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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古船-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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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素有些惊愕。他直盯盯地看着激动不已的哥哥。抱朴这时站了起来──他突然意识到这场谈话太久。该让弟弟休息了。抱朴搓搓手,走过去替弟弟盖好了被子。他又嘱咐了几句,向外走去。当抱朴跨出门的一瞬间,见素突然喊了一声。抱朴站住了。

  见素上前握住了抱朴的手,摇动着说:“你今晚能告诉那个事情吗?”

  “什么事情?”

  “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抱朴呆住了。他摇着头,嘴里却在说:“你都知道,都知道……她是服毒自杀的。”

  见素站了起来,声音冷冷地说:“你一直瞒了我什么。我知道母亲死的不那么简单,因为一谈起她,你的脸色就变了。我不逼着你讲,可我是害了绝症啊!这是我最后的要求,你不能不答应我!你今夜,你现在,就得讲给我听!”

  抱朴的脑海里又出现了燃烧的正屋,屋檐上,一球球的火蛇在跌落……赵多多用一把锈剪铰着茴子的衣服,茴子身上的血道子……赵多多咒骂着撒尿……他咬了咬牙,下巴抖动着说:

  “好,我讲,我全讲出来。”

  兄弟两个半夜才分手。回到自己的厢房里,抱朴却睡不着了。

  天刚放亮,抱朴听到有人拍打窗子,开窗一看,见打窗的是郭运。老人神色有些异常,开口就问见素回家没有?抱朴摇摇头,老人说坏了,见素不见了。

  抱朴的头颅“嗡”地一下响起来。他突然记起了昨夜他把那一切都告诉了见素!他快速穿上衣服,扯上老人的手就往赵多多的办公室跑去。

  办公室的门大敞着,屋内空空。

  这时远处传来一片惊呼声。抱朴喊了一声什么,一个人向前跑去。

  街上的人多起来,大家都往镇委那儿跑。镇委大院前边的空地上已是人山人海,油烟味儿剌鼻。抱朴不顾一切地往里挤,挤到中间,看到了一堆乌黑的东西在冒烟。当他看清那堆东西旁边蜷曲着一个烧黑了的人时,吓得往后退开了两步。有人手指着死人叫“赵多多”,抱朴这才看出那堆黑东西是撞毁了的小轿车。人们惊呼着、询问着,抱朴最后才搞明白。原来赵多多喝得大醉,歪歪扭扭驾着车来到镇委,要找鲁金殿拚命。镇委有人出来劝阻,赵多多以为出来的就是鲁金殿,踩了油门撞过去,撞到了厚厚的石墙上……抱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人群里突然发出一阵阵喊叫,抱朴听出是见素的声音。他不顾一切地推着人流,喊着:“让他进来,让他到跟前来看看呀──!”

  浑身颤抖的见素爬着、扒着,穿透了厚厚的人墙。

  抱朴把他抱到了浑身散发着焦糊味的赵多多跟前,让他看着。抱朴觉得见素的腰部有个硬硬的东西,取了一看,是一把锈了的砍刀。 


古 船张 炜 著 


第二十六章 
  大约是总公司成立之前一个月左右,李知常答应赵多多马上开始安装变速轮。但实际上工作进展却十分缓慢。这除了隋见素阻挠的缘故,还有其它原因。他终于制做出第一批变速轮来,未及安装又遇上铅筒事件,再后来又是父亲去世。他一个人呆在消耗了父亲多半生的老屋里,整理着遗物,嗅着父亲留下的气息。这期间洼狸镇发生了一系列惊天动地的大事。李技术员忘却了关于星球大战的争辩,仍为那个铅筒担忧。地质队发现了一条地下河,揭开了芦青河缓缓消失之谜。洼狸大商店花样翻新,隋见素领回了美丽的姑娘。调查组二次驻到镇上,赵多多绝望中撞车自焚。接着是粉丝总公司易手隋抱朴。一切好象都出人意料,但又合乎情理。镇上人从赵多多接手粉丝大厂那天起就提心吊胆,直到如今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些日子过去了,另一些日子开始了。李知常呆在老屋里,突然想起了隋含章那双美丽的眼睛,又有些坐卧不安了。就在这个时候,隋抱朴和叔父隋不召、地质队的李技术员一起来看他了。隋不召见到李知常的第一句话就说:“十几年前,是我用板斧把你劈出来的。”其它人感到莫名其妙,李知常却羞愧难当。隋抱朴说:“开始安装变速轮吧!”李技术员说:“这事耽搁得太久了,可见做事业之难。”李知常睁大了一双眼睛看着大家,最后说:“走吧。”

