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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名利场-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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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奥斯本听得他朋友已经找着了爱米,一叠连声急急忙忙的问了许多问题。那可怜的孩子身体怎么样?看上去还好吗?她说了什么话?他的朋友拉着他的手,正眼看着他的脸说道:“乔治,她要死了。”威廉·都宾说了这话,再也说不出第二句来。
  赛特笠一家安身的小屋里有个胖胖的年轻爱尔兰女佣人。屋里粗细活计都是她一个人做。多少天来,这女孩儿老在想法子安慰爱米丽亚,或是怎么样帮帮她的忙。她白费了一番力气;爱米丽亚心下悲苦,提不起精神来回答她,恐怕根本不知道那女孩子在替她尽心。
  都宾和奥斯本谈话以后四个钟头,这小女佣人走到爱米丽亚房间里,看见爱米照常坐在那里对着乔治的几封信(她的宝贝)悄没声儿的发怔。女孩子满面得色,笑嘻嘻的非常高兴,做出许多张致来想叫可怜的爱米注意她,可是爱米不理。
  女孩子说:“爱米小姐。”
  爱米头也不回的说道:“我就来。”
  女佣人接下去说道:“有人送信来了。有个人——有件事情——喏,这儿有封新的信来了,别尽着看旧信了。”她递给爱米一封信,爱米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写道:“我要见你。最亲爱的爱米——最亲爱的爱人——最亲爱的妻子,到我身边来吧!”
  乔治和她妈妈在房门外面,等她把信看完。






第十九章 克劳莱小姐生病

  上面已经提起,说是上房女佣人孚金姑娘只要知道克劳莱家里出了什么要紧事,一定会通知牧师夫人别德·克劳莱太太,仿佛这是她的责任。我们也已经说过,这好脾气的太太对克劳莱小姐的亲信女佣人另眼看待,特别的客气殷勤。她和克劳莱小姐的女伴布立葛丝小姐也很讲交情,对她十分周到,不时许她好处,就赢得了布立葛丝的欢心。客气话和空人情在许愿的人不费什么,受的人却觉得舒服,当它宝贵的礼物。真的,凡是持家俭省会调度的主妇都知道好言好语多么便宜,多么受人欢迎。我们一辈子做人,哪怕吃的是最平常的饭菜,有了好话调味,也就觉得可口了。不知哪个糊涂蠢材说过这话:“好听的话儿当不得奶油,拌不得胡萝卜。”世界上一半的胡萝卜就是用这种沙司拌的,要不然那里有这样好吃呢?不朽的名厨亚莱克斯·索叶①花了半便士做出来的汤,比外行的新手用了几磅肉和蔬菜做出来的还可口。同样的,技艺高妙的名家只消随口说几句简单悦耳的话,往往比手中有实惠有现钱的草包容易成功。还有些人的胃口不好,吞下了实惠反而害病,好听的空话,却是人人都能消化的。而且吃马屁的人从来不嫌多,没足没够的吃了还想吃。别德太太几次三番表示自己对孚金和布立葛丝交情深厚,并且说若是她有了克劳莱小姐的家私,打算怎么样报答这样忠心的好朋友,因此这两个女的对她敬重得无以复加,而且感激她,相信她,好像她已经送了她们多少值钱的重礼了。
  
  ①亚莱克斯·索叶(Alexis Soyer,1809—58),有名的法国厨子,住在英国,曾写过不少烹调书。
  罗登·克劳莱究竟只是个又自私又粗笨的骑兵,他不但不费一点儿心思去讨好他姑母的下人,而且老实表示看不起她们。有一回他叫孚金替他脱靴子,又有一回,为一点儿无关紧要的小事下雨天叫她出去送信;虽然也赏她个把基尼,总是把钱照脸一扔,好像给她一下耳刮子。上尉又爱学着他姑母的榜样,拿布立葛丝开玩笑,常常打趣她。他的笑话轻灵到什么程度呢,大概有他的马踢人家一蹄子那么重。别德太太就不同了,每逢有细致为难的问题,总要和布立葛丝商议一下。她不但赏识布立葛丝的诗,并且处处对她体谅尊敬,表示好意。她有时送孚金一件只值两三文小钱的礼物,可得赔上一车好话,女佣人感激得了不得,看着这两三文钱像金子一般贵重。孚金想着别德太太承继了遗产之后,她自己不知可得多少实惠,更觉得心满意足。
  我现在把罗登和别德太太两人不同的行为比较一下,好让初出茅庐的人做参考。我对这班人说:你该逢人便夸,切忌挑挑拣拣的。你不但得当面奉承,如果背后的话可能吹到那人耳朵里,你不妨在别人面前也捧他一下。说好话的机会是切不可错过的。考林乌德①每逢看见他庄地上有一块地空着,准会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橡实往空地上一扔,百无一失。你为人在世,也该拿他扔橡实的精神来恭维别人才行。一颗橡实能值多少?种下地去倒可能长出一大块的木料呢?
