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盛宴-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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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离开之后,贾汗季沿着大理石阶梯走进宫中的一个庭院。院子里芒果树下纳凉的仆役、阉人和嫔妃,立刻起身安静地离去。等所有人都退下后,他才走到池畔坐下。池中等待喂食的鲤鱼,立刻游向他倒映在池里的身影,张口乞食。他将手挥过池面,看着饥渴的鱼群,随之摇摆张口。
这是再次看到茉荷茹妮莎的机会。终于有机会了。过去这星期,他一直不知该怎么回到她的身边。每天他都孤零零地醒来,白天忙着处理国家大事,晚上则到佳噶葛西妮的寝宫,参加永无止尽的晚宴和酒席。希望陪在茉荷茹妮莎身边的渴望,让他感到头痛。贾汗季吩咐太监将她的一举一动仔细回报。他知道他没有现身朝廷露台的那两个早上,她都出席了。也知道她每天都到皇家射击场练习。他总是面无表情听着有关她的报告,但内心对她的思念总是无法压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玫瑰盛宴 第四章(6)
贾汗季将帝王的头巾摘下,摆在池畔的石阶上。午后的阳光透过庭院中大理石地板的反射,照耀在他身上。要等到傍晚,他才能再见到茉荷茹妮莎。他干吗要说今晚,不说现在?只消二十分钟就足够她梳妆准备了。
马哈巴特和雪瑞夫,甚至连佳噶葛西妮皇后都试图阻止他跟茉荷茹妮莎在一起,不让他见她,反对他娶她为后,说她的娘家对朝廷不忠,说她的丈夫是叛徒,说这一切都会让她对他心怀不满。类似的声浪在过去这星期再度高涨,甚至变本加厉。在茉荷茹妮莎第一次现身朝廷露台之后,马哈巴特和雪瑞夫一度缓和下来的批评,现在更加强了力道。佳噶葛西妮皇后则总是不断在他面前,展示由她加盖玉玺印的各种诏书。但他们都没有注意到皇帝满怀心事的悲伤。马哈巴特和雪瑞夫的行为让他不安,他们到底在惧怕什么?怕她的娘家会因此而飞黄腾达?还是她对朝廷的影响?究竟是为什么?
他在那里坐了许久,头发因没戴头巾,而吸收了阳光的热力。在当晚的晚祷和朝廷最后的晋见之后,贾汗季匆忙地沐浴更衣,不断向周围的仆役下达谕令。终于,他来到茉荷茹妮莎的寝宫,看到她正等候着他。她没做过什么该向他道歉的事。身为帝王的他,也不是任何人都可以道歉了事的对象。这一切都不是他们两个人的过错。
他带了一个绣有花边的丝绒袋子当作礼物。里头装了全帝国上下最宝贵的东西。这是他稍早前命令人去取来的。贾汗季将丝绒袋子放在茉荷茹妮莎手中,将她的手掌合起。
“这是什么东西?”她问道。
刚开始,眼中闪着好奇光芒的他不发一语,然后终于开口:“是一个你想要的东西,茉荷茹妮莎。”
“我已经拥有你了。”
他再度沉默不语,盯着她看,“但是少了这件东西,你得到的我就不算完整。”
难道这就是……不可能,怎么会这么快,这么突然……茉荷茹妮莎低头看着手中的袋子。里头的东西虽然不大,但是很重。透过外头的布料,她可以感觉到里头那样东西的圆边。她将袋子放在胸口前,感觉到金属材质透过布料传出的沁凉。
