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大风-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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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凤悄然进来,坐爹爹身旁,端起他的一杯酒,仰头喝了下去,兆祥铭川惊诧地看她,好象见到了世上最奇怪的事情。丁兆祥忽然发现女儿消瘦得厉害,似乎很久没见她了,年夜饭好象也没有在一起吃,这段时间,公务繁忙,全然忘记了女儿的存在,他心里生些愧意出来。金凤又斟满一杯酒,双手捧了给他。“爹爹饮了这杯酒,我有话和你说。”丁兆祥和铭川对视一眼,觉得金凤有些奇怪,他把酒喝了,看着女儿,金凤垂了眼,一字一句说到:“明天,我搬到南街麻家去住。”
兆祥父子听到了最不可思议的话,以为听错了,反问一句,金凤重复了,勇敢地抬眼盯着爹爹。丁兆祥勃然大怒,“发贱么,有病?”“亏你说出口,一个姑娘家,”铭川也训她,“你又不是不知道,麻世霖已经退了婚,你还去干什么?咱嫁不出去,非赖他家不可?他倒会捡便宜卖乖,跟你说吧金凤,这门亲早晚要黄,他不提出,咱还要提。你也知道本良参加了八路,他家如今又这样,别说已经散伙了,就是进门成亲生了娃,也不能和他们过了。”
金凤俏脸憋得通红,依往日,铭川这么数落她,她早掀了桌子,顺手抓什么东西砸将过去了。今天不和他们吵闹,她站起来:“和你们讲过了。”“我不让去。”“不让去,我就死。”金凤回屋去了,兆祥父子目瞪口呆,听得金凤房门咣地关上,两人身子一震,依然不能尽信刚刚发生了什么。丁兆祥大步出来,来在金凤门前,砰砰地拍,家人都出来看,铭川将他们喝回。“金凤开门。”丁兆祥威严地喊了三遍,门开了,金凤握了一把刀抵在喉间,“不要逼我,否则我死给你看。”“你别这样孩子,有话好说。”“你信她,”铭川撇嘴说道,“都是你把她宠坏了。”丁兆祥飞起一脚跺他肚上,“滚!”上前从金凤手中夺下刀,扶女儿进来,掩了门,坐下。手中把玩着那把刀子,这是祖上留下的一把宝刀,金凤喜欢,就给了她。说心底话,兆祥是很钟爱这个宝贝丫头的,金凤但有所求,他都会尽量满足她。现在她大了,父女有很多话不方便说了,他的心都用在外面,无暇和她亲近,她一定生气了,没了娘疼,爹爹又少关心,不怪孩子伤心,说气话。烛台上蜡烛将尽,他换了一支,桌上饭菜原样未动,早已凉透。
“生气归生气,不许饿了肚子,我让你嫂子给你做碗汤喝?”
“你答应我去南街了。”
“金凤,你想法太荒唐!”丁兆祥正色道,“不合情理,太过分,你让我老脸往哪放。”
“我自发贱,我自丢人。”
“小孩子脾气。”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想好了,你不要拦我,拦也拦不住。”
“我不同意。”
“爹,你打小疼我,我不想你生气,但这回我是认真的,我既然下了决心,一定做到。我是你生的,你要愿意,我把这身血肉还你。你不舍得我死,就让我走,这个家,我一刻也不想呆下去。”
“咱家有什么不好?缺你什么了吗?”
