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变-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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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中像是被雷击惊醒,想到了姐姐,直到去世,也为她坚持忍耐的姐姐,想到了憬然,为了她倾尽心力竭神苦守。心痛如锥,她低下头来思绪百转,目光落在了怀中的坏琴上,道道裂痕刺痛着她的双眼,胸口一窒,她依然觉得心伤难平。
一双手伸过来扶住她怀中的筝,修剪整齐的指甲,隐透淡粉,白净修长的手衬在浓黑的琴身上,犹显触目,抬头,看到他的眼,氤霭旋转着凉看云过淡看暮迁的神色,中间又点点透郁彩烟火,是她无法看明的锐利。
“现在所受到的伤害,终会成为过去,不要回头看,一切损辱的痕迹,没有留下的必要。”话音刚落,他已经毫不犹豫的将断琴抛入廊畔的莲池。
“咚”一声,琴没入水中,一圈圈波漪荡开,层层扩展,逐渐隐没,水面睡莲,叶如舟载摆花似浮光摇。她张嘴看着水波,惊呼不及出口,微张合了几下唇,她还是选择闭口沉默,只是心,在那琴投落入水时,也被什么“咚”的一声击破。转眼望去,檀紫衣正凝目看着她,俊朗的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波动,宛如这水面上的涟漪,淡淡的,轻轻的,却是一池碧水微澜。
他的手已经伸来为她轻轻拭去脸上的残泪:“记住,永远不要为了别人给你的伤害哭,你不在乎,就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到你。”声音里有着异常温煦的暖和怜惜,依稀是从诩迦陀界外传来的缥缈又清明,盈绕耳边弥久不散。
刹那恍惚,怔怔不得缘由,她心莫名轻跳,泪痕轻淡如胭脂,好像有丛丛蒲兰郁生满心,烟波浩淼不见尽头,漫天飞絮婉。
百合花垂,瓣瓣晶莹,花靥绰约演绎清华,纤纤枝茎婷婷独立,檀紫衣凝目看着这清雅的百合,眼中润泽光彩浓淡聚散,这花,宛如那女子,不显娇艳惊世,喧嚣红尘中独独她洁净脱俗。
“呈悦,待会你拿上皇上刚赐的西域琉璃盏跟本相到三小姐那里一趟。”他指尖抚过洁白的花瓣。
正半跪在地为他整理衣摆的呈悦抬头柔声应:“是,少主子。”秀丽的脸上满是仰慕,一双清泽如水的眼温婉的看着他。
檀淡衣的“倚风阁”位于内园的清莲池边,飞阁廊榭依水而建,半落阁轩凌架在水面上,造型雅致精美,漏窗透垂纱,映镜照静池,清水潺流,莲姿倒影,居住于内,即可临水赏莲,又可揽风乘凉,是一处绝妙的居所。
檀淡衣捧着琉璃盏欣喜的观赏着,檀紫衣坐在位上微笑的看着她笑靥如花的脸,鲜丽,耀眼。
“哥哥,这琉璃盏听说只贡有三只,一只皇上赐给了贵妃娘娘,一只给了太后,现在这只又赏赐给了哥哥你,我们檀家就得到两只,足可见皇上对哥哥和姐姐的重视了。”她得意的笑道,细细欣赏着七彩流溢的琉璃盏,她又问:“这么稀世珍贵的宝物,哥哥你真要送给我吗?”
他淡笑不语,缓缓扫视了一眼妹妹的房间,须臾才悠然开口道:“那架上的八宝麒麟,是大周国送给皇上的珍宝,在我查办完太常卿舞弊一案时,皇上为了奖励我的出色完成案件审理赐于我的,台上的羊脂白玉牡丹花雕,是我三月不辞辛苦奔波于殷州旱情,事事亲躬,废寝忘食于民生灾情,因我赈灾工作完成圆满,皇上将它赏赐于我,而那尊南朝古器鎏金嵌蓝宝渡生佛,是在我改进吏部制度的弊端后,皇上赏下的,还有那......”
檀淡衣莫名其妙的看着哥哥细数她房中珍宝的来历,不解哥哥为什么答非所问的在说着这些话,拿着琉璃盏怔怔无措在那里。
数完檀淡衣房中摆设的御赐珍宝的来历后,他转眼看着妹妹温和的问:“淡衣,你认为这些奇珍异宝代表着什么?”
