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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天宝风流-第1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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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小的路边客店也没个雅阁之说,都是一筒子到里的大车店,此时也讲究不得太多,由着宝珠,唐光等人重新擦拭了桌凳,垫上锦垫,唐离坐定之后,其他那些护卫也都各选了座位坐下。

野店中也没有好酒好菜招待,上的也都是些寻常物事,那些劳乏了一天的护卫们就着烫酒吃的爽利。唐离却没多少胃口,只吃了一著肥厚粗糙的羊肉脍,终究还是耐不得那股子腥膻之气,索性放了筷子,就着滚烫的果子酒慢慢啜饮。

眼见一碗酒尽,才见刚才出去探问的唐十四策马赶来,而在他的马鞭子上还横放着一个不断挣扎的半大少年。

“十四,问个信儿怎么这老晚才回来。来,吃口滚酒,好去去寒气。”见唐十四回来,唐光忙端着一碗酒迎上前去。

“晦气!这些人还真是日怪,远远见我去后立即撒丫子就跑,害得我追出老远才抓住这么一个,这不话都还没问。”唐十四呸的淬了一口,也没接酒,先自拖着那犹自挣扎不已的半大小子向唐离座头处走去。

听唐光叙说了备细,唐离说了声“辛苦”,便令他自去吃酒,自己转身向那满脸戒备神色的半大小子笑道,“小兄弟别紧张,我并无恶意,宝珠,给他斟杯热酒压压惊!”

惊恐之极的半大小子见唐离说的和煦,原本的惶急害怕稍减了许多,及至微笑着的宝珠给他递过一盏酒,此人迟疑了片刻,居然是微微的红了脸。

可怜这半大小子自小在穷乡僻壤长大,哪儿见过宝珠这样的女子,此时看着她微笑的娇颜,鼻中阵阵香气传来,眼瞅着一双春葱般儿的手儿端着一盏热酒递过来,这少年的脑子隐隐有些发晕,脸也愈发红的厉害。将一双手在衫子上擦了又擦后,才缩缩的伸过手去接酒一饮而尽。直到还回酒碗,他的头始终都再不曾抬起。经过这一碗酒后,这少年虽然依然是满眼戒备的神色,但脸上的表情毕竟柔和了许多。

“俺不坐,”少年梗着脖子拒绝了唐离的好意,一句话说完,他偷着瞥了宝珠一眼后,不自觉的放低了几分音量看着唐离道:“你为什么抓俺?”

“不坐就不坐。”唐离自然不会与他计较,只是笑着问道,“我只是想问问你们这一大群人扶老携幼的是要去哪里?”

“去河西。”少年的回答倒也干脆。

“你们原籍是哪里?”

“河东魏州府。”

“河东?看你们的样子也不像是走亲访友,为何在这时节一大群人前往河西。”

“家里活不下去了,不去河西还能去哪儿?”这少年自小生在乡间,如今涉世不深,是以说话间倒也没什么遮拦,真是问到什么就说什么。

“逃难?”听到这个大出意料之外的答案,唐离微微皱了眉头不解道,“我刚自河东道出来,没听说那边受了灾。再说河东比之河西富庶不下十倍,纵然你要逃难也不该到河西,该是往南走才对。”

想必这话说到了少年心中的痛处,当下就火药味十足的顶了一句道:“谁说是逃难,我们是逃税!”后边接着要说,却感受到宝珠柔柔的一眼,这少年微微侧了测头就又放低了声音道,“眼见税期要到了,俺们租调好身庸都交不起,又承当不起朝廷的兵役,不逃就没个活路,河西虽然苦,但听俺们那里逃出去的老辈儿说那地方人少地多,俺们若是能到了那儿,一个人就能多授十来亩地,一家子攒下来吃饭就够了,就算逃不过兵役,好歹也能离得近些。”

自小在金州长大,后来又去襄州直至长安,唐离虽然也经历了艰难困苦的生活,但更多接触的都是大唐盛世,富庶无边的景象,此时听这少年说话实是前所未闻,半是震惊,半是职责所系,当下强邀那少年坐下细说。

