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禅-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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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人听得如痴如醉。那些评弹人,有的一头白发,似乎就可以编织起一节节古老的故事。
一个初夏的下午,缠绵湿润的街面上,浮动着花朵开放的芬芳。江南来了一个昆剧班子,借着新新书场台口,在崭新的灯光下,演出一个月,《玉簪记》、《琵琶记》、《牡丹亭》轮番上场。虽然是个草台班子,台上的唱念做打不太地道,但这里是下河一隅的城池,人们对昆剧尚未熟悉,只是跟着悠扬的唱腔晃着脑袋。台上演员肯卖功夫,水袖翻飞,唱腔圆润,这些剧目,比那些白头评弹人的说唱,又更胜一筹,把书场的气氛,张扬得热闹哄哄,看得台下张嘴结舌,拍手叫好。范天行晚上也有了去处,打发寂寞房帏和焦躁心思。一来二去,却受到木台上舒缓的仙曲,花哨的身段吸引,恋上了道姑陈妙常,要去那秋色无边、桂影纵横的花前月下,与潘必正一争高低。
范天行有些魂不守舍,托人打听那个女演员,乖乖隆的咚!饰演陈妙常的小演员,名叫乔小玉,芳龄才二八,比自家大丫头还小一岁。这姑娘是江南千灯镇上一个苦人家的伢儿,从小家境贫寒,送出来学戏,年岁渐长,出落得花容月貌,细巧挺秀,一番浓妆艳抹,走上台口,更是动人心魄。
那几天,范天行象猫爪抓心,坐立不安,没有心思打理粮行生意,夜饭碗一丢,就往新新书场灯火下跑去。只要乔小玉上台,他是每场必看,帷幕落下,又扯野地跑到后台看人。乔小玉本来就生得朱唇皓齿,俏丽端庄,卸装以后,见台下贵宾席口,有人风风火火来看她,又多出几份妩媚,妖娆而又稚嫩的身段,在宝蓝洒银丝棉旗袍里扭动着,乌溜溜丹凤眼,顾盼生波。范天行身子晃了几晃,再也迈不过这道坎了,整夜在乔小玉荡漾的眼波里挣扎沉浮。
唐欣芝看出男人心思,一番细问,范天行正在焦头烂额,便与贤妻推心置腹。唐欣芝叹了一口气,又一次出面,乘上小火轮,“笃笃笃笃”在江河上飘泊两天两夜,辗转来到江南千灯古镇,与乔家人见面,捧出厚实彩礼,又给班主一笔巨额赎金,把乔小玉从戏班子里拉扯出来,吹吹打打迎进丹桂巷,了结范天行的一场情缘夙愿。唐欣芝的形象,又在范天行心目中高大了几分。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绣禅》第二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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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到范天行百般宠爱,乔小玉的肚子,非常灵光借势,没过多久,就凸显出来。唐欣芝又打点着,请来广济桥口老中医,把脉问切。老中医捋着银白色胡须,沉吟片刻,笑滋滋地告诉范家人,是个小伙儿。范天行欣喜万分,每天盯着乔小玉的肚子,想象着那里头蜷伏着范家未来的当家人,心里就听见开花的声音。
范天行晃荡着身子,又坐到案几前太师椅上,轻轻叩击着青花茶盅,望着屋檐口厚实的卷棚下,高悬的玻璃宫灯出神。天色薄暮,宫灯已经点起,在屋檐下微微颤动,这往往是贵客登门的气派。是啊,今朝范家要有贵客临门了,范天行的心,怦怦地跳动起来。
