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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留得香魂住:香露-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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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婚的当天,钟老夫妇非常高兴,说是家里很久没有喜事了,拿些钱让厨子夫妇中午置办了一桌子菜,开了两瓶陈年花雕,请家里所有的人一起吃顿饭,热闹热闹。

  席间,钟老先生对新婚夫妇说,这国民党、共产党都是要讲究*的,日本还没走远,趁着飞机大炮还热乎就闹上了,党同伐异,何日算是了局呢?奇生妈妈也指望不上奇生的生父了,母子俩可怜,恐怕这以后的世道更是难料啊,你们相处得好,也是该张兄你有家室了。接着又感慨道,战事连年,生灵涂炭,国运衰家道亡,百姓遭殃,今天你们能合在一起过日子是幸事,张兄你跟我这么多年的交情了,我了解你,咱们亲过弟兄,我有话直说,古人常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谁都难能例外啊,奇生一天大似一天的,红烛之喜若能得个一男半女更是锦上添花,我只嘱托你不要亏待了奇生这孩子。

  张头儿忙说他很疼奇生,自己本就生逢乱世,从一落地没过过几天安稳日子,如今年近半百还能娶妻得子也就够了,就是不再生孩子也不能算是什么大事了。

  厨子说黄奇生这孩子从出生就没见到过生父,我们也都没有见过孩子的亲爹,生恩不如养恩大,不如黄奇生就改叫张奇生吧。张头儿说什么都不好意思应承,连声说不行不行,钟姆妈见他们议论,想了想说,是老主家夫妇和张头儿救活了我们母子,我现在嫁给张大哥也算是报恩了,别人已经给我叫惯了钟姆妈,要是主家许可,奇生就随着我钟姆妈改叫钟奇生吧,我也愿意一辈子伺候着您们。

  钟姆妈一席话说得在场的人们都很感动,老夫妇俩高兴得合不拢嘴。从此,黄奇生就改叫钟奇生了。

  开国大典前夕,汪家打点好了行囊准备迁居北京,钟珮瑶带着母亲替她准备好了的衣物用品,随父亲先到了北京,之后父亲又辗转去了上海,再沿长江折返重庆,多方原因造成汪家最终未能成行。只有五岁的珮瑶,自此一直寄养在叔公家里。

  钟老夫妇非常疼惜孙女珮瑶。

  钟珮瑶来时,钟奇生十一岁了,从此,宅子里总是跑动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的身影,钟珮瑶忽闪着大眼睛说想要树上的知了,钟奇生就上树抓知了,跺跺着脚说想要蜻蜓,钟奇生就拿着扫把满院子里揾蜻蜓,张扬着笑盈盈脸蛋上的酒窝窝说想要会飞的蝴蝶,钟奇生就蹑手蹑脚地捉蝴蝶。

  一九五七年,钟老夫妇被带出去后就没再回来,他们居住的正房封了条。冬天时,西北风刮破了窗户纸。

  钟老夫妇走了以后,钟姆妈一家就成了钟珮瑶最亲近的人,也是她的避风港,钟姆妈嘱咐儿子,有外人问起来就说钟珮瑶是他的妹妹。钟奇生处处维护钟珮瑶,让她不受欺负,钟珮瑶更是自从来到叔公家,就处处依赖这个钟家哥哥。

  老张头拖着老胃疼的身子三天五天的出门,四处打听钟老夫妇的下落,后来说是转到了大东北,再后来老张头十天半个月的外出不见回来。

  他寻找的路越走越远,时间也越来越长,最终一瘸一拐地蹒跚回熟悉的胡同口,就剩下最后一口气儿了。

  世事往复轮回,钟姆妈早起一开院门儿,就看到门外不远地儿的倒卧,近前儿仔细看一眼,奄奄一息地的乞丐竟是自己的丈夫,顿时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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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眼看见了钟姆妈,老张头眼角湿润。

  “他们都死了,上吊死了,口袋里只留了张‘我坚决拥护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字条。哎——” 他抬手,抚摸了一下妻子依旧姣好的脸庞,没得再能和钟姆妈说上几句体己话,手便垂落了下去。

