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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名利场-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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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治后来对他的好朋友说道:“她活像个瓷人儿,咧着嘴,摇着头,似乎除此以外就没什么可干的了。唉,威廉,我差点儿没把椅垫子冲着她扔过去。”当时他总算忍住了没有发脾气。
  姊妹俩在琴上弹起《布拉格之战》。乔治在软椅上发怒叫道:“不许弹那混帐歌儿!我听着都要发疯了。施瓦滋小姐,你弹点儿什么给我们听听,或是唱个什么歌,随便什么都行,只要不是《布拉格之战》。”
  施瓦滋小姐问道:“我唱《蓝眼睛的玛丽》呢,还是唱歌谱柜子里的那支?”
  姊妹俩答道:“歌谱柜子里的那支吧,好听极了。”
  软椅上的少爷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答道:“那歌儿已经唱过了。”
  施瓦滋的声音很谦逊,答道:“我会唱《塔古斯河》,只要你给我歌辞。”这位好小姐唱歌的本事显了底了。玛丽亚小姐叫道:“哦,《塔古斯河》。我们有这歌儿。”说着,忙去把唱歌本拿来,里面就有这支歌。
  事有凑巧,这支歌当时十分风行,那唱歌本儿是奥斯本小姐们的一个年轻小朋友送的,在歌名底下还签了那个人的名字。歌唱完之后,乔治拍手喝彩,因为他记得爱米丽亚最喜欢这支歌。施瓦滋小姐希望他请自己再唱一遍,只管翻着琴谱,忽然她看见标题底下犄角上写着“爱米丽亚·赛特笠”几个字。
  施瓦滋急忙从琴凳上转身过来叫道:“天哪!这是不是我的爱米丽亚?就是从前在汉默斯密士平克顿女学校里读书的爱米丽亚?我知道一定就是她。她怎么样了?她在哪儿?”
  玛丽亚·奥斯本小姐急忙插嘴道:“别提她了。她家里真丢脸。她爹骗了爸爸,所以她的名字我们这儿向来不提的。”乔治刚才为《布拉格之战》那么无礼,玛丽亚小姐趁此报报仇。
  乔治跳起来道:“你是爱米丽亚的朋友吗?既然这样,求天保佑你,施瓦滋小姐。别信我姐姐和妹妹说的话。她本人没有什么错。她是最好——”
  吉恩叫道:“乔治,你明明知道不该说这些话。爸爸不许咱们提她。”
  乔治嚷道:“谁能够不许我说话?我偏要提她。我说她是全英国最好、最忠厚、最温柔、最可爱的女孩儿。不管她破产不破产,我的姊妹给她做丫头还不配呢?施瓦滋小姐,你如果喜欢她,就去看看她吧,她现在可真需要朋友。我再说一遍,求上帝保佑所有照顾她的人!谁要是夸她,我就认他做朋友,谁要是骂她,我就认他做对头。谢谢你,施瓦滋小姐。”他说着,特意走过去跟她拉手。两姊妹里头有一个向他哀求道:“乔治!乔治!”
