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高压下人性的扭曲:古庄纪事-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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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嫌屋里憋闷得慌,不想再听奶奶重复伤心的往事,从炕上出溜下来,来到外屋的门口。细雨仍在飘落,泥脚窝子里下满雨水,两只小燕子欢快地叫着。
以往下雨的日子,我经常到柱子家去聚群凑伙。柱子的奶奶有时跟他叔叔住一起,他父母也不在家,那里就成了我们孩子的天下。吸引我们去的主要有两件事:一是他家有台戏匣子,戏匣子有时唱革命歌曲,有时放电影录音,有时也放样板戏……我最喜欢听的是“小喇叭开始广播啦”;二是他家总有扑克牌玩,旧的使烂了,就要换一副新的。我们用扑克玩对和,梭和,也推十点半……这两件事在一般家庭里很难享受到。
透过蒙蒙的细雨,我仿佛又看到柱子他们玩牌时开心的情景,听到他们欢快的叫喊声,然而,自从我替韩雪教训了柱子以后,柱子就操纵一些孩子,不许他们跟我玩了,我再也没登过柱子家的门。想去隔壁的韩雪家,可光宗叔对我越来越冷淡,看那意思是不大欢迎我。因此,光宗叔在家时我一般不去找韩雪的。
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钟声。
生产队每天至少要敲四遍钟,时间一长,我能准确地分辨出是哪个生产队的钟响。一队的洪亮,二队的高亢,三队的尖利,四队的悠扬……七队看来是吃了早饭最后一个敲钟的。
我曾经多次问爷爷,下雨了为什么还不让人们歇阴天?爷爷告诉我,雨天生产队里本来没有什么农活,可大队的干部,副业厂里的工人,包括我这喂牲口的……都有工分,别人工分挣多了,相对你就少挣了,当社员的心理不平衡,也要到队里去挣工分的,队长才不得不敲钟集合。
东邻传来开门和关门的声音,看来是光宗叔到生产队里集合挣工分了。
雨天为我和韩雪提供了单独相处的好机会。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三章 韩雪(8)
我走进韩雪家,鞋上粘了两脚泥,沉得快带不动了。我在外屋门前使劲蹭掉鞋上的泥,感觉轻松了许多,才悄悄地往里屋走。
屋子仍是以前的屋子,可韩雪他们住进来后,总收拾得干干净净,锅碗瓢盆总码得整整齐齐,让人根本看不出这个家里缺少一个女主人。
我蹑手蹑脚走进去,想给韩雪一个惊喜。
里屋的炕上放着一张吃饭桌子,上面放着毛笔和墨盒。韩雪坐在桌子跟前,手里拿着一张黑白照片,眼圈红红的,漂亮的小脸上满是泪痕,一副失神落魄的样子。
我没了逗韩雪玩的心思,有些不知所措。
韩雪看我来了,没有像以往那样热情,而是把照片递到我手里。照片上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留着短发,椭圆形的脸庞,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有着韩雪一样好看的鼻子。我越端详照片,越觉得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哦,我一下子想起来了,光宗叔那年回来发葬父亲,跟回来的就是她,一点都没错。
“这是我妈妈。”韩雪指着照片上的女人说。
看来我的判断还算准确,就问:“你妈妈?她为什么不跟你们一起来?”
