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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繁枝-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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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观察很快就因为出国深造而被打断,等他从美国回来,他便利用家里的关系,创立自己的公司,并在短短两年内将之发展壮大。他对自己取得的斐然成就并不骄傲,他觉得自己原本就该如此,他天生就该站在领导者的角色,他对此从未怀疑过。而旁人对他的敬畏,也逐渐从他的家庭背景转到他这个人本身所拥有的无可置疑的能力上。对父母来说,他是成就不凡却孝顺的孩子;对合伙人来说,他是值得托付全副身家的伙伴;对下属来说,他是能力卓著却不乏人情味的上司;对偶尔一起过夜的情人来说,他是主导却不乏温情的一方。
  无论从哪一方面看,徐文耀都无可挑剔,但只有他知道,自从经历过十四岁那场变故后,他的内心,已经在看不到的地方干涸枯萎。
  他所有对感情的渴求,那种不顾一切,觉得生来就该狠狠将对方禁锢在自己身边的力量,已经在十四岁的时候,随着那壶倒进马桶里的汤水一样,倾泻殆尽。
  他在一夕之间,丧失了表达爱的权利。
  
  早年暗恋过的青年,用美工刀割断所爱女人的喉管,顺带着,也将他来不及说出口的渴求一刀割断。
  
  于是,他与这种人类最普遍感情的联系就此断裂,无论他如何尝试,无论对象是谁,他的始终无法重建这种联系,他就像一个流放者,被远远放逐在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亚高原上,年复一年,他在荒芜的列车站等待着,但怎么样,也找不到回来的那一趟列车。
  或者说,那一趟列车,取消了他登车的资格。
  
  只有在于萱身边,他才能获得些许的希望,他曾经将自己这种状况对于萱和盘托出,他本能地知道,于萱能够理解这种状况。徐文耀清楚,自己内心运作的系统出了问题,这不是解决公司股价,劳资纠纷那么明确,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到底有没有解决的可能,他对于萱诉说,艰难地用语言表达出来。
  “这么说,列车已经出发,而你赶不上?”于萱问。
  “对,”徐文耀点点头,“出发后,车站就不知不觉被废弃,再也没有其他的列车经过。”
  “你想离开?”
  “非常想,但车站已经废弃,重建它,不是我的工作。”
  于萱抬起眼,专注地看了他半天,仿佛下定决心一般说:“明白了,我说,你重新谈一次恋爱,一次真正的,轰轰烈烈让地球都颤抖的恋爱怎么样?”
  徐文耀哑然失笑,说:“那就能解决问题?”
  “不一定能解决,”于萱想了想,说,“但会有新的可能发生也不一定,让西伯利亚冰原上长出新的花花草草,想想看,这不也是挺令人兴奋的吗?”
  徐文耀摇摇头,笑说:“不行,我装不了。”
  “你装个屁啊,这么跟你说吧,现在有个特别合适你的人,王铮你那天也看到了,我那老同学,真的特别合适你,他现在也单身,他……”
  
  于萱用异乎寻常的热情,极力向他推销那个叫王铮的男子,热络到徐文耀有些怀疑,于萱是在将王铮托付给自己。
  她怕自己不久就死了,她怕再也照看不了王铮,她由头到尾,都在替那个瘦削的男孩考虑,从来没想过自己。
  这种执拗的感情令徐文耀备觉压抑,他不知道,一个人要将另一人摆到心里头的什么位置,才能为他做这些事。
  
  不可否认,再遇到王铮,徐文耀发现他身上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就像一株原本在温室里照料得好好的花草,突然被人丢到冰天雪地里,冻得七劳八损,但却顽强地活下来。曾经精美润泽的叶子布满霜打的痕迹,曾经绚烂的花朵现在就算盛开,也色泽黯淡花瓣凋零。但就是这么备受摧残,该开花的时候,还是牢牢地朝着太阳的方向绽放,这样一种特殊的美,令王铮整个人,看起来不再寻常。
  
  这种不寻常,令徐文耀心里动了动。
  
  多年以前,那个曾经热爱过的青年,如果也能从那场由他所造成的挫折中挣扎下来,大概,也会有王铮这样疲累中的坚韧吧。
  如果他活下来,如果能够亲自向他忏悔,那么自己,是不是也能好好地继续过下去?
  
  跟王铮交谈的感觉很舒服,尤其是两人在急诊室外,你一句我一句,说出来的对于萱的感情,令他明白,其实不仅自己,于萱对王铮而言,也是不可或缺的特殊存在。
  然后,送王铮回去,在后镜中,徐文耀看见王铮一直目送他的车开远。这种刻板的礼貌,由这个青年做出来,不知为何,竟然令人感到一丝可爱。
  一刹那,他有个冲动,把车倒回去,下车揉揉王铮的脑袋,告诉他别跟于萱那样,活得这么用力。
  太用力了,终究亏的是自己。
  
  但徐文耀没有这么做,那只是些微的动心,还不足以令他主动采取什么行动,在他看来,与其将王铮纳入自己怀里,做他的情人,不如将他视为像于萱一样特殊的存在,尽可能照料他们,然后靠近他们,谋求那点微薄的平静与希望。
  
  接下来几天,他开车接送王铮去医院看于萱。三个人相处融洽,于萱精神好了不少,经常与王铮相互打趣,王铮听从于萱的指挥,每天给她做些奇奇怪怪的吃食,有一回还特地包了萝卜豆腐馅的饺子来,于萱大赞好吃,拼命将这一创意归功在自己头上,徐文耀尝了一个,居然真的味道不坏。
  