那少年还要推拒,却顶不住宝珠劝说,拘束着坐了下来,低着头将事情一一分说。

结合少年的说法,再根据自己掌握的知识,唐离慢慢理清了其中的关键,原来当初唐朝定鼎之后,承袭的是前朝的均田制,即每人分别授予永业田,口分田等,并以法律规定这类田亩不许私自买卖。随后朝廷依据均田制建立了根本的军事制度“府兵制”。正是这两项根本制度保证了大唐近百年的繁荣。只是随着时间流逝,当初太宗颁布的《均田令》逐渐废弛,大户人家兼并土地愈演愈烈,而随着百年间人口激增,朝廷所掌握的田亩越来越少,原本应授田亩就愈来愈不足。只是田亩虽然不足,但建立在“税人”制度上的租庸调税却半点不减,地不足而税不减就使得贫苦百姓日子愈发艰难,最终到了常年难以果腹的境地。

均田制既已破坏,那么建立在均田制基础上的府兵制也就难以为继。依唐律,府兵免税且授予田亩较多,但他们每年被征调时需自备马匹,武器到任所。这样的制度保证了唐朝前期的强大,但随着均田制的破落,后世的府兵户授田越来越少,越来越碎,而随着大唐战事增加,征调却越来越多,所以那些贫苦的农民每逢征调就不得不“卖舍贴田,以供王役”。有时甚至不得不“折屋卖田,人不为售,内顾生计,四壁皆空”。长此以往,大量农户不堪重负纷纷逃亡,尤其是府兵重要兵源的关内及河东两道更是如此。

“那些有钱的买地越来越多,却又能找县里把自己的田亩定为下中户,下下户,俺们那里彭老爷三顷多肥的流油的河滩地就这样被定为下中,他那地里的租税就只能加在俺们身上。”这少年越说越激奋,竟是猛地一拍身前的盛酒的案几站起道,“不仅是租税,兵役,就连县上的差科也越来越多,再不逃真是一点活路都没有了。”

少年的话语让唐离心中平添了许多积郁,然而不等他说话,却感觉到旁边坐着的宝珠轻轻牵了牵他的衣角,损失看去时,却见客店外正有几个衣衫破旧的农人正偷眼向里探看,从他们眼中惊骇的眼色及看向少年时担忧关爱的神色看来,分明正是这少年的家人一路寻了来。

“小兄弟谢谢你了,这就随你家人去吧。”少年也说的差不多了,唐离也没了再问的兴趣,“宝珠,取二十贯的飞票赏他,做盘费到河西也该够了。”

那少年既兴奋有不解的去了,走到门口时他还颇为留恋的偷看了宝珠一眼,而恰在此时,唐光小心的凑到唐离身边低声道:“少爷,遇到逃户该要奏报地方官府才是,咱们……”

“给他们一条活路吧!”此时的唐离颇有几分意兴阑珊的感觉,“他们就是逃到河西照样还是我大唐百姓。”

“宝珠,稍后帮我侍墨,我要给杨侍郎传一封急信回去,如今这形势,税法不改怕是不行了,他既然坐了这位子,也该多操操心了。”唐离的话更像是喃喃自语,说话间他已站起身来准备向轩车行去。

“你们且坐坐,一炷香后动身。”唐离摆摆手示意那些护卫安坐,走到门口的他刚踏出客店的门口,就见三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携裹着一个光头走来,而依着这光头远远传来的啜泣之声及身上的装束穿着,她竟然还是女尼。

三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携裹着一个女尼姑在大路上行走,这样的场景还真是少见,由不得唐离不多看了几眼,这一细看才发觉不对来,原来这个正啜泣不已的光头竟然是当日晋阳水月庵中的那个美尼姑水净。

第一百八十章…长街

这四人中水净啜泣着不肯走,眼见那汉子又要伸手向她推去,唐离当下高声道:“住手!”