“谢谢陛下!”她说,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无法用任何言语表达出心中的无限感激。有了这项东西之后,她便等同掌管了帝国的一切。这块土地上的每个角落,每一个人,跟他们头顶上的天空和脚底下所踩的土地,她都有权过问。
那天晚上,贾汗季住在茉荷茹妮莎的寝宫里。两人相拥而眠,对过去这星期不知道该不该算是争吵,或者是误解的事,犹感到心有余悸。一切就这么简单地发生了,一件谁也没料到的意外,居然成为让两人更加紧密契合的引子。
每天晚上,都会有人将剑鞘上镶满红宝石加珍珠或绿宝石加珍珠的长剑,送到皇帝的寝宫里。这是贾汗季睡觉时身旁不可或缺的东西。这是他父亲开创的仪式。任何帖木儿突厥王朝的帝王,都不会在身旁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闭眼休息。即使外头已有森严的防卫,也不能例外。今夜皇帝的宝剑就来到茉荷茹妮莎的寝宫,放在贾汗季随手可得的床边。
负责这项任务的太监们,随后立刻交头接耳谈起这件事。后宫中一向等贾汗季就寝消息传出后才吹熄的灯火,这时才开始一一熄灭。每位上床就寝的宫中女子,在入睡前都听说了新皇后不知道使出什么方法,下了什么巫术,再度将皇帝牢牢蛊惑住的消息。
玫瑰盛宴 第四章(7)
就这样,茉荷茹妮莎再度成为后宫中最闪耀的新星。
靠着墙边,盯着妹妹床边侧影的阿布尔·哈山,双手在胸前交叉地放着。透过木雕花样的缝隙渗入的阳光,在她四周洒满光晕。她正站在光线前,读着一卷绣有花样的卷轴。阿布尔耐心地等着她开口说话。
“你到底在看什么?”他终于耐不住性子开口问。
茉荷茹妮莎抬起头来,脸上闪烁着光芒,“这是皇室的诏书。”
“这次皇帝又赏给你什么好东西啦?”他从她手中接过诏书端详,眉头皱了起来。“这是记载某位朝廷命官俸禄的皇令,你怎么会有这诏书?这跟你又有何关联?”
“当然有关,亲爱的阿布尔,” 茉荷茹妮莎拍拍沙发,说道,“坐下来吧。”
他坐了下来,看到那个绣了珍珠的绿丝绒小袋。茉荷茹妮莎在阅读那卷诏书时,手中就一直拿着这个袋子,手指还不断把玩上头的珍珠。“那是什么东西?”
茉荷茹妮莎笑着说:“你问题还真多,阿布尔!你真是爱问问题。先告诉我,获准进入皇家神圣的后宫,你有什么感觉呢?”
一星期前,她下令警卫让阿布尔进入后宫。阿布尔脸上每一颗痣、头顶上每一根毛发,以及他肢体上每一寸肌肤,都被巨细无遗地描绘给警卫知道。当阿布尔来到门外时,喀什米尔裔的警卫跟御林军先将他上上下下仔细搜查,然后才捎了口信到后宫通知何西亚汗。前来接人的何西亚,随后也亲自进行了严密的盘查。这位太监非常仔细地盘查他的身份,问了许多问题,诸如他的父兄叔伯是谁,过去什么时候曾去过哪些地方,娶了哪些人,各自出身于什么样的家世等等身家背景的资料。在阿布尔的上半身和头部都被厚披肩罩住之后,何西亚才终于领着除了自己双脚几乎什么都看不见的阿布尔,穿越后宫中一座座红砂岩的庭院,闪烁着朝露光芒的草坪,和平滑到几乎让他一路滑行的大理石地板。一位女子安静地从他们身旁走过,她的好奇心昭然若揭。她的脚步在接近阿布尔时踌躇了一下,身上那袭窸窣作响的丝质及踝褶裙戛然而止。阿布尔看到她的褶裙裙摆,也看到阳光照耀在她衣服上以金线缝上的数百颗红宝石。她站得很近,即使在厚重闷热披肩的遮蔽下,阿布尔还是闻到了她头发上的茉莉香,以及另外一股若有似无难以捉摸的香味。何西亚的手指紧紧握住阿布尔的手肘,这个动作让阿布尔跟这名女子都停下脚步。这位足以左右何西亚脚步的女子是谁呢?阿布尔也无从得知。他可以感受到这位女子打量他的目光,就跟骆驼市集上检视驼峰形状、四肢脚力,以及走路姿势优雅与否的买家一样。阿布尔不敢掀开披肩看她。即使他贵为努尔·贾汗·比干的兄长,项上这颗脑袋恐怕也值不了多少钱。
