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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名利场-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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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撒兹·贝德温那时还是个文雅的年轻公子,刚从东方回来,这一回演戏就由他主持。在从前,在东方游历过的也算个人物。爱冒险的贝德温在沙漠里勾留了好几个月,住过篷帐,回家后出过游记,更比别人了不起。他的游记里还有他自己的几张像,穿着各种不同的东方衣服。他到处旅行,总有一个相貌丑恶的黑人伺候着,竟是白拉恩·特·波阿·吉尔勃②第二。岗脱大厦的人认为贝德温、他的黑奴和他的东方服饰非常有用,很欢迎他。
  
  ①爱迪生(Joseph Addison,1672—1719),英国散文家,《凯托》(Cato)是他唯一的悲剧,1713年上演。
  ②十九世纪英国小说家司各特历史小说《艾凡赫》(Ivanhoe)中的骑士,他的两个跟班都是黑人。
  第一段戏就由他领导演出。幕一开,只见台上一个土耳其军官,头上戴着大大的一绺儿羽毛。这幕戏的背景显然不是现在的土耳其,由服饰上看得出旧式禁卫军还没有取消,回教徒也还没有时行戴那种没有边的小帽子,仍旧裹着巍巍然的旧式头巾。那军官躺在榻上假装抽水烟。为着有太太小姐们在场,不能真的抽烟,只好焚一种香饼子。这土耳其大老爷打了个呵欠,做出种种困倦懒散的姿态。他把手一拍,那个努比亚黑人梅斯罗①就出来了。他光着胳膊,戴着钏环,佩着长刀短剑和许多东方饰物,看上去又瘦又高又丑。他以手加额,对大老爷鞠了一个躬。
  
  ①《天方夜谈》里有一个喜欢微服夜行的国王,他手下执刀剑的侍从叫梅斯罗。
  满堂的看客又害怕又兴奋,女眷们交头接耳的谈论起来。这黑奴是贝德温用三打樱桃酒向一位埃及大官换来的。据说后宫的妃嫔犯了事就给他缝在麻袋里丢下尼罗河去,死在他手里的不知有多少。
  贪恋酒色的土耳其人把手一挥,说道:“叫人牙子进来。”梅斯罗把贩奴隶的牙子领到军官面前,后面还跟着一个戴面纱的女奴。他把面纱拿掉,屋里的人立刻啧啧地赞叹起来。扮演女奴的是温克窝斯太太(她娘家姓亚伯索朗),眼睛头发美丽极了。她穿一件华丽的东方衣服,乌油油的头发编成辫子,满头珠翠,衣服上挂着一个个大金洋钱。可恶的回教徒表示为她倾倒。苏拉嘉双膝下跪,哀求他放她回到故乡山里去,因为她的息加新爱人正在为她伤心。铁石心肠的哈撒不但不理她,说起息加新的新郎,乐得直笑。苏拉嘉凄楚动人的掩着脸倒在地上。在山穷水尽的当儿,基色拉大人走了进来。
  他大人特地传苏丹的旨意。哈撒接过圣旨,顶在头上,惶恐得颜色大变,传旨的黑人却恶狠狠的满面得意(他还是梅斯罗,不过换了一件衣服)。军官叫道:“饶命!饶命!”基色拉大人狞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弓弦来。①
  他刚刚拿起这凶器预备下手,幕下来了。哈撒在里面大声叫道:“前面二个音节有了!”罗登·克劳莱太太即刻也要上场,这时特地走出来恭维温克窝斯太太,说她的衣服又美丽,又典雅。
  接着,第二幕开始了。布景仍旧带着东方色彩。哈撒换了一件衣服,摆足功架坐在苏拉嘉身边。在这一幕里苏拉嘉和他融洽得很,基色拉大人也变了个和顺的奴隶。开幕时太阳在沙漠里升起来,所有的土耳其人匍匐在沙地上,向东顶礼膜拜。没有骆驼可以上台,只好由乐队奏了一支滑稽的曲子,叫做《骆驼来了》。后面摆着一个硕大无朋的埃及人的脑袋②。这脑袋还会唱歌,而且唱的是滑葛先生作词的滑稽歌。这一下,连戏台上的旅客也吃了一惊。那些东方的旅客像《魔笛》③中的摩尔王和派格奇诺,舞着跳着,下台去了。那脑袋大声嚷道:
  “最后的两个音节也有了。”
  
