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大风-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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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娘外出讨饭,一次娘的腿跌断了,骨头戳破皮,疼得打滚,按不住;一次归家路上,下了大雾,对脸看不到人,娘俩迷到一片坟地,几乎吓死;一次娘病倒,说,真不想活了,太难。他和娘抱头哭,娘说,我死了你怎么活呀。我不能死,我死了,俺的孩子太受委屈。苦难如天上的星星,数不过来。娘枯瘦如柴,他偎在娘怀里睡觉时,感到骨头硌他。讨来的饭,娘挑出好的给他,剩下完整些的窝头锅饼,晾干留下,她只吃些烂渣渣。有段时间,隔几天,娘买个果子、烧饼让他吃,他给娘省下一口,娘俩细细品味的时候,无限幸福。一天夜里,醒来,却躺在外间小板床上,里屋有男人声音,迷迷糊糊起来,站床前,喊一声:爹。娘呵斥他去睡觉,男人吃吃笑,悉悉娑娑穿上衣服,开门走了,不是思贵身影,娘劝他睡,他只是站着。娘点灯,披衣下来,找出一个果子塞他手里,他丢地上,用脚使劲地跺,踩。娘尴尬极了,抱他,保证以后不了,他才罢休,只是,他也再难吃上好东西了。
哑巴自小表现出很强的攻击性。他形容瘦弱,颜色呆滞,眼神却寒碜碜。孩子们欺负他,尤其在思贵走后。娘嘱咐他凡事忍让,骂不还口,打不还手,但他死缠烂打的拗劲却令对手头疼。他咬掉过人脸上的肉,掰折过人的手指,打破过人的脑袋。他手上要么握一块石头,要么拎一根木棒,睡觉时也不松手,无事自娱,有事防身。谁家的孩子出门耍,爹娘都交代:可千万别招惹那个小杂种啊!奶奶庙的孩子学了乖,不与哑巴单挑,合了伙和他打仗,结果是,哑巴伤痕累累,而他们中一个,受伤更重,两下扯平。孩子们改变战术,远战而不近交,每人揣了满怀的土坷拉或砖头瓦片,喊一二三,弹如飞蝗,然后四散逃窜。哑巴举着木棍,朝着一个目标,穷追不舍,其他孩子停住脚,远远地听哪个倒霉家伙鬼哭狼嚎地求饶。
这期间,给过他家帮助的只有镇上的麻老爹。麻世霖的母亲是思贵母亲的同姓姑母,逢年节老爹总派人送些米面肉菜。讨饭遇见,喊到家里,单做了饭让他们吃饱,走时给些旧衣服。特别是老太太,慈眉善目,言语和蔼,哑巴心下很是亲近,但麻世霖的两个儿子,本善,本良,开始好奇,后来不屑的神色,哑巴感到的羞耻,甚于挨饿和挨打。
娘是年后去世的。河水哗哗流淌,树木发出新芽,小鸟枝头歌唱,野菜也已很多,但娘什么都听不到,吃不了了。她攥着儿子的手,眼直直地,一直到咽气。哑巴站在当街,哭喊:俺娘死了,俺娘死了。村里几个管事的人来了,舅舅来了,麻老爹也来了,哑巴说,宅子卖了,给娘买棺材,请喇叭,扎轿扎马扎楼房,还要摇钱树。大家不同意,那个叔更是反对,说宅子是我的,你小狗日的说卖就卖?两下当时就要打起来。哑巴咬了牙,指了他,说,等着吧,早晚你要死我手上。哑巴坚持,非卖不可。最后,管事的依了他,也有看不惯他那叔叔做派的意思,随便一个价钱,卖了,派派场场送走了死者。哑巴在娘坟前守到天黑,走了,后来,下湖,是年,他十五岁,成了微山湖里最年轻也是最狠毒的湖匪。他忠实履行了对老叔的承诺,大白天,领了人,把他带走,系了石头,沉入湖底。那些欺负过他欺负过娘的人,他也不放过,包括二狗子。二狗子死前,痛哭流涕地哀求:你可是我的儿,没有我,哪有你呀,祖宗,爷,饶了我吧。当时奶奶庙的男人们陷入了空前的恐慌之中,纷纷外逃。还有一个人,一个大炮最记恨的人,没能生他却做了爹,娶了娘又害惨了娘,他叫冯思贵,如今音信皆无,生死未卜。老天保佑你,别死,好好活着,我好想好想你呢。