  他领上三个人向家里走去。那里放着他做成的第一批变速轮。

  隋抱朴永远地离开了河边的老磨屋,自荐担任了粉丝公司总经理。洼狸镇似乎再也没有比隋抱朴担当这个职务更恰当的人了。高顶街及多半个镇子的人都聚集在老庙旧址上开会,有好多人捧着用红纸包起的钱走到台前来,要为这个公司投资,让公司将停建的粉丝工厂续建下去。抱朴一分钱也没有接。他知道这是他们手里最后的一点钱了。他接过一个老人的红纸包看了看,见全是小票子攒起来的,约有二十多元。他把钱塞回到老人手里,眼睛模糊起来。他对老人说,留着这些钱到店里喝零酒吧,粉丝工厂要坚持生产,挣了钱再继续扩建。这个会似乎开得郁郁不快,但抱朴心里却充满了力量。他走回粉丝房里,觉得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他看着闹闹和大喜扎在头顶的头发,首先就想到废除那个“踢球式”管理法。她们当即解开了头发,于是立刻变得更加妩媚。抱朴与闹闹对视了一下,一颗心急急地跳起来了。他们对视着,两对目光同样热烈……他离开她们,走向沉淀池,走向晒粉场,最后又走向那散发着膻气的“总经理办公室”。赵多多在一个阔大的屋子里放了几张大沙发、一个写字台、一部电话机、一个痒痒挠,还垒了一个大土炕、一个中等锅灶。抱朴费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才拆除了大土炕和锅灶。天黑下来,电灯亮了。当抱朴满脸尘土蹲在办公室里歇息时,隋不召提着一瓶酒进来了。叔父对抱朴拆除锅灶一事大为不满。老人嘴对在瓶口上喝了一口酒,抹抹嘴巴告诉说史迪新老怪病倒了。他说:“这个老怪和我做了一辈子的对头,倔了一辈子。他一辈子没亲近过女人,是个孤老头子。”抱朴记起好多天没有见到老怪了,不知道他是病倒了。抱朴问谁照顾老人、看没看过医生,隋不召说老怪河西有个亲戚在这儿照顾。提到请医生,隋不召说:“镇医院来个女医生给他打针,他把人家的针管给砸了。后来郭运为他扎干针,他倒老老实实。唉,倔不了几天了……我心里挺难受。李其生死了,老怪又不行了。我们都是一茬上的人,这一茬人快离开洼狸镇了。下一茬的人,”他说着扳起手指,“老隋家的大虎死了;老李家的兆路死了;……他们都是活蹦乱跳的小伙子,胡子都没有长硬。”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抱朴知道老人家想到了侄子见素。抱朴心里也十分难受,咬了咬牙关,从地上站起来。

  他们一前一后往回走去,一对微驼的脊背消逝在夜色里。他们身后,正从灯火通明的粉丝房传出一阵阵号子声──“嘿呀!嘿呀!”是拍打铁瓢的人喊出的;“咿嗐呀!咿嗐呀!”是那群在大盆边搅弄浆糊的年轻人发出的。夜班开始了。