  ①相传古代土耳其人用弓弦当作处死犯人的刑具。
  ②在埃及底比斯(Thebes)附近有一个巨大的人像,传说塑的是在希腊和特洛亚十年战争中显过身手的梅农。日出的时候,人像里会发出音乐来。
  ③《魔笛》(The Magic Flute)是莫扎特的歌剧,派格奇诺是歌剧里专能利用魔铃捉鸟的人。
  然后是最后的一幕。这一回,布景是希腊的篷帐。一个魁梧奇伟的男人睡在卧榻上。旁边的墙上挂着头盔和盾牌。这些武器如今不必要了。因为伊里安①已经打下来,伊菲琪娜亚②做了牺牲,卡桑特拉③也给他掳来关在外厅。万人之上的君王④(是克劳莱上校扮演的,虽然他对于伊里安陷落在卡桑特拉被俘的故事一点也不知道)——万人之上的君王正在亚各斯,幕开时他睡熟在一间屋子里。戏台上点着一盏灯,他那肥大的影子摇摇晃晃的照在墙上。灯光里,特洛亚的剑和盾牌闪闪烁烁的发亮。演员进来之前乐队奏着《唐璜》⑤中惨厉的音乐。
  伊杰斯德思⑥脸色苍白,踮起脚尖偷偷的走进来。幔子后面露出一张怪可怕的脸,恶狠狠的往外瞧。他举起匕首准备下手,睡熟的人在床上翻了个身,敞开又宽又大的胸口,仿佛准备让他行刺。他瞧瞧床上那尊贵的首领,实在下不了毒手。克里蒂姆耐丝德拉光着雪白的膀子,棕黄的头发从两肩披下来。像幽灵一样又轻又快的溜到屋里。她脸色惨白,眼睛里带着点儿微笑,那险恶的表情看得大家哆嗦起来。
  
  ①伊里安就是特洛亚。这里述说的是希腊和特洛亚十年苦战的故事,所说的君主就是希腊军一方面的首领亚加梅农。
  ②亚加梅农的女儿,见第148页注①。
  ③特洛亚王泼拉哀姆的女儿。
  ④荷马在他的史诗里称亚加梅农为万人之上的君王。
  ⑤莫扎特的歌剧。
  ⑥亚各斯王亚加梅农出战时将国家和妻子克里蒂姆耐丝德拉托给伊杰斯德思,伊杰斯德思自己做了克里蒂姆耐丝德拉的情人,两人同谋杀死亚加梅农。
  全堂一阵骚动,一个看客说道:“老天哪,这是罗登·克劳莱太太。”
  她轻蔑的从伊杰斯德思手里夺下匕首,走到卧榻旁边。在灯光里,只见高高举起的匕首在她头顶上发光,然后——然后呼的一声,所有的灯都灭了,全场一片漆黑。
  场子里又暗,刚才演的戏又怕人,弄得大家心惊肉跳。利蓓加演得太好、太逼真、太可怕了,看客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然后全场的灯一起大放光明,看客们轰然喝彩。斯丹恩老头儿的声音大得扎耳朵,比谁都嚷得高兴,连声叫道:“好啊!好啊!”他咬着牙说:“天啊,她真做得出来。”所有的看客齐声欢呼着请演员出台,只听得一片声的:“请后台经理!请克里蒂姆耐丝德拉!”亚加梅农王不愿意穿着罗马式的紧身衣服出来,只肯和伊杰斯德思等几个演员躲在后面。贝德温先生拉着苏拉嘉和克里蒂姆耐丝德拉走到台前谢幕。一位了不起的大人物一定要和迷人的克里蒂姆耐丝德拉见见面。“赫赫!一刀把他刺个透明窟窿。再嫁别的人,是吗?”这就是亲王大人的恰到好处的批评。
  斯丹恩侯爵说:“罗登·克劳莱太太扮演那角色真有勾魂摄魄的力量。”蓓基活泼泼的、娇俏的笑了一声,屈着膝行了个最妩媚的礼。
  听差托进一盘盘精巧的冷食。演戏的进去准备底下一幕戏。
  第二个谜底有三个音节,演的是哑剧,剧情如下:
  第一个音节。下级骑士罗登·克劳莱上校戴着一顶软边帽子,拄着拐棍儿,穿了大衣,手里提了一盏马房里借来的灯,高声叫喊着在戏台上走过去,仿佛是报时辰的更夫。底下一个窗户前面有两个兜销货物的行商坐着玩牌,看样子玩的是叶子戏。两个人一面玩一面尽打呵欠。然后旅馆里替人刷皮鞋的来了。葛·林乌德把这角色扮演得维妙维肖,给两个客人脱了鞋。一会儿,打扫房间的女佣人(莎吴塞唐勋爵)拿了两支蜡烛,一个暖壶,走到楼上,给客人暖了床铺。两个行商调戏她,她举起暖壶把他们赶开,然后自己也出去了。旅客们戴好睡帽,拉下窗帘。擦鞋的走到楼下房间里关了百叶窗。外面人还听得见他在里头关门加闩上链子的声音。戏合上所有的灯都灭了。乐队奏着《睡吧,我的爱》。幕后一个声音说:“第一个音节有了。”
  第二个音节。台上的灯光忽然亮起来。奏的曲子是《巴黎的约翰》①里面的一支老调《啊,我爱旅行》。布景没有换。在一楼和二楼之间挂了一块牌子,画的是斯丹恩家里的纹章。全屋子里铃声钟声响成一片。在楼下的一间屋子里,一个人拿着一张长长的单子给另外一个人看;那人看了伸出拳头,赌神罚咒的威吓他,骂他混帐。还有一个人在门口叫道:“当槽的,把我的小马车赶过来。”他摸摸女佣人(莎吴塞唐勋爵)的下巴,那侍女做出恋恋不舍的样子,就像嘉莉泊索丢不下那出众的俄底修斯②。擦鞋的(葛·林乌德先生)拿着一木匣子的银杯子走过,口里叫着“留心盆儿罐儿呵!”演来又自然又幽默,博得满堂彩声,还有人丢了一束花给他。忽然听得马鞭子啪啪的响,旅馆主人、侍女、茶房,一股脑儿冲到门口。贵客刚要上台,幕下来了。后台经理在后面叫道:“第二个音节有了。”
  