湖匪特别是哑巴的残暴激起民愤,镇里县上几次围剿,哑巴都侥幸逃脱。再后来,籍兴科带大队人马,终于打败收编了湖匪,生擒哑巴,哑巴已经长成一条铮铮铁汉,籍兴科在枪毙他的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收他做了亲随,给他起名大炮,大炮把自己“冯”姓的两点也去了。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四 投诚
四 投诚
终于等到了来人,一个黑脸大汉,自我介绍叫李化民;一个白面书生,叫麻本良。大炮和本良对视片刻,都认出了对方。本良很是兴奋,热情的握了他的手摇晃。
“你是。。。。。。你叫。。。。。。瞧我的记性。”
大炮点点头,把手抽回,过去的事情于他是痛苦的回忆,不想提及,更不愿意面对曾见证过他往事的人。本良没有觉察,犹沉浸在故人相逢的喜悦中。“你和你娘去我们家,你那么瘦小,是吧!你娘去世好几年了,是吧。你爹现在还好吗?你让他赶集时候去我们家吃饭呀!我奶奶经常念叨起你,你过去太苦了,都是这个万恶的社会造成的,现在好了,我们联合成一家,一起来打倒它,咱们兄弟--我可能比你还要高一辈吧,哈哈,这没关系,四海之内皆兄弟。咱们以后。。。。。。”
大炮厌恶地扭转头,打量那黑脸汉子。
“在沛城闹事,八大革命的头儿,是你吧!”
李化民爽朗地笑了,十四岁他读高小时候,加入共产党,参与了对国民党沛县教育局张茂寅的斗争,张勾结学校以缉捕相威胁,将化民等八名学生诬为“害群之马”,开除学籍并张榜公布,化民提笔将“害群之马”改为“八大革命”,其年少之有胆有识被传颂一时。张茂寅丢了面子,其侄张开岳寻机报复,彼时张开岳刚刚荣升沛中校长,指使几个校工堵了李化民,痛殴一顿,李化民发动沛中师生罢课*,沛县党小组也组织了工人*支援,直至张茂寅张开岳叔侄被免了公职,事情才告结束。这一胜利,大长了百姓之气,不过,李化民在沛县也不好呆下去了,党组织于是将他接往湖西游击支队。游击支队队长是郭影秋,郭影秋对化民很是喜爱信任和器重,这次策反籍兴科,委派他做首席谈判代表。
开船向湖里去,冷飕飕湖风透过衣服,凉透肚子。麻本良站在船头,湖水浩荡,远处天水一线。“我们革命的前途和这湖水一样宽广啊!”本良对其他人讲。李化民点点头,秦三撇嘴,躲进舱里,大炮坐在船夫老吴脚下,细心地擦拭他的手枪。芦苇丛中惊飞起一群野鸭,大炮举手一枪,一只野鸭栽落湖面,枪声惊起更多鸭群,叫着,拍着翅膀,四散而飞。“枪法很好啊。”李化民说着,也拔出枪,砰砰,两只鸭子笔直掉落。大炮向他伸出大拇指,李化民又一阵爽朗大笑。老吴摇船过去,捡了鸭子,扔在船头。
“萝卜细粉炖野鸭。”大炮对老吴道。
“好诶,”老吴说,“我刚打好的红薯芡粉条,菜园里的青萝卜正好吃。”
秦三探头看二人打枪,听他们说吃的事情,忙道:“算我一个,我拿酒,我有一坛微山老酒头呢。”
“再逮条狗吧,”大炮对老吴说,“前儿那锅狗肉汤,可是香!”