韩雪说:“妈妈跟爸爸离婚了。”
路平他妈跟他爹也离婚了,扔下了小路平,嫁给了来古庄下乡的一个商店售货员。奶奶对爷爷说,路平妈是个坏女人,心要是不狠,怎能舍得下自己的孩子呢?在我童年的印象中,离婚的女人都不是好东西。
我也同样恨照片上的女人,就对韩雪说:“你妈妈可够狠心的。”
韩雪劈手夺过我手里的照片,噘起小嘴,生气地说:“不许说我妈妈的坏话。”
我不明白韩雪为什么不让说她的妈妈。
韩雪看着照片说:“妈妈早晚要跟爸爸复婚的。妈妈非常疼我,常给我买好吃的,买新衣服穿。来乡下那天,临上车时,妈妈偷偷地还来送我们,眼睛都哭肿了。妈妈说离不开爸爸,更舍不下我这个宝贝女儿。爸爸说妈妈是被迫不得已才离婚的。要是不离婚,当兵的舅舅就不能入党,入不上党,更不能提干。等舅舅提了干,妈妈就跟爸爸复婚,愿追随我们到天涯海角。我相信妈妈,她说话从来都是算数的。”
窗外的雨仍淅沥地下,小屋显得有些凄凉。
韩雪抹去眼角上的泪,然后把照片珍藏在一本厚厚的书里,又把书放在那一大摞书的最下面。炕的一头码着一大摞书,有绘画的,有历史的,有文学的,也有一套红宝书。放好照片,韩雪抄起画笔,坐在桌子旁对我说:“我该画画儿了。”
韩雪爱画画儿,也喜欢雕刻。她在白纸上画雪中的小树,画柳树上的小鸟,画草地上的牛羊,也画歪歪扭扭的房屋……她在木板上或晾干的黄胶泥上用刀子能雕刻花鸟,也雕刻小动物……她的画给人一种似像非像的感觉,相比之下,我更喜欢她的雕刻,总让人感到那么形象逼真。
我脱了两只泥鞋,毫不客气地上了炕,坐在一旁,看着韩雪画画儿。
韩雪看出我对画画儿不感兴趣,找出一本书递给我说:“这是古人写的诗,有意思着呢。”
我接过书一看,那是一本《古代诗选》,书中有“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有“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有“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那是我最早接触的古诗,虽然有不认识的字,只能是了解诗的大概意思,可我觉得比念最高指示,念语录一百条,念老三篇或者是老五篇有趣味得多。
第三章 韩雪(9)
“画完了。”韩雪将一幅画举到我面前。
一张八开的白纸上画了天空中两只比翼齐飞的小鸟,画了水中两尾自由自在的小鱼,画了水中的石头,并竖着写了十个字:“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韩雪把桌子上的笔墨收拾好,画也放了起来,然后对我说:“咱过家家玩?”
小时候我和伙伴们没少玩过家家的游戏。在春天的小河边,崴一块黄胶泥摔熟以后当面,用刀子割野菜剁烂当菜馅,砍根柳木棍子当擀面杖,一个个黄胶泥皮的饺子包出来了……用柳枝当筷子。记得那次王墩真咬了一口黄胶泥的饺子又吐出来,弄的满嘴都是泥。在一人多高的苘地里,揪了黄的苘花,擗下绿的苘桃,用蒲扇大的苘叶包起来,从苘上剥下生麻皮子系个兜儿,装作去姥姥家走亲戚的样子:“姥姥,给你们送好东西来了。”过家家时一般有男孩子,也有女孩子,大都在四五个人以上。在韩雪家里过家家,就我们两个人,我当时没想出什么新花样。
“咱装成两口子,玩拜天地吧?”韩雪在炕上铺好一床褥子,将那条红领巾顶在头上,拉着我的手说。
农村人举行结婚仪式,拜天地拜父母,夫妻对拜时都跪在铺着褥子的地下磕头。我和韩雪并列地站在一起,听她喊完“一拜天地”,我跪下去就要磕头,可她急忙把我拉起来。她说城里人不兴跪下磕头,鞠躬就行。我不同意鞠躬,坚持跪下磕头。后来她说,咱们来个折中吧!拜天地拜父母磕头,夫妻对拜就互相鞠躬吧!