阿布尔心想,要见到妹妹一面还真是麻烦。他还记得那个冬天夜晚,她在坎达哈城外荒漠出生时的情况,当年他才四岁大而已。他记得当时四周寒风呼啸,母亲的哀嚎声从帐篷传到自己耳中,加上自己因劳顿和饥饿而感受到的恐惧。这就是茉荷茹妮莎诞生时的景象。刚开始他简直恨死了这个只会哭闹、要人照顾,为他们制造这么多麻烦的妹妹。
至于父亲将她送走和她被人送回来的事,由于一切不过发生在短短几个钟头内,因此他全无印象。只记得后来跟随阿克巴大帝朝廷,搬迁到亚格拉跟拉合尔时,他才注意到这个妹妹,开始教她玩那些孩童在街头用两根棍子玩的游戏,嘲笑她爬树和将及踝褶裙当成裹腰布塞在胯下的样子。当然,就跟住在同一屋檐下的男女一样,成年后的他们,难免会变得比以前生疏,但彼此之间仍有经年累月堆积而成的情感。 。 想看书来
玫瑰盛宴 第四章(8)
“你变了,茉荷茹妮莎!”阿布尔轻声地一边说,一边将手伸向她那个绣花锦囊。
她把他的手拍开,“为什么?难道这些,”她朝周围的房间挥挥手,“还有这些,”她摸摸头上那顶装饰有苍鹭长羽毛、只有受皇帝喜爱的人才有资格戴的头巾,“就让我跟以前不同吗?”
“不是的!”他回答,然后倾身向前,将一旁紫檀木桌上装有黄玫瑰的黄金花瓶撞到。长长的花瓶划过空中,宛如要向皇族致意一般,就在茉荷茹妮莎连忙伸手接住花瓶时,阿布尔飞快地将左手伸向她膝上的锦囊。“这些都只是外表而已。贾汗季皇帝馈赠的礼物当然很好,但是还有一切其他的……”
茉荷茹妮莎跌在地毯上,手中抓住花瓶,瓶里伸出的花朵碰到了她的脸庞,但是在她做这些动作的同时,手中的锦囊都未曾离身。阿布尔从她手中接过沉重的花瓶,郑重其事地将它摆回桌上。她失声笑出,转过身来将系在腰间的锦囊摆在肚子上。“你想看里头的东西吗?”
“拜托!”
“你只要开口问就行了!阿布尔。”她把锦囊丢给他。他惊喜而又迫不及待地接住。锦囊比他想象中还要重,里头的东西撞到了他的手掌。
阿布尔打开袋子,将里头那个小小的、沉甸甸的银盘倒进手中。他将它转过来看,上面刻有九个圆圈,每个圆圈里都刻有波斯文,上面是帖木儿九大家族的姓氏。第一个圆圈里写着:帖木儿酋长,奉天承运,宇宙四方的君主。另一个圆圈里写着:阿克巴大帝,最伟大的帝王。第九个圆圈,也就是正中央的圆圈里,则刻上了纳如丁·穆罕默德·贾汗季·帕德沙·噶赫吉,信仰之光与世界征服者。
阿布尔双手颤抖。手中冰凉的金属,上头刻着涂满黑色墨汁的字迹。干裂的墨汁随着他手指滑过,在皮肤上留下黑色的碎屑。他把这个圆盘贴在脸上,然后用舌头舔过光滑的表面。“皇家玉玺!”阿布尔虔诚沉稳地说。
“别吃下去,这可是我仅有的一个。” 茉荷茹妮莎躺在地毯上,双手轻放在肚子上说着。阿布尔抬头看她,脸上浮现复杂的表情,除了惊叹敬畏,当然还有感谢。他听过这样东西,帝国上下没有一个人不想见到上头盖有这个戳记,指明给他的圣旨。一只这样的卷轴可是值得小心保存、代代相传的宝物。
“这……怎么会呢?你从哪里拿到这东西的,茉荷茹妮莎?”
她侧身看着他,用一只手撑着身体,“太快了吗?我没有开口,但我一直想要。所以皇帝就把它交给我了。我是不是该等久一点呢,阿布尔?”
阿布尔用身上宽松的长外衣擦拭玉玺,将它贴在脸颊上摩擦,闻它的金属气味,恨不得将它揉进自己的皮肤里。有了这样东西,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