  自从见素搬到郭运家以后,含章天天去看他,陪二哥坐一会儿。她用编草辫积下的钱为见素买了罐头、水果和糕点。见素每吃一样东西都要经郭运允许,郭运看了含章的东西,只同意见素吃新鲜的水果。老人说罐头和糕点“已不新鲜”。含章每次都同时带一份给郭运。她只好把剩下来的东西放到大哥屋里。大哥再送还她,她就去送给叔父。叔父收下来说:“小章章越来越知礼。这些都是下酒的好东西。”含章从晒粉场上回来就编着草辫。有一次她发觉草辫愈来愈细,开始找不出原因,慢慢才明白是煞得太紧。她剪掉了这些不合格的辫子。那把剪刀的尖刃被一块磨石打磨得雪亮,她每天还要打磨几下。她已经好久没有见到四爷爷了。她打磨着剪刀。有时她的手抖动起来,剪刀就掉在了炕上。剪刀有一次碰在她的腿上,锋锐的尖刃毫不费力地弄破了近乎透明的皮肤。鲜红的血顺着腿弯往下流,她惊讶地看着。当血在席子上汪成伍分钢币那么大时,她用一条手帕把腿扎上了。她想:如果不扎上它,它会流下去,一直流下去吗?她绾起裤脚、袖子,看着雪白的皮肤、皮下清晰的淡蓝色血管。夜间,当她蒙蒙眬眬进入梦乡时,常常看到一个巨大的红光闪亮的躯体立在一边,这个躯体冒着热气,肉在微微颤抖。她睡梦中去抓剪刀,怎么也抓不到手里。她总是给急醒了,坐在那儿,心怦怦乱跳。她又记起那天四爷爷说过的话:他已经知道了那个结果。她记起当时听到这句话时,手掌抖得连筷子也握不住。从梦中醒来,她就悄悄地出了屋子,在院子里走着。露水从眉豆架上滴下来,打在地垄的干叶上。她还听到了呜隆呜隆的老磨的声音,想到大哥再也不看老磨了,他已经是总经理了;她还知道老磨屋的机器就是李知常安装的。她怕想这个头发蓬乱的男子,可又没有一天不想到他。她知道这是为什么,也知道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属于他,她只属于魔鬼。她站在院里,有时可以看到大哥伏案工作的身影。抱朴做了总经理之后,这个窗户亮的时间更长了。在这样的一个夜晚里,他们兄妹两个曾有过一次愉快的谈话。

  那天晚上抱朴正读着那本《共产党宣言》。他刚刚翻到上次做过记号的地方,含章就敲门进来了。她搬一把椅子靠在哥哥身边,把头倚在了他身上。她看看大算盘,又看看桌上的书,问:“哥哥,你老要算帐吗?”抱朴把手搭在她的肩上,像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谈话似的,语气柔和极了:“是呀,一笔一笔帐交织在一块儿,就像你的小草辫子一样,编得老长老长。不算不行,我对每一笔帐都心里有底,才能管理好这个公司。你说对吧?”含章看着哥哥笑了。抱朴多少天来第一次看到她笑,发现她笑的时候是那样美丽。他用宽大的手掌为她梳理着头发,她紧紧地倚在他身上。停了会儿她又问:“你老读这本书有意思吗?”抱朴说:“我也读别的书,不过我花了不少功夫钻研这本书。它当然有意思。它是一本过生活的书,够我们读一辈子──就是说一辈子也不能丢开这本书。”含章翻着书页,认真地看着上面划的红道道。她后来轻轻地念出了声音:“『资产阶级使乡村屈服于城市的统治。它创立了巨大的城市,使城市人口比农村人口大大增加起来,因而使很大一部分居民脱离了乡村生活的愚昧状态。正像它使乡村从属于城市一样,它使未开化和半开化的国家从属于文明的国家,使农民的民族从属于资产阶级的民族,使东方从属于西方。』”含章抬起头来,问:“什么意思呢?”抱朴笑笑:“我不说。我怕把错的当成对的传递给你。这本书奇怪的地方,就是每个读它的人必须用自己的心去体验它。就是这样。”含章皱了一下眉头,但很快又舒展开了。她继续翻着。后来她读到一个地方,伸出食指点划着,让抱朴看──“法国和英国的贵族,按照他们的历史地位所负的使命,就是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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