  
  ①考林乌德(Cuthbert Collingwood,1750—1810),英国海军大将,在特拉法尔加之役,纳尔逊受伤后由他指挥。
  总而言之,罗登·克劳莱得意的当儿,底下人无可奈何,只得捺下气服从他;如今他出了丑,有谁肯帮助他怜悯他?自从别德太太接手在克劳莱小姐屋里管家之后,那儿的驻防军都因为得到这么一个领袖而欣幸。她人又慷慨,嘴又甜,又会许愿,大家料着在她手下不知有多少好处。
  至于说到罗登会不会吃了一次亏就自认失败,不再想法子夺回往日的地位了呢?这种傻想头,别德·克劳莱太太是没有的。她知道利蓓加有勇有谋,惯能从死里求活,决不肯不战而退。她一面准备正面迎敌,并且随时留神,提防敌人会猛攻突击,或是暗里埋下地雷。
  第一件要考虑的是,她虽然已经占领这座城池,是不是能够把握城里的主要居民还是问题。克劳莱小姐在这种情形之下支撑得下去吗?她的对手虽然已给驱逐出境,克劳莱小姐会不会暗暗希望他们回来呢?老太太喜欢罗登,也喜欢利蓓加,因为利蓓加能够替她解闷。别德太太不能自骗自,只得承认自己一党的人没有一个能够给城里太太开心消遣。牧师太太老老实实的想道:“我知道,听过了可恶的家庭教师唱歌,我的女儿唱的歌儿是不中听的了。玛莎和露意莎合奏的当儿她老是打瞌睡。杰姆是一股子硬绷绷的大学生派头,可怜的别德宝贝儿老说些狗呀马呀,她看着这两个人都觉得心烦。如果我把她带到乡下,她准会生了气从我们家逃出去,那是一定的。那么一来,她不是又掉到罗登的手心里面,给那脏心烂肺的夏泼算计了去了吗?我看得很清楚,眼前她病的很重,至少在这几个星期里头不能起床。我得趁现在想个法子保护她,免得她着了道儿,上那些混帐东西的当。”
  克劳莱小姐身体最好的时候,只要听人说她有病或是脸色不好,就会浑身索索抖的忙着请医生。现在家里突如其来发生了大事,神经比她强健的人也要挡不住,何况她呢。所以我想她身上的确很不好。且不管她有多少病,反正别德太太认为她职责所在,应该告诉医生、医生的助手、克劳莱小姐的女伴和家里所有的佣人,说克劳莱小姐有性命危险,叮嘱他们千万不可粗心大意。她发出命令,在附近街上铺了一层干草,厚得几乎没膝。又叫人把门环取下来交给鲍尔斯和碗盏一起藏着,免得外面人打门惊吵了病人。她坚持要请医生一天来家看视两回,每隔两小时给病人吃药,灌了她一肚子药水。无论什么人走进病房,她口里便嘘呀嘘的不让人作声,那声音阴森森的,反而叫床上的病人害怕。她坚定不移的坐在床旁的圈椅里,可怜的老太太睁开眼来,就见她瞪着圆湛湛的眼睛全副精神望着自己。所有的窗帘都给她拉得严严的,屋里漆黑一片,她像猫儿一样悄没声儿的踅来踅去,两只眼睛仿佛在黑地里发出光来。克劳莱小姐在病房里躺了好多好多天,有时听别德太太读读宗教书。在漫漫的长夜里,守夜的按时报钟点,通夜不灭的油灯劈啪作响,她都得听着。半夜,医生的助手轻轻进来看她,那是一天里最后的一次,此后她只能瞧着别德太太亮晶晶的眼睛,或是灯花一爆之间投在阴暗的天花板上的黄光。按照这样的养生之道,别说这可怜的心惊胆战的老太太,连健康女神哈奇亚也会害病。前面已经说过,她在名利场上资格很老,只要身体好精神足的时候,对于宗教和道德的看法豁达得连伏尔泰先生也不能再苛求。可惜这罪孽深重的老婆子一生病就怕死,而且因为怕得利害,反而添了病,到后来不但身体衰弱,还吓得一团糟。