“这代表了哥哥的才华过人,能力出色,所以皇上赏赐不断以示赞赏,也代表了皇上对哥哥的器重,认为哥哥你配得上这样的稀世珍宝.......”檀淡衣呐呐道。
檀紫衣一笑,起身走到窗前,眺望窗外碧色莲池,许久不说话,从没有见过哥哥这样的态度,她莫名又惶惑,看着哥哥的背影心里猜来思去,找不到原因。
“哥哥......”她迷惑。
檀紫衣转身,浅笑微然的定定看着她,那笑却没有进入带着冷意的眼里:“淡衣,哥哥一向宠爱你,无论什么御赐珍宝,还是什么稀世宝物,哥哥都会毫不吝惜的送给你。”
她笑得格外欢快:“是,我知道,从小到大哥哥最疼我,从不因为我是庶出就小瞧了我,一直这样的疼爱我,我真的觉得很幸福。”
“哥哥问你这些珍宝代表什么?你说的都错了,一个人,是不需要外物来匹配自己的,而是那个人足够有份量,足够有实力,以他的自身的价值来出彩自己,同等价值的珍宝只是来衬托他的出色,哥哥一直希望你成为个可以凭修为品格立世的女子,将这么多稀世珍宝送给你,是希望你的优秀出色,足以盛名于宝物之上,希望你成为一个再多的稀世珍宝也只是陪衬你的出色的女子,可是......”他止话不语,笑意渐隐,神色严厉目光愈冷的看着她。
檀淡衣脸色刹时变白,她已经明了哥哥话中的意味原由,心中张惶起来,只是仍顾于脸面的拗执的不肯说话,而站在一边的呈悦早已经面若死灰的全身微颤。
檀紫衣冷淡的注视着她,少顷,他踱步走到琴案边,伸出一只手轻抚上案上的筝弦,筝弦发出枯涩的单音,弥漫一室的刺噪:“哥哥对你很失望,你身为檀府的小姐,不尊身重誉,做出那样羞辱你自己身份的事,真是太有失身份了,你自己说,你指使呈悦做那样的事,可有一个相府小姐的德品?你这十几年受的教养到哪里去了?传出去,你以后以何德性立世见人?”
他的话漫不经心却透出冷凛,檀淡衣双目含泪,身体僵硬的挺身坐着,手中使力捏着琉璃盏,关节发白,指尖轻抖。从来没有,她从来没有被哥哥这样不留情面的指责训斥过,这让她难堪异常,尤其是他说她没有教养没品德,这样严厉的话,这样冷酷的指责,让她羞忿得几乎想找个缝钻。
“呈悦,我已经交代周总管,将你的卖身契转给官奴司,等下官奴司就会来人将你领走,从此生死与本相府中再无关连。”他轻描淡写的说。
呈悦听到这话,顿时双脚一软跪倒在地,哭泣着语不成声的哀求:“少主子,是奴婢错了....望少主子看在奴婢自幼.....服侍的份上,饶了奴婢......沦为官奴....奴婢哪里还有活路......”
