,有什么做得不对的,还请叶主任多多担待。”
“都给我闭嘴,你们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难怪老话说,一个树洞里容不下两只狗熊,你们这哥儿俩呀,只要一见面不是脸红就是脖子粗的,就不怕乡亲们笑话嘛。”一直坐在角落的塔贴,终于绷不住了。
“好了,塔贴,不说这些了。阿莱,过来,让爸爸看看长高没有,你妈还给你带好东西来了。”
一向乖巧的阿莱听到父亲的呼唤,竟然气哼哼地说:“你走吧,我不稀罕你们的东西。”
刚刚有所缓和的气氛又陡然紧张起来,一家人谁也没有想到,这个鼻涕还擦不干净的小家伙,竟会说出这种不近人情的话来。叶森别克坐在那里,脸上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叶主任,您该吃药了。”看着症候不对,反应机敏的小秘书赶紧说。
古努尔在阿莱的头上拍一下,说:“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还不去给爸爸陪个不是。”
阿莱低下头不吭声,脚上的皮窝子把地面都蹭出一个坑来。
“你这是得什么病了?”阿斯哈尔问。
“不要紧的,离死还远着呢。”叶森别克没好气地说。见哥哥余怒未息,阿斯哈尔一吐舌头,从墙上取下狐皮帽子,一声不吭地出了家门。
皎洁的月光洒在地面上,夜空如同白天一样明亮,屋檐上倒挂着的冰凌显得晶莹剔透。红柳、草垛及牧狗的身上都结了一层亮晶晶的霜花。
与往常一样,阿斯哈尔围着墙圈子转悠一圈,又把圈棚的门用皮绳捆结实了,这才神情沮丧地往牧办走去。今天家里人多,他只好和阿勒腾别克去将就一晚上了。几只牧狗吐着雾气围过来,他蹲下身去挨个儿拍拍脑袋,以此抚慰这些尽职尽责的伴侣。
第二天一早,阿斯哈尔回到家发觉哥哥已不见了踪影,他劈头盖脸地埋怨起媳妇来:“牙长的一截路,你就不能打发孩子去叫我一声?”
古努尔不吱声,只顾往发烫的炉板上贴面饼。
阿斯哈尔披上大衣一口气登上屋后高高的土坡,但见旷野寒风凛冽,空空荡荡,别说是人了就连个鬼影子也瞧不见。他扫兴地回到家,又冲媳妇喊叫起来:“你也真是的,怎么就不把哥哥留下呢?”
“我可没那个本事。”古努尔是一肚子的怨气。
“不是说住几天的吗?”
“你问我我问谁去,要不是你吹胡子瞪眼的,大哥兴许还能住几天。”
“官当大了这脾气也跟着长,还说不得碰不得的了。”
“大哥都几年没回家了,你说你,就不会跟人家好好说话呀。”
“你说我说啥了?一晚上不都是他在上政治课嘛。现在动不动还你们你们的,界线划得还挺清楚。”
塔贴把茶碗重重地往桌子上一墩,说:“要怪就怪我好了,没你媳妇啥事。你们哥儿俩就闹腾吧,吃亏享福是你们自己的事,我老婆子还能活几天哪。”
别看阿斯哈尔脾气火爆,在妈妈跟前却一向俯首帖耳,看见母亲动了气,他就凑过去模仿着哥哥的腔调说:“革命就是你死我活的斗争,不来点真格的能行嘛。”
老人抿嘴一乐,随即又忧心忡忡地说:“生分了,人离的远了就该生分了,你就说这孩子见了他老子,就跟见了仇人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背后说了人家啥坏话呢。”
“您快别说了,塔贴。”阿斯哈尔拎起哥哥带给自己的长筒皮靴,心里是懊悔不已。哥哥大老远的跑到这大漠戈壁来,不就是想看看亲人嘛,你这可倒好,没说上三句话,就把人家给气跑了,你呀你呀,就这么一个哥哥你都容不下。政见不同也罢,性格不和也好,你们也终归是一家人哪。
第三章(13)
与往年相比,今年的降雪要少了许多,以往白雪皑皑的大地,今年却大多裸露出来,因而,牲畜不用费多大气力,就能用蹄子刨开薄薄的积雪,啃食到地面上的干枝枯草,只要能吃饱肚子,牲畜们抵抗力就强,抵抗力强了,就能扛过寒冬,而度过寒冬的牲畜(特别是怀孕的母畜)越多,来年的丰产也就有了基本保证。正是基于这样一种推测,牧人们一个个兴奋不已,如同农夫刚刚播下种子,就赶上一场及时雨一样。
在牧场年度总结会上,牧业一队又无可争议地夺得了一面大红锦旗,这让阿斯哈尔心里美滋滋的,更叫他受宠若惊的是,散会后老场长还单独把他叫到家中,请他吃了顿手抓肉,老头嘴上虽没说什么,但这种高规格的接待,实际上就是对自己的最高褒奖。
自打当了这个队长,他没少给老头添乱,光处分就背过三回。长这么大,他从没怕过谁,可唯独见了老场长,他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说来也是好笑。有一回,老场长来检查工作,恰巧赶上阿斯哈尔卧病在床,古努尔从外面慌里慌张地跑进来说:“快起来,老场长都到家门口了。”你再看阿斯哈尔,头也不晕了,腰也不痛了,一骨碌爬起来悄悄溜出了毡包。当时正是剪羊毛的季节,他抢过一把大剪子,摁倒一只羊喀嚓喀嚓地就剪上了。老场长走过来瞧他一身的汗水,竖起大拇指连连夸奖,还把手里的鞭子也送给了他。说归说笑归笑,阿斯哈尔着实从心里佩服这个倔老头,就觉得跟着他干心里头踏实。
乘兴而归的阿斯哈尔,真有些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感觉了,他咿咿呀呀地哼着小曲,不知不觉就到了家门口。
前方的芨芨草丛里,出现了一个赶牛爬犁人,那人从头到脚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单看那一身装束,旁人恐怕连男女都分辨不出来。
阿斯哈尔催马过去高喊一声:“我的美人哟,跑这么远就不怕狼叼了去呀?”