  病床旁边的说法和传道在小说书里发表是不相宜的,我不愿意像近来有些小说家那样,把读者哄上了手,就教训他们一顿。我这书是一本喜剧,而且人家出了钱就为的要看戏。可是话又说回来了,我虽然不讲道说法,读者可得记住这条道理,就是说名利场上的演员在戏台上尽管又得意又高兴,忙忙碌碌,嘻嘻哈哈,回到家里却可能忧愁苦闷,嗟叹往事不堪回首。爱吃喝的老饕生了病,想起最丰盛的筵席也不见得有什么滋味。过时的美人回忆从前穿着漂亮衣服在跳舞会里大出风头,也得不到什么安慰。政治家上了年纪之后,咀嚼着从前竞选胜利最轰轰烈烈的情况也不会觉得怎么得意。世人难逃一死,死后的情况虽然难以捉摸,一死是免不了的。咱们迟早会想到这一层,迟早要推测一下死后的境界。一个人的心思一转到这上面,过去的成功和快乐便不算什么了。同行的小丑们啊!你们嬉皮扯脸,满身垂着铃铛,翻呀滚呀,不也觉得厌倦吗?亲爱的朋友们,我存心是忠厚的,我的目的,就是陪着你们走遍这个市场,什么铺子、赛会、戏文,都进去看个仔细,等到咱们体味过其中的欢乐、热闹、铺张,再各自回家去烦恼吧!
  别德·克劳莱太太暗想道:“我那可怜的丈夫倘若有点儿头脑,现在就用得着他了,正好叫他来劝导可怜的老太太,让她回心转意,改变她以前混帐的自由思想,好好的尽自己的本分,从此和那浪荡子断绝往来。可恨他不但自己出乖露丑,还连累了家里的名声!我的宝贝女儿们,还有我两个儿子,才真需要亲戚们帮忙,况且他们也配。如果别德能够叫老太太开了眼,给他们一个公道待遇,那就好了。”
  要弃邪归正,第一步先得憎恨罪恶,因此别德·克劳莱太太竭力使大姑明白罗登·克劳莱种种行为实在是罪大恶极。罗登的罪过经他婶娘一数一理,真是长长一大串,给联队里所有的年轻军官分担,也足够叫他们都受处分。按我的经验来说,你要是做错了事,你自己的亲戚比什么道学先生都着急,来不及的把你干的坏事叫嚷得大家知道。讲起罗登过去的历史,别德太太非常熟悉,显见得她是本家的人,随处关心。关于罗登和马克上尉吵架的丑事,所有的细节她都知道;这事一起头就是罗登不对,结果他还把上尉一枪打死。还有一个可怜的德芙台尔勋爵,他的妈妈要他在牛津上学,特特的在牛津找下房子;他本人一向不碰纸牌,哪知道一到伦敦就给罗登教坏了。罗登这恶棍惯会勾引青年,调唆他们往邪路上走,他把德芙台尔带到可可树俱乐部把他灌得大醉,骗了他四千镑钱。罗登毁掉多少乡下的斯文人家,——儿子给他弄得身名狼藉,一文不剩,女儿上他的当,断送在他手里。这些人家的苦痛,别德太太有声有色,仔仔细细的形容了一番。她还认识好几个可怜的商人,给罗登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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