  “老张!老张!你醒醒!!”钟姆妈急切的呼叫。没有回声。

  “老张老张——你醒醒啊,醒醒啊——”越发凄怅的哭唤,声传寂静幽深的胡同。

  钟奇生听到外面传来母亲异常的哭喊,赶紧跑了出来,一出院门儿,见到眼前儿的情景,先是怔了。

  “妈!”钟奇生站在青石台阶上,呼唤着母亲。

  钟姆妈没有应声,他紧跑几步赶了过去。

  “是——谁?妈认识?是——是——爷叔?”钟奇生疑惑。

  继父的面貌变化太大,不仔细辨认几乎认不出来。继父躺卧的地方,扔着两根长不直溜的枣木棍子,和一个脏兮兮的破饭盆儿。

  泪水,溢出钟奇生的眼眶。

  他深呼吸。蹲身替破衣烂衫的继父合上了眼睛。

  从出世前后的遭际,到现在长成了大小伙子,钟奇生看到、听到也历经了家庭里多少次的变故。

  他冷静了下来。

  “世事如梦啊,妈,走,咱们回屋里吧”。从悲伤的母亲怀抱里,他抱起萎缩、枯瘦得只剩一副佝偻骨架的继父。

  继父没什么体重了,身上却依然散发着难闻的味道。

  他知道,母亲跟在自己身后。

  他一声不吭,顾自地大跨步走进院门儿,朝母亲的屋子走去。

  钟姆妈低头尾随着儿子钟奇生,听着儿子大人似的话,看着儿子大人似的行动,两行深刻的泪水和着鼻涕,自她那骤然憔悴的脸上直淌到院里满铺的青砖上,咸涩的泪,打湿了青砖之间匀称的缝隙里生长着的绿绿的小草。

  钟姆妈的屋前窗右,石榴树正如火如荼的绽放着,每一朵都胜似太阳暖洋洋的笑脸。这棵石榴是张头前些年栽种的,经年硕果累累,也是这院子里钟姆妈的最爱。

  母子俩无语,进门。

  钟奇生把继父放在母亲打理的非常简单整洁的床上,怅然地呼出了一口气,转身抻来母亲的毛巾,帮钟姆妈擦了擦脸上的泪。 

  钟姆妈不敢耽误,准备帮丈夫退换衣服。

  日常非常爱整洁的继父,现在黑呼呼地糊了一层泥垢,像浑身密密麻麻的堆垒了蚂蚁,厚实的地方更是结了黑痂,胳膊和身体上,也有多处新新旧旧深深浅浅的擦伤。

  膝盖周围多处破损脓肿,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僵硬,可是,小腿肌肉一处腐烂的脓疮里,葕生的细密虱虫却仍在丑陋地侵蚀、蠕动。

  钟姆妈傻眼了,她没有了泪,更不敢先为丈夫清洗,慌忙把刚找出来的干净衣服给丈夫换穿上。

  衣服已经显得很宽大,倒也没有费太大的力气。

  钟奇生忙里忙外,他兑了大半盆温水,跟母亲一起,挪动着给继父上上下下地擦拭。

  钟姆妈接过儿子手上的活计,坐在床头仔仔细细的为丈夫擦拭脸上沉积的污垢,鼻翼和眼窝两侧的污垢已经很难擦拭清楚,钟奇生给母亲多取了些肥皂粉。

  安葬了继父之后,钟奇生没能上完学就只好退了,大炼钢铁开上了锅驼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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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度春秋。

  钟姆妈每次给自己的房间糊新窗纸,就把钟老夫妇居住的正房也糊上一遍。

  钟姆妈为了对得起钟老夫妇,精打细算地维持着生计,支撑着珮瑶的学业,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就偷偷变卖些眼下穿不着用不到的衣和物。

  每每望着珮瑶上学远去的背影,钟姆妈每每欣慰,又每每想不明白“他们有文化有知识的人,原本受人尊敬的,可眼瞅着都变成了大坏人,上学到底还有什么用啊,不上学到还能平实地过过苦日子”。她难免叹气,可还觉得应该要让珮瑶上学,才算对得起钟家。

  冬天,她站在刺骨的寒风中,夏天,站在炎炎烈日下,翘首等待回家的孩子们,遇上刮风下雨,也总是打着那把一修再修的洚紫红色油纸老雨伞,不辞辛苦的等待在钟珮瑶放学的地方。