  乔治发狠道:“我偏要说,我感谢所有喜欢爱米丽亚·赛特——”说到这里,他忽然住了口,原来奥斯本老头儿已经走进屋子,脸上气的发青,两只眼睛就像红炭一般。
  乔治虽然没把话说完,可是他的性子已经给撩拨上来,就是把奥斯本家里所有的祖宗都请出来,也吓不倒他。他见父亲样子凶狠,立刻振起精神,回敬了一眼。那眼色又坚定,又胆大,看得老头儿的气焰低了一截,只好把眼望着别处,觉得儿子已经快管不住了。他说:“哈吉思东太太,让我扶你到饭厅去。乔治,扶着施瓦滋小姐。”他们一起走下去。乔治对他旁边的同伴说道:“施瓦滋小姐,我爱爱米丽亚,我们从小就订婚的。”吃饭的时候,他滔滔不绝的说话,连他自己听着也觉得诧异。他的父亲知道女眷们一离开饭厅,爷儿俩少不了要有一场吵闹,见他这样,越发觉得慌张。
  父子两个的差别就在这儿:父亲虽则蛮横霸道,儿子的胆子还比他大两倍,不但能攻,而且能守。乔治看见和父亲一决胜负的时机就在手边,一些儿不着急,在开火以前照常吃他的晚饭。奥斯本老头儿比他差着一截,慌得心里七上八下。他喝了许多酒,和左右手的女客谈话老是出岔子。他看见乔治那么镇定,更加添了一层怒气。饭后,乔治抖一抖饭巾,大摇大摆的替小姐们开了门,躬着身子送她们出去,那不慌不忙的态度差点儿没把老头儿气得发疯。乔治斟了一杯酒,咂着嘴尝了一尝,瞪起眼睛看着父亲的脸,好像说:“弟兄们,先开火吧!”老头儿也喝了些酒给自己助势,可惜斟酒的时候止不住把酒壶酒杯碰得叮叮当当的响。
  他深深的倒抽了一口气,紫涨着脸发话道:“你竟敢在我客厅里当着施瓦滋小姐提那个人的名字!哼,你好大胆子!”
  乔治答道:“你老人家别说了。别提敢不敢的话。对英国军队里的上尉说话,别用这种字眼。”
  老的说道:“我跟我儿子说话,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一个钱不给也由我,叫儿子穷得讨饭也由我,我爱怎么说,谁管得了?”
  乔治骄傲的答道:“我虽然是你儿子,别忘了我也是个有身分的上等人。你要跟我说话,对我发号施令,也请用我听惯了的字眼和口气才好呢。”
  每逢儿子摆出架子,父亲便又气又怕。原来奥斯本老头儿暗暗的敬畏儿子,佩服他是有身分的上等人,比自己强。读者想必也有过经验,知道在咱们的名利场上,卑鄙小人最信不过的便是有身分的上等人。
  “我爹没有给我受好教育,没有给我各式各样好机会,没有给我这么多钱,我哪能跟你比?如果我像有些人一样,能够仗着老子挣下的家当结交大人物,我的儿子还敢对我支架子,充阔佬,嘴里吹牛吗?”(奥斯本老头儿用最尖酸的口气说这些话。)“在我们那时候,有身分的人可也不许当面糟蹋自己的父亲。如果我敢放肆,早给我爹一脚踢下楼去了。”
  “我并没敢糟蹋你呀。我不过求你别忘了儿子跟你一般,也是个上等人。我知道你给我好多钱,”乔治一面说,一面摸着早起从巧伯先生那儿拿来的一卷钞票。“你三句不离的提着我,我还能忘了不成?”
  父亲答道:“还有别的事情也得记着才好啊。如果您上尉肯光临寒舍的话,请你别忘了,在我屋里,凡事得听我安排。
  至于那个名字,那个那个——那个你——我说——”乔治又斟了一杯红酒,微微的嗤笑着说道:“那个什么?”他父亲大喝一声,狠狠的咒骂道:“不准说赛特笠这名字!
  这家子全是混帐王八蛋,他们里头随便哪个的名字都不准提!”
  “我并没有提起赛特笠小姐。是姐姐跟妹妹两个先在施瓦滋小姐面前说她的坏话,那可不行!随便到哪儿,我都要帮她说话的。谁敢在我面前糟蹋她?咱们家里已经把她害苦了,现在她倒了楣,还要这么作践她吗?除了你老人家以外,谁敢哼一个字儿骂她,我就开枪打他。”
  老头儿努眼撑睛的说道:“你说!你说!”
  “说什么?说咱们怎么亏待了天使一样的女孩子吗?谁叫我爱她的?就是你老人家呀!我本来不一定要娶她,说不定还能够跳出你的圈子,往高处飞呢,还不是依你的主意才跟她订婚的?现在她把心给了我,你又叫我扔掉它。人家的错处,也怪她,把她往死路上逼!”乔治越说越气,越说越激烈,“唉,老天哪!使这么反复无常的手段对待小女孩儿,可不羞死人吗?再说她又是天使一般的人,比她周围的人不知高出多少。要不是她做人可疼,性格温柔,人家还要妒忌她呢。她这么一个好人,竟还有人会恨她,也真是希罕事儿。就算我丢了她,你以为她会把我扔在脑勺子后头吗?”