东厢房里,一片忙乱,乔小玉倚在床上,张着嘴喘气,几个人在铜盆边,倒热水挤把子来回奔忙。她们听到绣床上游丝一般的喊声:“上马子解手呃——”赶紧丢下手巾面盆,把乔小玉搀扶下床,送到踏板一侧红漆马桶上。有人拎着铜环,掀开顶盖,乔小玉挺胸凸肚,坐了上去,粉白娇嫩的脸上,汗流满面,惹得不曾生养过的周汝琴,在一边连连叹息:“遭罪呃遭罪呃——”
乔小玉又撅起屁股,细声细气地叫道:“不安逸不安逸!”一边的王妈,从她屁股下抽去马桶圈盖,乔小玉紧闭双眼,在马桶上“吭吭唷唷”呻吟一番,爬起身来。旁边几个女人,众星拱月般围着她,帮她扯上裤腰,却发现那白白的肚皮,陡然凹瘪下去,婴儿不见了。大家一阵惊诧,低头望去,朦胧灯光下,一条带血的脐带,拖在马桶里。
接生婆大叫起来:“哎哟哟——,快点让开,三姨太养了呃!”她分开众人,探头朝马桶里张望,一个红肉团儿,在屎尿里浸泡着。接生婆顾不得污秽,伸出双手,从马桶里捧出肉团,只见前头一只小肉把儿,在肉团上晃动,原来是一个皱巴巴地蜷缩着的婴儿。里下河的人,说起男人的命根子,总说成是小老子,大家惊喜地欢呼道:“哎呀呀,是个小伙呃!你倷看看,那个小麻雀小老子,倒先撅起来了!”婴儿在屎尿里弊得太久,脸色发青,双目紧闭,一声不吭。接生婆十分老道,一只手拎起婴儿双脚,把他倒悬起来,腾出一只手,在小屁股上用力拍打,一边拍一边说道:“快哭啊小伙——快喊啊小伙呃——”
“哇哇——”婴儿呼出污秽之物,朗声大哭起来。
周汝琴奔出房间,朝着倚戗在太师椅上打瞌睡的范天行,大喉咙阔嗓子叫道:“老爷养了——老爷养了——是一个大小伙啊!”
范天行一个激灵,从太师椅上蹦起来,象只没头的苍蝇,手足无措地在厅屋里奔来奔去,嘴里喃喃地说:“养了!养了——到底养了——”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去,跪倒在观音菩萨面前,三拜九叩头,爬起身来,非常敏捷地绕过屏风,咚咚地朝后进堂屋奔去。
几年来,一直病卧在床的爹爹范同和,背脊佝偻得像只虾米,倚坐在堂屋藤条椅上,背后垫着棉花被褥,身上盖着粉红缎子套毯,右手边搁一张茶几,上面摆着水烟和茶水。他听到儿子报喜,哆嗦着傲起身子,哽咽着嘟哝着。他牙齿已经全部落光,说话就含混不清:“好呃好呃,一天之内,范家添了一男一女,范家人丁财气总旺呃——现在范家有后人了——”他从被子里伸出青筋凸露的手,朝范天行比划,断断续续地说:“这是范家第一个心肝儿,就叫一心吧,往后你再下劲多养几个——”
“听你的拜拜。”范天行扶着父亲躺下身子,又朝一边流着眼泪的姆妈范张氏招呼一声,向中厅跑去。他要赶快看一下自家的小伙,哈哈,到底长得什哩样子。
范天行的身后,堂屋东厢房里哭声渐渐大起来,范张氏一边哭,一边喊道:“爹爹——爹爹,你醒醒呃,你说话啊——”
想起那年庭院里的喧闹,范天行嘴角浮动着莫名的纹理,抽搐了几下。当初早也盼晚也盼,盼来个小伙传宗接代,承继产业。转眼一眨,儿子已经十六岁,范一心已经叫了范亦仙,是该学学粮行生意了,可不晓得怎呃弄的,这小伙却成天跟着女眷们,捻针绣花,佯花唱曲的,一副娘娘腔。想起来,也怪自家,当初因为伢儿小,乐得让他跟着女将后头混,把小伙当成玩具,不曾想他却上了瘾——他心绪不宁地捧着水烟*,在庭院光影里徘徊,望望空荡荡的庭院,身上打了个寒噤。
这时,前头庭院里,有一圈光晕移动过来。大女婿范晨瑞提着玻璃风灯,朝后进庭院走着,远远地喊道:“拜拜,你还不曾歇息啊?”范天行抬头答应道:“嗯哪——”范晨瑞又说;“晚上天凉,您要多加点衣裳,今朝睡不着,来陪陪您老。”