  钟珮瑶在钟家姆妈的关爱下渐渐长大,她从北京一家医学院毕业,后来,在医院做了牙科医生。

  钟姆妈经不住长年累月地过度操劳,提前衰老了,不过四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已是哀年。干枯瘦小佝偻着背,因为长期的气血不足,常年手足冰凉,再加上逃难、生育时没有吃的东西忍饥挨饿,身子不可能养得好,不仅留下的腿脚、腰疼的老底子发作,更还有老胃病经常疼得她满头大汗,看孩子们在家就尽可能找个看不见的地方,生挨过去,孩子们不在家她就把肚子顶在床角上和缓。 

  她夏天总穿着用张头儿生前的长衫改做的浅灰色偏襟长袖上衣,和深蓝色絻腰裤,因为眼睛生了较严重的白内障,一直没有医治看不清楚,衣服容易磨损的地方打着针脚不算细密的补丁,就更别提年轻时那一手令她骄傲的精细绣活儿了。每天起床,总要花上七、八分钟左右才能缠绑好裤腿脚,曾经踏过了长江步过了黄河的两只裹布小脚,现在瘦小得更加可怜了,走起路来也更加地颤巍巍了。

  她每天把稀稀疏疏长过肩际的白发梳理得根根见光,在脑后挽上一个干净利索的髻。 

  听着进进出出已经成人的孩子,钟姆妈满心欢喜,没几年,又开始为他们的婚事发愁。儿子已经二十七八了,长得像他的生父五官端正,气质更像养父张头儿,高大文气,看着叫人喜欢,就是不让提娶媳妇的事。珮瑶也不小了,都是该有归宿的时候了。珮瑶的婚事更叫她头疼,钟老夫妇离去之后与钟珮瑶家就失去了联系,怕是情况也不会太好,珮瑶既没有亲生父母为她张罗婚事,自己又不好做主,再说珮瑶的身世也不好跟别人家里说得太多,眼看着孩子们就要耽误下去。

  钟奇生见过的女孩儿,没有一个比珮瑶妹妹更让他看着顺眼的,珮瑶是越看越好看,就是有点儿小脾性。

  再后来,钟奇生跟母亲说要和珮瑶结婚,说是珮瑶也愿意的,钟姆妈是聪明人,她也看得出儿子钟情于钟珮瑶,珮瑶对自己的儿子打小也是依依情深,心里既高兴又过意不去,一直不说同意也不说反对。

  钟奇生和珮瑶虽然没得到钟姆妈肯定的回复,也算是向母亲表明了态度,两个人就此不避嫌疑地出双入对。

  钟姆妈最终同意了他们的婚事。他俩没有宴请宾客,光明正大地住到了一个房间就算结婚了。婚后,他们和钟姆妈商量着一起搬进了钟家前宅。钟奇生和钟珮瑶找了几把老锁,锁住了后宅所有的门,大串联后,后宅搬进去了很多的人家,他们也就很少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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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起来,妹妹钟珮瑶结婚应该要比她的姐姐瑾瑜早得多。

  一天,一群雄赳赳气昂昂的中学生闯进了老宅,再一次洗劫、打砸了四合院里看不过眼的什物,钟姆妈禁不得敲着小脚摸索着上前阻拦,被一个不晓世事的推了一把,倒地的时候头撞在了门槛上,昏死过去,脑震荡大小便失禁,连气带急吐了血。那个推了钟姆妈一把的中学生见了这种情况,当时就吓坏了,再也顾不得什么,失了魂魄似的撒腿就跑。半个月后,钟姆妈归去了。

  钟奇生后来转到一家国营大厂里当了电工。

  婚后,钟珮瑶一直坚持不要孩子,她说自己小时候没有父母疼,不知道该怎么养孩子,更不想生了孩子让他跟着自己受罪,她和钟奇生两人都没有老人在旁,钟奇生又拗不过妻子,也就顺了妻的心意,成了早期的丁克家庭。这一次怀孕,珮瑶说是疏忽了,实在没小心才造成的,不管怎样终于流了下来,她总算省了心,缓了气上来。  

  下午,李凯旋穿着钟奇生的工作服骑车出去了一趟,到了医院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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