唐离这声喝叫使正行来的四人一惊,那汉子要抓向水净的手就此停在了半空中。

要说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水净,正啜泣不已的她先是看了看唐离,随即再瞅瞅唐离身边的宝珠,顿时高叫了一声:“施主。”人就要奔着过来。

正在水净动步之际,旁边伸出两只铁钳似的大手将她紧紧抓住,那汉子抓住水净后将唐离细一打量后,叉手行了一礼道:“这位公子请了,这女子来是我家少爷庄中逃奴,装扮成比丘尼的模样四下哄骗钱财,今日我等奉家少爷之命将其缉拿回庄,还请公子勿要拦阻。”

唐律家奴等同畜产,主人对逃奴有生杀予夺之权,这汉子这番说法倒也是滴水不漏,笑着一拱手后,那汉子续有言道:“关内道山高水长,看公子这份气宇便知不是没来历的,我家少爷也是有体面好交朋友的,改日若有机会便由小的为公子引荐如何?”

水净听他这样信口胡说如何能依,当下高声抗辩道:“他们是行凶掳人,施主休听他们胡言。”

见那汉子场面话说的亮堂,唐离因也一笑道:“这还真是怪了,这位小师太分明是河东晋阳水月庵中的水净师太,如何就成了逃奴?据我所知,水净师太乃是四岁时即被庵中收养长大,莫非她四岁时便能自河东千里迢迢逃往河东?”

“水月庵,公子怕是看错了吧!”三人中说话的汉子眼角一缩,终归还是带着笑脸道,“如今时令近冬,出家人的行脚期早过,若这逃奴真是公子所说的水净师太,云游出庵时身上岂能没有度牒?”这连着两问引得水净更是啜泣不已,当下那汉子向唐离一笑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或者我家少爷府上逃奴与公子当日所见水净师太长相相近也是有的,公子如此热肠实令在下钦佩不已。”

唐时的佛家丛林行脚僧尼多是在每年三月起行,至迟到九月底便回归山门或者在别处寺庙挂单常住,等来年春暖花开之日再行动身,纵然偶尔有出门的也是在寺庙附近转悠。像水净这样在十月底跋山涉水的的确少见。而她这等反常规的出行,偏又没有随身度牒,论《唐律》尽可揪官查问。

那汉子说完这话,似模似样的又向唐离行了一礼后,几人复又携裹着水净往前走去。

“且慢!你等所言不差,某也自信眼力不会差误到连人都认不出的地步,既然如此,咱们便同往前方官衙究官查问,若此女真是你家逃奴,某自然无话可说。”堪堪等那几人将要经过店门时,唐离踏前一步说道。

唐离横插的这一局顿时让几人色变,那汉子还不曾接口,他那随行的伴当先自按捺不住,“咄”的一声骂出口道:“哪儿来的兔儿爷,三哥给你脸你不要脸。既然如此,爷爷倒成全了你。”口中说着,这个距离唐离最近的汉子伸开蒲扇般的大手跨步间便向唐离抓来。

前时唐离与人说话,唐光等人因未奉命是以并未凑上前来,此时见那厮竟敢动粗,二十余个护卫同时起身,呼啦声响已将那三个汉子并水净团团围住。

“这厮口贱,掌嘴让他好好长长记性!”冷冷的看了对面被两个护卫架起的汉子一眼,唐离扭头向刚才那个说话的汉子看去。

“啪啪”的脆响连声,唐光见这厮辱骂少爷,下手自然就重,是以那汉子才吃了五六个耳光就已是嘴角流血,口鼻歪斜。

“老五,还不赶紧跟公子爷赔礼。”适才那说话的汉子先喊了一声后,随即转过身来对唐离躬身道,“愿听公子吩咐,这就去前边的原州府衙门推官究问。”

结过酒钱,唐光等二十余护卫监控着三名汉子前行,水净却上了唐离的轩车,两伙人一起向原州城而去。

“水净师太你怎么到了这里?”刚上轩车,宝珠边递过一巾帕子给水净拭泪,边顺口问道。

“上次多承施主成全,王司马并不曾逼婚,但随后不久,贫尼听监庵尼姑私议,言说小尼若是留在庵中必定是个惹祸胚子,因私谋着要消了小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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