一老一小的话音,在空荡荡的大院里回响,范天行心上感到一阵暖意。他慈爱地望望面前的女婿,他是三十多年前,范家从茅缸上捡拾回来的弃婴。那是个寒风乍起的清晨,范天行早上起床,去茅缸解手,一脚踢到个软乎乎的物件,借着天光低头看去,却是一个裹在襁褓中白白胖胖的婴儿,肚子兜着一块绸缎布料,仰在地上一声不吭。想想也是作孽呃,一个小小的肉团,被撂在茅缸边,在砭人的寒风中,四脚拉扒地仰躺在地上。看那包裹的绸缎物件,料摸也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失身怀孕,怕被人耻笑,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绣禅》第二章(5)
范天行抱起弃婴,扒开缎子一看,还是个小伙头儿,裆下的小老子,还翘得老高呢。他怜爱地拨拉一下婴儿的小老子,倒忘了进茅缸蹲坑,抱着弃婴就往家跑。唐欣芝正倚在床上,给大丫头范锦熙喂奶,看到范天行手上的婴儿,又惊又喜,说道:“这是哪家女人,做出下作事情,又怕人酸嘴,就没得良心了。”乘着奶水旺,她抱过弃婴,一头一个,喂养起两个伢儿。
从此,范天行对待弃婴如同已出,把他当作自家的小伙养着。因为是早更头在茅房捡拾的,便给他取名叫范晨瑞,有点早晨送吉祥的意思。小伙渐渐长大,生得龙眉凤眼,两腮圆润,为人端端正正,老老实实,十分讨喜。长到十七岁,那辰光正好范天行接二连三养了几个丫头,范家老爷子范同和动了心思,指派儿子招他为婿,指望着将来帮助撑持门面。现在看来,老爷子看人还是准的。范家也照样请出三媒六证,满心满意地为范晨瑞和范锦熙办了婚事。现在,他的丫头范梅影,已经和娘舅范亦仙一样大了,一天养的嘛。想到这里,范天行心里一阵欢喜。他抬起头,对女婿说:“晨瑞呃,这早晚了,她倷出去看戏的人,怎呃还不曾回头啊?”
怡明大戏院里,乔小玉和范家姐妹,正在急惶惶地寻找范亦仙,台上台下,场里场外,却不见范亦仙的影子。乔小玉一跺脚,她晓得,宝贝儿子过了戏瘾,在兴致头上;又到犁木街弯弯曲曲的路桥边,寻找发绣针法脉络去了。那儿有仙鹤衔梭相助仙女织绢的鹤落仑,有仙女养蚕抽丝的桑家沟,有仙女漂洗丝线的缫丝井。每逢七夕,她也和范家姐妹一起,去犁木街乞巧,烧香祷告,向仙女乞求勾描发绣的巧手。现在,儿子也象发了痴,时常神魂颠倒地往犁木街上跑。乔小玉坐回贵宾席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范亦仙是在十岁光景,开始在绷架前拿起绣针的。那是一个春雨潇潇的下午,姐妹们簇拥在中厅阔大的隔扇前,等待着犁木街上的绣娘。不一会,姆妈陪着绣娘,袅袅婷婷地从月亮门里飘出来。那绣娘长辫垂胸,杏脸桃腮,明眸秀眉,范亦仙晓得犁木街上董永七仙女的传说,这时眨眨眼睛,莫不是哪位仙女,穿越尘烟,来到范家?
那绣娘目光越过红油纸伞边垂落下来的雨帘,栖息在范亦仙精致的面颊上,愣怔了一会,然后在厅屋里打开发绣绷架,从蓝花布包里,捧出一绺发丝,拈针穿丝,在绢面画幅上飞针走线。细如蚊睫发丝,在绣娘手中上下飞动,范家姐妹,围着绣娘,看她展示滚施缠接、切平套扣几十种针法。历时半个月,绣娘完成一幅发绣《芦塘鸳鸯图》,绣面上细致缜密、匀称平顺、堪称天下绝品。和姐姐们一起挤在绷架前的范亦仙,心中一阵欢呼,自已的魂魄,似乎已经牵连到绣娘的纤手之下。
少年范亦仙,天资聪颖,他听私塾老师讲过,在祖先出任海亭盐官之前,天上的七仙女,就来到犁木街,与董永两心相许,以一缕青丝,作为爱情信物;托付对方,顺便带来了缫丝织绣的灵气。若干年后,许多善男信女,在仙女留下的绢绫布帛上,剪下自己的头发,以发代丝,施针度线,刺绣佛像,表达自已的虔敬。范亦仙捋捋自已头上三七开的乌发,想道,这根根发丝受之于父母,是人体生命的精华,用它绣制画轴,弥足珍贵呢!
那绣娘肚子里也有墨水,向范家姐妹讲解发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