“我恨你们给日本人做事。”
丁兆祥默然无语,他起身走到窗前,他明白女儿的意思,汉奸。他费尽心机获得的,她、竟如此鄙视。他强压怒气,女儿毕竟单纯,她不知道,没有父亲的努力和含辛茹苦和忍辱负重,丁家没有今天的显赫,她也没有这样衣食无忧安安稳稳的好日子。只是,她这样的想法让他灰心,她甚至还要弃他而去。
“你歇着吧。”
“你答应了。”
“不行!”丁兆祥大喝一声,“你怎么这样?懂道理吗?体谅父亲吗?”金凤凄然一笑,丁兆祥全然明白,自己输了,金凤做得出的。她自小倔强,认准的事情,谁也更改不了。铭川说的对,自己把她宠坏了。“你别胡来,”他软了,“明天再商量,好吗?”金凤点点头,丁兆祥出来,给自己脸上狠狠一耳光。
金凤呆呆坐着,这番抗争,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和力量,但毕竟发生了,她做出来了,心里不知是喜是忧,轻松抑或沉重。她以手支颐,望着又将燃尽的蜡烛,听到外面鸡已经叫了。烛泪一滴滴滚落,烛光跳动几下,熄了,良久,眼睛方才适应黑暗,多少个这样的夜了,这么一直坐着,直到天亮。脑海里浮现着一张张面孔,娘,爹,哥哥,本良,最后,回忆还是定格在对本良的思念上。仍没有他的消息,而想念却日益俱增,把与他为数不多的几次会面,一点一点重温,一句话,一个细微动作,都要在脑中温柔地追忆良久,愈发遗憾和他见面太少,后悔拒绝了他的亲吻。起初,这念头尚让她害羞,渐渐地,心中涌动着一股渴望,急切地想让他抱拥抚摸亲吻,而且,这种冲动几乎成了想念他的全部内容。单调孤寂的等待,没有终点的等待,为等待而等待,一日仿佛百年,思念如利齿噬啃着她的心。
她一点点从周围人口中捕捉着麻家的信息,由麻老爹而鄙视父兄的苟且,由慧芸而痛恨日本人的残暴,并开始为本良骄傲。麻老爹辞婚的话是由嫂子过了很久才和她讲的,当时她觉得地要陷落一样,所有人都要抛弃她了,一时万念俱灰,活着简直了无兴趣,她想到了死。这几日,大家都在谈论慧芸,她没见过慧芸,倒是娘以前和她提过,说金凤遇见一个好嫂子,好妯娌。如此温柔贤淑的一个女子,做事如此刚烈,让金凤敬佩不已,想到奶奶和天乐的无助,忽然冒出这个念头,去他家,帮一帮老人和孩子,这也是为本良做事,在他外出又恰逢他家最困难的时候,自己未曾做些什么,在以后的日子里,肯定愧对良心愧对本良,去他家!老爹毁了约又如何,在这样有骨气的家庭里,当个下人也是荣光的。这样,有可能在本良悄悄回家时候见到他,他一定赞成她这么做并感激她,感激倒不必,只要他喜欢。她为自己产生这个大胆的念头兴奋、恐惧得发抖,接下来将种种困难--家人的阻拦,外人的嘲笑,自己的难为情,都细细考虑了并蔑视了这些困难,她毅然下决心离开这个家。爹爹爱怎么生气就怎么生气吧,自己会有多么丢脸就丢吧。她想起哥哥那句话,过门生娃什么,她生气愤怒,现在想,竟有些甜蜜,生孩子,怎么生啊,到了他家,真生了娃可怎么办啊。金凤心中稍稍有些发愁了。
丁兆祥一宿没睡,两眼通红,四肢乏力,六神无主。天麻麻亮,推门出来,金凤立在当院,头发上星星霜花,丁兆祥想做出一付苍老的可怜相,感动女儿,金凤低头并不看他。她的一个小包裹,搁在石桌上,家里男女老少都出来了,在院子里默默立着,他不甘心她这么走了,但更舍不得女儿这条命。“先吃饭。”他说,转身回屋,铭川媳妇去街上买了早点,大家坐了,谁也没有心思没有胃口,金凤眼泪扑簌簌掉下,丁兆祥也难过极了,他甚至想扑通跪倒女儿面前,哀求她,但金凤已经离了席,把布包抱在了怀中。