  他看着他们,忽然有种已经相处了很多年的感觉。
  有一天,徐文耀带来一架数码相机,交给王铮,让他随便拍。他想照片的纪念终究有时候比脑子能记得住更多的细节,等有一天,于萱真的不在了,他可以跟王铮一块看看这些照片,一起嘲笑下,于萱当时的样子有多傻。
  等着一个这么亲近的人过世,数着她剩下的日子,没一个人心里会轻松。
  
  临近过年,医院的人骤然减少,不少人都有种观念,大过年的不能在医院度过,省得来年晦气一整年。于是能出院的都办了出院,能拖着不住院的,也尽量拖到年后。大年三十的午后,阳光明媚悠长,徐文耀亲自开车,去G市有名的老酒楼订了菜,又打包拿到医院来,里头有于萱吵着要尝尝的小点心,需趁着新鲜出炉才好吃。他走得有点急,拎着好几个一次性饭盒,穿过医院长廊,越过一个独自站着抽烟的男人,然后,他走近病房,忽然听见于萱的声音,异乎寻常的微弱:“念个诗来听。”
  “你需要休息。”
  “我想先听你念诗。”
  王铮无奈地说:“好,要听什么?”
  “跟,死亡有关的。”
  王铮沉默了,过了一会,他的声音低低响起:
  “在我弥留之际
  我不想埋进坟墓,我担心
  孤零零地躺在蛆虫中间。
  灵魂曾经在烈火中生活,也该在烈火中
  烧尽我失去了生命的躯干
  
  “很好,”于萱弱声说:“我死了,你也把我烧掉。”
  “放心吧,现在不能土葬。”王铮哑声说,“不念了,你还要不要睡?”
  “继续嘛,继续继续。”
  王铮没有回答,徐文耀叹了口气,抬脚走近病房,笑着说:“吃的来了,我们的年夜饭。”
  于萱低低欢呼了一声,但神情格外颓丧,王铮垂着头,膝盖上搁着一本诗集,然后他阖上书,说:“我走了,晚上还答应我堂哥过去给他们做年夜饭。”
  “小铮,你留下……”于萱哼哼唧唧地说。
  王铮看向徐文耀,目光中有从没见过的乞求,徐文耀心里一软,明白他此刻心里不好受,便对于萱说:“行了,放小铮回去跟家里人过年,咱们俩搭伙也不错。”
  
  于萱没有说话,看着王铮,似乎有些不舍,但终究说:“好吧。”
  王铮点点头,走出病房,就在此时,于萱叫住他。
  “小铮,有时候,事情就算回到原点,也不是原有的起点,你明白吗?”
  王铮心里狐疑,却说:“我知道了。”
  “回去吧,路上小心点。”
  
  王铮跟徐文耀打了声招呼,走出病房,就在此时,他的手机响了。
  他接了,电话是堂嫂打来的:“小铮,你怎么还没到?”
  “马上来了。”王铮说,“我打车过去,很快的。”
  “那个,”堂嫂的声音有些犹豫,“今天咱们这多个客人,你不会介意的哦?”
  “多个人热闹点,没事。我马上就到。”王铮说完挂了电话。
  
  一抬头,似乎天空格外清朗蔚蓝,难得过年了有这样的好天气,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刚刚压抑的情绪慢慢排出,大踏步走出医院。
  有时候,事情就算回到原点,也不是原有的起点。
  于萱说。
  但什么是原点呢?在他的经验中,每一条路都有如单行线,笔直向着遥远的前方,从来没有可以拐回去的可能性。而同样的,所谓的起点,也从没有存在过,今天是昨天的延续,明天是今天的延续,一天一天,一年一年,一切都莫不如是。
  
  
 
作者有话要说:道歉一下,这个文可能不会写成一个好读的故事,也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都是普通人的普通的生活,他们的心理危机,他们的选择,行文可能会晦涩,希望大家带点耐性来读,当然读不下去的,也请见谅。




第 12 章

  
  大年三十下午,街道上异乎寻常的冷清,整个城市车辆也骤减不少,人流量更是不及平时的三分之一,但阳光出奇的好,冬日里的阳光照在身上,犹如春日。只可惜这样的阳光配上稀稀拉拉三两的人,不知为何,却有种败落颓丧的错觉。王铮把手□口袋里,半垂着头,默默走路,不远处有还没收摊的花农,守着几株凋零的桃花,和几盆垂头丧气的金桔,同样耷拉着脑袋,见到王铮也没招呼卖花,只是漠然地注视着他走过去。
  阳光倾泻如注,桃花瓣近似白色,那些原该妆点的粉,在阳光下,仿佛褪尽了一般。
  
  两三年前,王铮接了两个成人高考补习学校的工作,一个上一三五,一个上二四六,每天忙得昏头转向,一天下来,能够入睡成为生活中最幸福一件事。有一天晚上,人已经到了,却突然被其中一所学校通知停课,他像逃课的学生一样雀跃兴奋,赶紧跑回家,在楼下买了一张盗版光碟和啤酒,一边喝几块钱一罐的珠江纯生,一边扫着电视荧幕。这时,他才发现这是一部灾难片,讲的是整个城市被某种可怕病毒的侵入,人变成可怕的夜行怪物,吞噬同类的血肉。整个城市只有白天才是安全的,主人公开着越野车,穿过丛林一样的废弃高楼大厦,拿着来复枪打猎。
  烈日当空,但熟悉的城市里空无一人。
  王铮突然就觉得,这是所有的感觉中,最令他深深厌恶的一种。
  
  看着电影的时候,一种一个人要孤零零死去的恐惧拖住了他,他突然很想打电话给某个人,想找个人说句话,想问一下对方在做什么。那个时候,他未必真想具体说什么,他只是想确定自己所在的世界有熟知自己的人活着,确认自己不是独自一人。这个欲望在酒精作用下如此强烈,于是,他打开手机,翻看通信录,第一次那么认真地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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