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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古船-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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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晒粉场的这一角静得没有一点声音。停了一会儿,含章想帮小累累拣起地上的粉丝,就放下耙子走去。赵多多盯着含章,突然吆喝一声:“站住。”含章一动不动地站在了那儿。娃娃们一齐哭起来。远处的姑娘们在帮着赶车人装车,辕上的马不时叫出声来。叮叮当当的铃声里,掺杂着男人斥责牲口的声音。隋见素在远处一直瞟着赵多多,这会儿就走了过来。他站在含章身旁,占燃烟斗抽着,然后一动不动地看着赵多多。赵多多气乎乎地问:“你来这里干什么?”隋见素徐徐地吐出一口烟,没有说话。赵多多的嗓门憋粗了,发出了浑浊的一声:“呣?”含章在一旁小声叫道:“二哥!”隋见素仍不说话。他吸着烟,慢慢把一锅烟吸尽,然后一下一下磕着烟斗……赵多多的目光从见素的脸上移开,四下里望了望,最后迎着一边的那些娃娃喝道:“小小年纪,凶什么?惹我火了,把你干掉!”他吆喝完了,就转身向一旁走去。含章扯着见素的衣襟,小声说:“二哥,你怎么了,你怎么啦!”隋见素哼了一声,说:“没什么,我不过想告诉他,今后对老隋家的人得多少客气一点。”含章没有吭声。她抬起头来,去望河岸上那一个个老磨屋了。暮雾在河滩上浮起来,老磨屋在薄薄的雾气中令人不安地沉默着。

  老磨屋沉默着,但仔细些听,它“呜隆呜隆”的声音犹如遥远的雷鸣,撒落在河两岸的旷野里,撒落在秋天的暮色里。老磨缓缓地转动着,耐心地磨着时光。它仿佛越来越让人沉不住气了,也许它早晚会激怒镇子上的年轻人。

  老李家的小伙子李知常就一直幻想着能用机器带动老磨转动。他平时不怎么说话,心中充满了幻想。他只把幻想说给隋不召听,一老一少一块儿激动。老人叹息说:“这里面有『原理』啊!”李知常没事了就捧读一些数学和物理课本,默默背着上面的一些公式和“原理”──隋不召听了也记不住,但他对“原理”一词十分中意,并有着自己的独到理解。他建议李知常将改造磨屋的计划讲给地质勘探队的一位姓李的技术员听。李技术员听了,说:“可以的。简单的。”三个人就在一块儿设计起来,干得有滋有味儿。一切终于准备停当了,剩下的事情就是制作和安装,三个人在此刻才突然明白过来:这事必须由赵多多同意才行。于是隋不召去跟赵多多说了。赵多多半晌没有吭声,后来说:“先把机器安到一个磨屋里吧。这得试试看。”

  李知常和隋不召十分兴奋,李技术员的兴致也很高。三个忙忙活活,短缺什么,就去求助镇上的铁器作坊,把帐记在了粉丝大厂上。最后需要的是机器了,赵多多把厂里最破的一台抽水用的柴油机给了他们。这些东西安装在哪个磨屋呢?隋不召最先想到的就是自己侄子的那个。抱朴似乎也很高兴。他喝住牲口,亲手给它解去了套绳,让李知常牵出磨屋。安装开始了。一连多少天热热闹闹,一群人围住了老磨屋。隋不召前后奔忙,一会儿拿黄油拿扳手,一会儿吆喝人们退远些。柴油机终于“彭彭”地响起来,它几经变速,带动老磨悠悠地转动,“呜隆呜隆”的声音更大了,好象那遥远的雷鸣越滚越近。磨屋里还架起了一条输送带,及时地、源源不断地把浸烫好的绿豆送进黑黑的磨眼。磨渠里的浆液哗哗流淌,顺着新顺的地下信道直流进沉淀池。人们终于明白了:这个老磨屋永远结束了木勺扣绿豆的年代。但磨屋里仍需要一个人看老磨、及时地用木勺去摊平运输带上叠起的绿豆。抱朴仍旧要坐在这个老磨屋里。

  他很难再享受到以前的清净了。镇子上有断有人来参观机器磨屋,来了就不愿离去。大家都齐声赞扬,惟有一个叫史迪新的怪老头不以为然。他反对一切新奇怪异的东西,并且跟隋不召有宿怨。对这个人参与做成的事情尤其不能容忍。他看了一会儿,对隆隆转动的机器狠狠吐了一口:“呸!”然后扬长而去。粉丝房里的姑娘也常常来,闹闹来了,嘴里吮着糖块,只是笑。她一来机器就不敢像往常一样轰鸣,满屋里只剩下她的呼喊声了。她高兴了什么都骂几句,骂老磨,老磨不会应声;骂别人,被骂的人就笑着看她一眼。她到处跑,东摸西摸,有时还要莫名其妙地跺一下脚。有一次她伸手去摸皮带,被抱朴一个箭步冲上去揽到了怀里,抱到一边,又嫌烫似地往旁一推。闹闹不认识似地看着抱朴,尖尖的嗓门呼叫着:“哎呀,哎呀你这个红脸汉了呀……哎呀──”她叫着,一边回头看着,飞快地逃走了。所有人都笑起来。抱朴却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默默地坐在方凳上。

  人们渐渐来的少了。有一次抱朴一个人坐在那儿,从小小的窗洞上往外望着。他突然看到寡妇小葵和长不大的孩子小累累手提一个篮子,就站在不远处的沙滩上向这边望着。他隐隐约约听见孩子在问母亲:“……什么是机器?”──他突然激动起来,扑上小窗洞,嗓门撕裂了一般喊道:“孩子,过来看,这就是机器!”……没有响应。