“你真的非去不可吗?”金凤点头,丁兆祥彻底绝望。女儿这一去,他的老脸在磨角楼,丢干丢尽了,不出几天,人人都会知道,维持会长的宝贝闺女没成亲跑到了婆家--更丢人的是人家已经不认这门亲了,不知道还有什么恶毒的猜测和流言传播开来。金凤走了,铭川媳妇送她南去,路上人好奇地看姑嫂低头走过,金凤感觉这路是那样漫长,脚下如踩在棉花上轻浮无根,心里是害羞、凄凉,还有骄傲,将到麻家,想起本良,幸福涌上心头,分明感受到了他的气息和目光,脚下踏实许多,坚信自己这一步走对了。
如果本良知道金凤的来对于奶奶爹爹和侄子的帮助--物质上的帮助精神上的慰籍有多大的话,他或许不再为定了一位地主、汉奸的女儿为妻感到羞愧并最终拒绝了她。他可能会为自己没有享受到自由恋爱的快乐而遗憾,但会为得到一位容貌出众敢爱敢恨的女子而满足,更不会被奶奶扫地出门,不认他这个孙子。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十四 惊变
十四 惊变
春天来了,大炮伤愈归队。晴空,暖阳,鹅黄的叶芽,粉红的花蕾,他象一条在陆上干涸已久的鱼回到了水中,潮润了他的身心。他乘船在南阳湖宽阔的水面上航行,心情舒畅,又急不可耐,想见到籍队长,郭政委,李化民,和许多的弟们。张堤口突围时挨的一枪,险些要了他的小命,郭影秋费尽周折,联系了济南一家医院,硬生生把他从阎王爷那里拉了回来,应该感谢的还有李化民,这小子他妈的够朋友,见面,请他喝酒,不把他喝趴下,大炮是孬种。想起酒,咽口唾沫,心里痒痒的,三四个月,不让下床,不让喝酒,再呆些时日,伤治好了,却又要憋闷死了。
船抵达南阳镇,大炮下船,码头没有人接他,大炮并不在意,拎了包,向镇里去。南阳镇是南阳湖里狭长的一个岛,地处微山与济宁水路中间,小镇与世隔绝,民风淳朴。一条青石板路,横贯全镇。将到镇中,迎面晃晃过来两人,其中一个是麻本良。本良看到了他,先是惊讶,继而大喜,紧跑几步,握住大炮的手使劲摇动:“大炮,祝贺你伤愈归来,我们又可以并肩战斗了,太好了,太好了。来,见过仇政委。”大炮原是很头疼和他说话的,不过老友重逢,也很高兴,那被称做仇政委的人立在原地,眼睛翻往天上看。“仇政委,”本良把大炮拉到他面前,介绍道,“这是大炮,籍队长的爱将,我们还是亲戚呢。”仇政委这才低眼看他,又瞅本良,“你思想有问题呦,什么亲戚又是爱将,是同志,是战友,干革命不能拉山头,搞朋党。”本良红了脸,连忙道是,仇政委上下打量大炮,问:“反托吗?”大炮不明白,“什么?”仇政委向本良道:“觉悟不高。”转身走了,本良不及和大炮解释,赶紧跟上,大炮摸不着头脑,想,神经病啊。
这并没有影响他的好心情,进了驻地,见到的都是陌生面孔,且没什么表情,大炮向一个人打听籍队长住所,那人不理,匆匆走了,大炮正在纳闷,肩上被拍一下,回头看,是秦三,两人大叫一声,抱在一起,“操你大爷,想杀哥哥了,”秦三道。“籍队呢?”“下湖了,走,喝酒去。”“好诶,”大炮说,“馋死我了,喊上李化民,我想他。”秦三没有吱声,两人在一个小酒馆坐了,酒馆老板和秦三很熟悉的样子,“三哥,今天送来一条大鱼,百十斤重,我给您烧半拉鱼头,熘盘鱼片,再炖只鸭子,够不?”“鸭子要三个,”大炮说,“你给我喊化民呐。”“喊不来了,这辈子你见不到他了!”“怎么?”“枪毙了。”“啥?”大炮惊得跳起来,把包打落地下,身上一个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