“你这是上哪儿野去了?”那人的声音脆亮脆亮的,格外的动听。
“怎么?想我了?”
“看把你美的,这是拣到金疙瘩了,大老远就听见你哼哼唧唧的。”
“今年咱又是第一名。”阿斯哈尔下了马,在坚硬的雪坷拉上磕磕靴子,以此来活动一下发木的腿脚。
“能多给几个工分不?”
“那是当然了。今年一个分值场部给咱提高了一毛五呢,回家掰着脚指头去算算吧。再说了,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呀,是吧,宝贝。”阿斯哈尔挤几下眼睛,捡起一块干牛粪,随手扔进爬犁上的柳条筐里,径直往阿依努尔跟前走。他们是同龄人,开起玩笑来没个轻重。
阿依努尔见势不妙,围着爬犁转起了圈圈:“你别胡来哦,我可去告塔贴了。”
“哎哟,你就再别转了,有这个功夫咱把啥事都办完了。”
“滚一边去,不知道寡妇门前是非多嘛,让你媳妇知道了,还以为我勾引你呢。”
经阿依努尔这么一提醒,阿斯哈尔倒想起了另一件事,他忙停住脚步问:“家里口粮还够吗?”
“够了,吃不完,我一个人咋都好对付。有事你先回吧,古努尔妹子怕是早就等急了。”银铃般的笑声在空旷的戈壁上传了很远。
“那我就先走一步。有空到家里坐坐,塔贴总念叨你呢。”
“什么时候给我们分红哪?”
“就这几天吧。怎么急着买嫁妆呀?”阿斯哈尔勒住急于归槽的坐骑。
“我倒是想嫁,可就是不知道谁敢要呀。”
“别着急,别着急,牛奶会有的,面包会有的。”阿斯哈尔意味深长地说。
风风火火地回到家,连皮大衣都没脱下来,阿斯哈尔就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塔贴以赞许的目光打量着儿子,却以责备的口吻说:“你早干啥去了。”
古努尔从褡裢里掏出大红锦旗,兴奋地说:“嗯!阿斯哈尔同志,这回还算干了一件人事。”
“你男人啥时候也落不到别人后面。”见天色还早,阿斯哈尔就要去找阿勒腾别克,古奴尔一把拽住丈夫,心疼地说:“吃了再去吧。”
“还怕你男人饿着呀,回来再吃不迟。”阿斯哈尔扣上皮帽子就出了家门,他就是这么一个急性子。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三章(14)
在定居点转悠了一大圈,就是不见阿勒腾别克的影子,阿斯哈尔嘴里骂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野马坡。黄毛儿从胡杨林里钻出来,不停地吸溜着鼻涕说:“队长,你这是要上哪儿呀?”
一瞅黄毛儿那副稀松样,阿斯哈尔心里那个气就不打一处来,他气哼哼地说:“你就不会把羊群赶远一点,这里哪儿还有草呀!我的祖宗,你看你这群羊都快成一群猴子了。”
“这两天不是说有大风嘛,所以我没敢走远。”
“你呀你呀,要是再这样,明年你不要放羊了。”
“好好好,明天我走远点还不行嘛。”
“说你多少次了,这都是些不会说话的孩子,你对它好了,它就不会亏待你。看到阿勒腾了吗?”
“到河边找牛去了。”黄毛儿松了一口气。
“他找得是哪家的牛?”
“说是阿依努尔家的。”
阿斯哈尔心里好笑,他奶奶的,这小子倒是没闲着,这是转弯抹角地跟人家套近乎呢。看来提亲的事八成有门。无意间,看见黄毛儿的马背上挂着一串野鸽子,有的还扑棱扑棱呼扇翅膀,阿斯哈尔又虎着脸说:“你的心思全放在这上面了是不?”
“不是,不是,看您说的,这是我昨晚下得套子,谁想一下子套了这么多。”
“都给我拿过来。”
“我还说等晚上收拾好了给您送过去呢。”黄毛儿借机讨起好来。
“哼!说得比唱得还好听。想把这些鸽子卖到哪里去呀?”阿斯哈尔掏出烟荷包,麻利利地卷一根烟,黄毛儿赶紧凑过去帮他点着烟,癞癞兮兮地说:“队长,家里快揭不开锅了,您说我自己再不倒腾一点,一家老小吃啥穿啥呀。”
“我说过不让你倒腾了吗?你卖奶酒、挖冬虫夏草,哪一回我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行了,就别在我跟前哭穷了,你黄毛儿要是都揭不开锅,我们还不得扎脖子呀。不过我再提醒你一遍,心思要放在羊群上,因为你是一个牧民,不是亚森一样的商贩。”
“是!队长的话就是最高指示,我今后一定好好放羊。”油滑的黄毛儿学着军人的样子,直挺挺地站在一旁说。
阿斯哈尔苦笑一声:“你就先把鼻涕收拾干净吧。”两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就见阿勒腾别克赶着一头黑白花牛,一瘸一拐地从土坡爬上来。黄毛儿立刻来了精神,他把两根手指往嘴角一塞,腮帮子一鼓打两个尖厉的呼哨,说:“我说哥哥,真不容易呀,今天晚上阿依努尔说什么也得犒劳犒劳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