  老头儿嚷道:“这样肉麻的话,全是胡说八道,假惺惺,少跟我来说。我家里的人,可不准跟叫化子结婚。你现在只要一开口就能得八千镑一年的进款,你要扔掉这么好的机会也由你,不过请你卷铺盖离了我这儿就是了。干脆一句话,你到底听我的话还是不听我的话?”
  乔治扯起衬衫领子,说道:“要我娶那杂种黑丫头吗?我不喜欢她的皮色。你叫弗利脱市场对面那扫街的黑人娶她去吧,我可不要这么个黑漆漆的蛮子美人儿做老婆。”
  奥斯本先生气得脸上发青发黑,狠命的扯着铃带子把管酒的叫上来(往常他要管酒的伺候他喝酒,总拉这铃子),吩咐他出去雇辆街车打发奥斯本上尉出门。
  一个钟头之后,乔治脸色发白,走进斯洛德咖啡馆说道:
  “那事情解决了。”
  都宾问道:“什么事情解决了,孩子?”
  乔治把他和父亲的吵闹讲了一遍。他咒骂着说道:“我明天就跟她结婚。都宾,我一天比一天爱她了。”






第二十二章 婚礼和一部分的蜜月

  最顽强最勇敢的敌人,没有饭吃也不能支持下去,因此奥斯本老头儿在上面所说的战役中和对手交过锋之后,倒没有什么不放心。他相信乔治断了接济,准会无条件投降。不巧的是第一次交手的那一天儿子刚刚到手一批粮草。奥斯本老头儿肚里思忖道,好在这不过是暂时的救济,他最多晚几天来投降罢了。后来几天里面,爷儿两个不通消息,老头儿看见儿子那边没有动静,虽然不高兴,还不觉得着急。他说他摸得着乔治的痛处,稳稳的把他捏在手里,只等后果。他把争吵的经过告诉给女儿们听,叫她们不必多管,乔治回家的时候,照常欢迎他,只做不知道那么一回事。饭桌上照例天天摆着乔治的刀叉杯盘,老头儿大概等得有些心焦,可是乔治总不回来。有人到斯洛德老店去探听过他的信息,那边只说他和他朋友都宾两人都不在伦敦。
  四月底有一天,天气阴湿,风又大,雨水啪啪的打在年深日久的街上。当年斯洛德咖啡馆的老店就在这儿。乔治走进了咖啡馆,脸色苍白憔悴,穿戴得倒很漂亮,外面是蓝呢外套,钉着铜扣子,里面是整齐的暗黄色背心,全是当年最时髦的款式。他的朋友都宾上尉也是蓝外套铜扣子;这瘦高个儿往常总穿军衣和灰呢裤子,那天却换了装。
  都宾已经在咖啡馆里等了一点钟(或许还不止一点钟)。他翻开所有的报纸,可是什么都看不进去。他不时的看钟,看了有几十回。他瞧瞧街上,雨还是密密的下着,路上的行人穿了木屐得得的走过去,长长的影子落在发亮的石板路上。他用手指敲打桌子;他咬着指甲,差点儿咬到指甲心(他常常这样修饰他的大手);他很巧妙的把茶匙搁在牛奶壶上面,两边打平,一会儿又把它推下来。总而言之,他坐立不安,勉强找消遣,显见得他心绪不宁,急煎煎的等待着什么。
  咖啡馆里有几个是他的同伴,见他衣著光鲜,兴奋得那样子,都来取笑他。其中一个是工程队的华格恩大夫少佐,问他是不是要结婚了?都宾笑起来道,若是他结婚,准会送他朋友一块喜糕。后来奥斯本上尉来了,上面已经说过,他打扮得很整齐。可是脸色苍白,样子也很激动。他拿出一块香喷喷的黄色印花大丝手帕,抹抹苍白的脸,和都宾握了握手,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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