  ①由十五世纪的法国讽刺小说《巴黎的约翰》(Jean de Paris)改编的歌剧。
  ②俄底修斯是荷马史诗《奥德赛》的主角,特洛亚战争中的英雄。他半生浪游在外,有许多奇险的经历,在特洛亚战争结束后的归途中曾漂到海上女神嘉利泊索的岛上,羁留了七年。
  禁卫军中的葛立格上尉说道:“我看谜底是‘旅馆’吧?”大家听得他说出这么聪明的话,都笑起来,他猜得的确离答案不远。
  里面准备第三幕的时候,乐队奏的是许多水手歌曲综合成的杂拌儿,包括《英伦海峡中的航路》、《刺人的北风,歇歇吧》、《不列颠,统治吧》、《啊,在贝斯开湾》等等。由此知道戏里准有关于航海的情节。开幕的时候听得里面打铃。一个声音叫着:“先生们,靠岸啦!”旅客们互相告别。他们似乎很焦急,对着天边的云(实在是一块深颜色的布幔)指指点点,一面提心吊胆的点着头。斯基姆士夫人(莎吴塞唐勋爵)带着她的小狗和丈夫一起坐下来,旁边搁着她的手提包和一个个口袋。她伸出手来紧紧拉着身旁的绳索。这显然是一只船。
  船长(克劳莱上校)戴着三角帽子,拿着望远镜走出台来。他一手按着帽子,对着天边了望。他的衣服飘飘荡荡,仿佛那时正在刮风。他松了手去用望远镜,帽子登时给风吹掉,台下的看客大声叫好。风越来越大。音乐也越奏越响,像风的呼啸。水手们走过戏台的时候东倒西歪,似乎船身动荡得非常厉害。船上的总管(葛·林乌德先生)趔趄着脚,捧了六七个盆儿走出来。他很快的搁了一个在斯基姆士勋爵身旁。斯基姆士夫人把小狗捏了一把,捏得它呜呜的哀叫。她用手帕掩着脸,急急忙忙的跑出去,大概到船舱里去了。这时音乐急促强劲到极点,真像在刮大风下大雨。第三个音节也算有了。
  当时法国有一支巴蕾舞名叫夜莺,蒙戴需①和诺勃莱在剧中演出的时候非常出风头。滑葛先生善于写诗,就着剧中悦耳动听的曲调配上自己的诗歌,把它改成一出歌剧,搬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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