磕完头鞠完躬,韩雪在炕头上铺好一个被窝,然后找了根细麻绳,我牵着绳子的一头,她攥着绳子的另一头。我像新郎一样,领着扮作新娘的韩雪直接进了所谓的洞房。韩雪说不能直接进,咱们等于是在院子里拜的天地,应该先进屋,再拐进来才能入洞房。
我按照韩雪划出的道儿,领着她重新进了一次洞房。
“咱们拉灯睡觉吧!”韩雪摘下头上的红领巾,掀开被子,钻进被窝躺在半边,掀着被子等我一起钻被窝。
韩雪和我躺在一个枕头上,合盖着一床被子,脸对着脸,她搂着我,我搂着她,彼此感受着对方热乎乎的气息,真像叔叔和婶子刚结婚时一样亲热。只是叔叔他们都脱光了衣裳,而我和韩雪是穿着衣裳的。
“宝子哥,你永远喜欢我吗?”
“永远喜欢。”
“不嫌弃我出身不好?”
“不嫌弃。”
“那我长大后一定嫁给你。”
……
窗外的雨仍淅沥淅沥地下着,我俩躺在一起说着悄悄话,完全陶醉在美好的遐想中。
“当、当、当……”我家的挂钟敲了十一下。知道离大人们收工的时间不远了,才从被窝里钻出来,我下炕穿好鞋,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韩雪。
韩雪开始收拾零乱的屋子。
5
天像下火一样热。
院子里铺了一领炕席,席上晒着脚面厚的麦子。麦子是昨天才从队里分回来的,晒干后就该放起来了,它是全家八口人一年的细粮。
我坐在阴凉处脱泥模子,脱一块摆在老爷儿地里一块,“一、二、三……十”,数了数一共脱了十块,又够我一个晌午输的了。那时脱泥模子,就像爷爷扬场打筛子,已经是熟套子活了。
青草还没有长起来,坑里的水还很凉,大晌午的我们主要是玩泥模子,就像现在的孩子们玩游戏机一样上瘾。泥模子是由瓦片模子脱出来的,瓦片模子是用稀烂头发或者是破鞋烂套子换来的,换娃娃的小贩一吆喝,我们找来家里的破烂,尽情地挑选着自己喜欢的瓦片模子。模子有着各种各样的图案,上面有的是大公鸡,有的是大鸭梨,也有猪八戒和孙悟空……从坑边崴块黄胶泥回来,在碌碡上来回摔,摔得像母亲和的面一样柔软,揪成一个个饺子面一样大小的泥团,再把泥团在瓦片模子上摁均匀,揭下瓦片模子,一块图案清晰的圆形泥模子就出来了……大人们过年有时摆块砖轱辘二分钱的钢镚儿,钢镚儿有的轱辘得远,有的轱辘的近,轱辘完后用置子量,量上之后,远的为赢,近的为输。孩子们玩不起钢镚儿,就玩泥模子,跟轱辘钢镚儿是一样的玩法。连着两个晌午,我带去的一兜子泥模子全都输光了,建社赢了有半筐头子。并不是我们玩不过他,是因为他有一块稍大些的模子,上面是一匹骏马的图案,轱辘起来比别的模子总是跑得远,不知他是从哪儿弄来的,问他也不说。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三章 韩雪(10)
爷爷从外面回来,摘下蘑菇形状的草帽,呼打了几下子,然后对我说:“别弄这行子了,咱队从场里往家拉麦根,你拾柴禾去。”
拾柴禾是我童年时期一项主要的劳动。夏天拔碱么棵,秋天搂树叶拣豆根,冬天在荒坡上搂老草……生产队里分粮食按人七劳三,人占七成,工分占三成;分柴禾全按工分。一个生产队二十多户,我家挣的工分属于多的。尽管是这样,分来的柴禾和拾来的柴禾加在一起,还是不够烧的,到了夏天总是要烧一段时间的煤火做饭。
在爷爷的督促下,我磨磨蹭蹭地洗掉手上的泥,背起筐拿着筢,才开始朝外走。
出门往东,拐向一条南北小街,出了街口,有一个十字路,一条东西路延伸到东洼和西洼,通往北面的路两边分别是五队和我们六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