他转脸冷冷斜睨她:“本相早就有言再先,玩火自焚,你自求多福吧。”
呈悦绝望的如烂泥的瘫倒在地,跪俯着呜咽哭泣,直悔不当初,了解自己少主的脾气,恳求告饶的话却是再也说不出口,知道说了也无用,说多也许还会更惹怒他。檀紫衣目不斜视的大步往房门走去,全然不顾绝望痛哭的呈悦,也无视坐在那里又羞又窘眼中带泪的檀淡衣。
走到门边,他蓦地止步,微侧脸不带任何感情的说:“淡衣,你应该知道,楚门,族主历任居国国师,本国三百多年来最显赫尊贵的世家名门,国师,唯一可以站在皇帝龙椅左侧的人,是神的代言人,又称‘宿神主’,在居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居国祭天大祭礼上,是皇帝除了拜天地宗嗣,还要跪拜的神主,其身份的尊贵,不是你.....一个庶出身份的女子可以攀附的,以前哥哥不说,是想等你自己想明白,但现在看你所做,已经是越来越偏离,实在是太不知轻重,所以今天哥哥要告诉你,你不要再妄想连城侯了,以你的出身,即使贵妃再受荣宠,哪怕现在是贵为皇后,即使哥哥身居一品高位,再受皇上重用,你也是无法得偿心愿的,你和他相差太远,况且,他对你从来无意,你的心愿,这一世,是永远无法达成的,不要怪哥哥说话狠,我也是为了你好,你自己想想吧。”说完,他头也不回的离开。
他的话,让檀淡衣一直含啜在眼眶中的泪水顿时如决堤般的奔涌而下,心也被他说破的残酷事实打击得片片碎凌,血流涔涔,直觉生不如死。被一直宠着她顺着她的哥哥训斥,已经让她羞愧又难堪,现在还被他这样冷漠的说破自己一直惶恐逃避的实情,令她痛苦万分,她简直像是先被人剥了衣裳的羞辱,后又用刀剐肉的折磨,哥哥居然这样冷酷的对待她,虽然他没有处置她,却用这种手段让她承受了更大的痛苦,分明是在绝情惩罚凌虐她的心!
又是为了那个丑丫头!为了那个卑贱的丫头,一向和颜悦色待她的哥哥竟然这样的对她,这让她又气又委屈!是她让呈悦去割烂那丫头的所有衣物没错,也是她让呈悦将连城侯送给那丫头的筝琴毁坏没错,所有都是她指使的,可是,哥哥有必要为了个下贱的丫头这样毫不留情的责斥她吗?那不过是个家仆下人,不过是个身份卑贱的丑丫头!不过是个丫头而已!
悲愤交加,她再也无法忍受,抬手将手中的琉璃盏举起往地上狠狠砸去,“乓啷”一声,无价之宝碎成一地七彩残块,也砸碎了她所有的矜持和理智,她忿忿的将室内的其他珍贵摆设全都掼倒在地,哭泣着疯了似的砸毁所有能拿得动的东西,听到动静赶来的丫鬟们全围在屋外惶惶的不敢入内。直到精疲力竭,气喘嘘嘘的无力的瘫坐在小榻上,泪水花了妆,云鬓散披,水碧的衫裙凌乱不堪。
恨恨的攥拳,因砸东西崩裂的指甲刺入肉的生疼,她唇哆嗦着,泪眼模糊的看着一室的残乱,看着俯地哭泣的呈悦,愈加觉得受到的屈辱难堪,她扑倒在榻放声大哭出来。
她恨那个丫头,她绝不善罢甘休的,她一定会把今天受的耻辱加倍还回给她! 。 想看书来
十三 情生若草萋萋郁
旧粉色的洒金桃花夫人笺上,铁划银钩几行字,字体游媚中带劲锋,温婉中透飒爽,檀紫衣垂首细细观赏着字笺,食指逐字滑过每一个字,用心的研究着。
少顷,他转头问:“你觉得这字如何?”
站在书桌边为他倒茶的小茵闻言,略伸头看去,轻笑:“我不懂品评书法,但是觉得这笺里每每出现的这个字写得最漂亮。”
她抻手指着一个“翩”字,檀紫衣顺着字笺上的那个字往上瞧着她的手,手指很秀丽纤细,却不合适的有着粗糙的茧,破坏了她手的美好形状。
“你不懂书法,但眼神倒利,澧国玉笏夫人的字名扬天下,尤其她字中的‘翩’之一字,行体流畅,自然天成,劲美无双,天下无人可以写得出她这字中的神韵,‘翩翩’,是玉笏夫人的小名,大概是她幼时习字起就以自己的闺名为第一个练习字体,所以这个字写得最是惟妙。”他说着话峰又一转:“玉笏夫人传世扬名的不仅仅是字,还有她研制的一种护手膏‘洗玉红膏’,据说当初是她为了防止练字的手生茧专门研配而出,在玉笏夫人死后,此方传出,历经一百多年,一直是各国身份显赫的女子争相使用的护手圣品,就连一般的富贾商妇也趋之若鹜,重金求之。”
小茵莫名看他,却见他垂着眼睑执起她的一只手,正轻轻抚过她手上的茧,英俊的脸上温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