  隋见素出车归来的时候常常走进老磨屋,陪哥哥坐一会儿。也许是赶着马车在原野上奔驰惯了,他特别不能理解一个壮年汉子怎么能像一个老人那样默默地坐在这里?哥哥不愿说话,似乎对外面发生的任何新鲜事情都不感兴趣。他只好一个人吸烟,吸一会儿再走出磨屋,算是陪过了哥哥。他望着抱朴宽厚的脊背,觉得就像石块一样沉重。这厚厚的脊背里面装下了什么?他知道那也许永远是个谜了。他与抱朴是异母同父的兄弟,可他自己明白永远也不会理解这个老隋家的长子。见素那天从晒粉场上归来,对哥哥讲了赵多多怎样凶狠地喝斥含章和小葵,可抱朴仍旧沉默着。见素恨恨地说一句:“等着看吧。老隋家的人不会老为别人抱一杆鞭子。”只是在这时候抱朴才瞥了弟弟一眼,自语似地说:“我们只能做粉丝这个行当了。”见素冷冷地盯着老磨答道:“那可不一定。”……他多想把哥哥推出这个倒霉的磨屋,让这个壮年汉子今生今世也别再跨进来。也许抱朴生下来就注定了要干粉丝工业,可他不该来看老磨。

  抱朴做粉丝的手艺全镇第一,这是人们公认的。可是没人记得他跟哪个师傅学过,大家说这真是老隋家自己的行当啊。前几年粉丝坊发生了一次大倒缸,抱朴给人们留下了永难磨灭的印象。那个不祥的早晨,粉丝房飘出了一股奇怪的气味,接着淀粉就漏不出粉丝了;后来粉丝勉强拉成粗细不匀的一段,到了冷水盆里又断成几截;再到后来淀粉干脆就不沉淀了。粉丝坊损失惨重,整个高顶街的人都痛心疾首地呼叫:“倒缸了,倒缸了!”第五天上,作坊花重金从河对岸请来一个手艺超群的老师傅。老师傅进了作坊,马上紧张地把嘴巴收成一束。他品了品沉淀缸里的浆液,就慌张地扔下重金逃去。高顶街书记李玉明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心焦火燎,一夜间肿大了双腮。当时抱朴正木木地坐在河边磨屋里扣着木勺,知道倒缸之后,扔下木勺就进了粉丝房。他一个人蹲在角落里吸烟,看着一张张惊恐不安的脸色。他见书记李玉明的脸已经上窄下宽,正亲手往门框上拴避邪的红布条。他忍不住磕了烟斗,站在沉淀缸前,用铁瓢泼出一些浆液。所有人都愣愣地看他。他不言语,只是泼,一个缸一个缸地泼。后来他又蹲到角落里。半夜里,他又重复地泼几次。还有人见他喝了几口浆液。天亮时他大泄不止,手老要捂着腹部,脸色蜡黄。可他仍回到角落里蹲下。这样过了五六天,粉丝房里突然飘出一股芬芳之气。人们再到角落里寻找抱朴,他已经不在了。大家动手试着潜心制粉丝,发现一切又都正常了。抱朴仍坐在老磨眼前。

  见素怎么也闹不明白一个人会这么死心眼。有这样的手艺为什么不当技术员?那样月薪会成倍增加,而且又体面轻松!抱朴总是摇头。他喜欢清净。见素怀疑这不是真的。

  跟哥哥讲了晒粉场上的事情之后,见素第二天又赶车踏上了通往海码头的沙土路。车子颠簸着,他怀抱着长鞭,又想起了“不会老为别人抱一杆鞭子”的话来,心中无比苦涩。他用力地抽打辕马。来去花掉了四五天的时间,当他赶车归来,远远地望见河岸上那一溜儿“古堡”、望见耸立的老城墙垛子时,心里就一阵阵激动。他停下车,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大哥。但他离开磨屋老远,就听到了隆隆的机器声;进了门,他看见那些变速轮和输送皮带,一下子呆住了。他的胸口有些发紧,声音颤颤地问了一句:“这是谁搞的?”抱朴告诉是李知常和叔父他们。见素骂了一句,一声不吭地蹲在了地上。

  见素一连好多天没有走近老磨屋一步。他不愿看到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变速轮。他估计再有不久,所有的磨屋、还有粉丝房,都会全部机械化了。他们这一回可真帮了老赵家的大忙了……他在落满霞光的河滩上徜徉。他只是远远地躲着那些磨屋。暮雾里,远远地飘来一阵阵笛音──这是光棍汉跛四吹响的,他的笛音总是这么尖尖的,一跳一跳的。见素在沙滩上久久伫立。他望着浅浅的河水,想着在李知常身边奔忙的叔父,差点骂出声音来。他急躁地扳着手指,手指骨节发出了“(同:口卡;音:咖)(同:口卡;音:咖)”的响声。

  他从河滩上急急地走下来,直向着叔父的屋子走去。

  叔父的住处离开侄子和侄女的院落还有一段路。那是一栋厢房,他由海上回来后就一直住在这里。见素走到叔父的厢房近前,发现屋里没有点灯。门大敞着,见素在门口迟疑了一会儿。他闻到了一股酒气,听到了碗碰桌子的声音,知道叔父正在屋里。这会儿屋里的隋不召问了一句:“是素儿吗?”“是素儿!”见素应一声,跨了进去。隋不召哼哼着,盘腿坐在炕上,摸黑用碗舀酒。“黑影里喝酒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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