“我也要吃狗肉,”秦三举手,迫不及待地喊,“操,逮狗的事交给我。老长时候没和炮弟吴叔痛痛快快喝一场了。”
“野狗瘦,不香。”老吴道。
“那就不逮野狗。”秦三说,“俺舅的看家狗肥啊,老子惦记它好久了。”
“我回去生火,你剥了狗送来,情等着吃吧。”老吴是一渔民,女儿被村里一恶少欺辱,自缢而死,老吴去拼命,遭一通痛打,媳妇气不过,一头撞死在那恶霸家门前。当年大炮野狗般流浪到微山湖畔,身上生了疥,瘙痒难耐,臭不可闻,人人避之惟恐不及,老吴收留了他,二人情同父子。后来恶霸一家被湖匪灭门,老吴出了气。大炮送给他一条新船,老吴以船为家,顺带帮湖匪通风报信接接送送,算半个湖匪。
“不够意思!”李化民插话道,“你们商量吃喝,把客人撇一边了。”
“队长招待你们。”
“狗肉汤有什么好。”麻本良过来,说道。“你想狗都吃什么东西啊!我奶奶烧的羊肉汤最好,”他转向大炮,“当年你和你娘要饭到我家,我奶奶给你们烧过羊汤吗?”
“我哪配喝那耶。”
“话不能这么说,人没有高低贵贱,等到将来,革命胜利了,劳苦大众都能喝上羊肉汤,我坚信。”
秦三缩头回舱,大炮屁股向船边挪动一些,小船歪了一下,本良不防,身子一趔趄,李化民伸手抓住他,本良向大炮怒目而视,大炮站起身,漠然扫他一眼,向远处招了招手,微山岛到了,岸边站了一群人。恩将仇报的杂种,本良心中骂,得了我们家那么多好处,全然忘记倒也罢了,对我一点点的客气、感谢也没有。
谈判非常顺利,籍兴科对国民党对日本人都已经寒了心,和郭影秋原有同窗之谊,郭影秋的人品、才干一直是籍兴科所佩服的。籍兴科部和湖西游击支队合并改编为苏鲁豫支队独立大队,大队长籍兴科,政治委员郭影秋。同时,上级指示,独立大队北撤至济宁边的南阳湖,队部设在南阳镇。众人开始忙碌起转移的事情。
大炮很是郁闷。他去找老吴,老吴在船上备了菜,新鲜的白莲藕,斤把重的几个螃蟹,一坛老酒,和他泛舟湖里。老吴不善饮,半碗下肚,从脸红到了脚底板。大炮一只蟹爪没有吮完,三碗酒下了肚。
“你要高兴起来,”老吴说。
“提不起劲头高兴呢。”
“八路军不孬。”
“倒不在乎这个,好孬咋了,日本人坏,也给他卖过命呢。”
“我可是不喜你做汉奸,坏先人名声。”
“我有狗屎先人,我只是个野种。”
“为你娘积德,你不会是成心让你那死掉的老娘为你背骂名吧。”
大炮一口酒呛了,喷将出来。“我早就后悔了,我操日本鬼子他们的祖宗,我以后多杀日本鬼子。”
“你这样做,人家谈起你娘,都会伸大拇指。”
想起娘,大炮沉默良久。他捧了酒碗站起,向故乡方向恭恭敬敬跪下:“娘啊,想你呀!舍不得你走啊。你死得早,儿报恩的机会都没有。”他把酒倾到湖里,捡两只螃蟹也丢下水。
“我备好了一付三牲供,一停就上坟去。”
“我不在跟前儿,你记着逢个年节给俺娘烧刀纸。”
“不要你嘱咐。你混出些个名堂,娶妻生子,到你娘坟前磕头,她地下有知,也满意了。”
大炮抄水洗了脸,用衣袖抹了几抹,“那是多早晚的事儿了。我现在就一个心思,抓住冯思贵,割了他的脑袋,掏了他的心肺,祭我娘。”
“我帮你打听着--我估摸,死的面儿大。”
“岛上留了几个弟兄,有人欺负你,你给他们道。”
“有你,谁敢呢。前段时候,我置了一个地窖,打赌,任谁找不到,寻思有个灾难,你能躲几天,看来派不上用场了。”
“是死是活鸟朝上,不知道哪天就吃了花生米。切,不去想它。”
大炮回到队里,天早已黑透。籍兴科喊他进屋,抬脚踹他,大炮没动,老老实实领了这一脚。“你奶奶的,”籍兴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