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的诗词情愫: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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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怪不得古人喜欢将爱情发生的可能归结为“缘分”二字,幻想每个人都有一个前世,今生能在一起那都是前世修来的福。如果今生不能在一起,那就再许一个来生,把今生没有如愿的“缘”托付给下一辈子。
可是,下辈子,你还记得我吗?
如果能把美好的向往存留在一个自己给自己设计的幻想中,或许能够找到情感的寄托。这或许也是爱的一种方式,至少还能盼一个“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的美好。
思绪,如梦幻泡影,说来说去还是许愿盒里的一个个猜想,一次次假如。假如赵明诚没有闲游溪湖;假如他没有遇到李迥,假如他没有留意集市人流里清照楚楚动人的眸子,假如他没有踏进过李府的宅院,假如……太多的假如,清照悉心数着蜡炬上滑落的泪珠,默默沉思。
假如,他不是赵明诚,她也不是李清照。
他只是一个致力于金石碑文研究的学者,一个清贫但不失浪漫的诗人,一个关爱体贴的丈夫,她呢,愿作他身后的一盏灯,在每个舒心的夜里为他照亮,他们有一样的志趣,一样的爱好。他肯将他的时间脉络与她缠绕在一起,就像古老的石壁上交织缠绕的藤蔓。如同埋藏在地表下的两只生灵,若干年后,当人们发现他们时,他们已合二为一成为一块石头,一旦分离便是粉身碎骨。
夜是穿越梦境最好的掩护。
假如再回到寒食节前一个淡荡春光的早晨,依旧是疏雨绵绵。你坐在缠绕着藤蔓和牵牛花的秋千上,欣然呼吸着泥土的芬芳,感受着雨的滋润。他向你走来时,你依旧徜徉在自然的幻妙中,丝毫没有感受到风向的变化。他悄悄蒙住你的眼睛,不用出声,你便知道那是谁,那个人在旖旎的春天走进你的城门,又在秋天的黄昏将你打入冷宫。
她又一次从梦里惊醒,全身的每一处毛孔都渗透着伤心和无奈的失望。
汴京的那个家没了,剩下一座空壳,也许千年以后,院中父亲栽种的江梅树也作了古,斑驳的墙体外,还会有一个秋千,在疏雨的黄昏中吟唱着千年前沧桑的恋曲。
皇帝的诏书下至李清照的闺房,宗室不得与元祐奸党子孙为婚。赵挺之无情地将李清照推出赵姓的族群,以免她与李格非的关系成为自己日后晋升的绊脚石。
她早已料到赵挺之不会对自己手下留情,一觉醒来,赵挺之丑恶的嘴脸果然在她面前尽显无余。茶饭过后,素日来对李清照极为不满的赵挺之竟流露出慈善的一面,他苦口婆心地讲了一早晨,问长问短,关怀备至,实际就是为了向她传达一个命令:奸党不得擅到阙下。堂堂李格非之女,有着铿锵的决绝,走便是,谁稀罕你的牢笼!
这天,她气喘吁吁地找到赵明诚,希望他能以一个大男人的姿态让她感到踏实和安全,却没料到他抢先兴致满满地告诉她他将步入仕途的消息。他陪不了她了。看着丈夫兴奋至极的样子,她心灰意冷,像一只斗败了的孔雀,只好颔首默默离开。
残蕊经不起手捻,指尖留下些余香,慰藉明朝挂肠的思量。这一天还是来了,在驶往赵府的马车上,她看到一条苍凉的路,说不出的爱恨辛酸。
【10】残藕
她无声地离去在他熟稔的梦靥,恰似初秋时节的荷塘中凋落的最后一片花瓣。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李清照《一剪梅》
月亮总是明亮而博大的,它的光芒如慈母温暖的双手,呵护着万物安睡,温柔如泥。
这一夜,她却无法入眠。那只疲惫的老马在管家的牵引下,踏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因为元祐事件的牵连,朝廷已向她下达最后的通牒,她无助地望着月亮,不禁想问天上的织女,我该何去何从?
夜安静得很,她站在门外,听见自己的心脏微弱的跳动声,像数着倒计时一般。闺房的温度低得可怕,像要冻结昔日的温存。月华如水,她看见月亮挂在遥远的天上依然向她微笑,仿佛告诉她这只是她生命的一隅。这一刻,地面的李清照和她身后的府宅似乎被凝结成一块琥珀,不小心漂流在丝般的月光中,不知当李清照孤单年迈的时候,会不会有一个人出现在天涯,为她拾起这块被埋在记忆下的琥珀?
马蹄声哒哒,叮当的铜铃锁住河畔的风月,平日熟悉的街道巷陌也变换了通常的形态,显得那么陌生,似乎早已不认得自己。她还是第一次洞见如此安静的街道。走时,天还未亮,夜里下过一场雨,像妇人哭泣过后的面庞。每一步都不叫人安宁,湿乎乎的气息。
路过太学府的时候,她叫停了马车,拉开车帘,外面是太学府森严的围墙,重重环绕的墙垣遮住了书香的院子,只剩墙内高高翘起的一角屋檐,那面朝天空张着大嘴的辟邪石狮,仿佛在催促每一个即将通往天朝的官宦子弟。
她不由幻想开来,在鳞次栉比的房屋之间寻找她的爱人。在某一张床榻上,赵明诚的思绪是否也在流浪的途中?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她在太学院的墙垣外洒下思念的种子,便命令马夫,急奔而去。
墙内的你是否听见墙外我的心意?唯愿日光初放前,他的思绪能陪她到未明的天边。
离别总叫人心疼。
数日之后,她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明水,故乡的温柔慰藉着她空空的心。天涯各一方,在依然慈祥的皓月之下,她忽然感到人生的渺小,生命的相似。
千诗织就回文锦,如此阳台暮雨何?
只有英灵苏蕙子,更无悔过窦连波。
同样是与君天涯各一方的苏若兰,那个前秦聪颖的女子,因一幅璇玑图而闻名的美丽爱情,流传至今。
她是在一次法门寺庙会上与他相识的。他叫窦滔,那时正是他心气极高的时候,射飞雁,穿池鱼,样样得意。她也是织锦刺绣诗词歌赋样样出众的大家闺秀,登门求婚的名门望族不尽其数,而她却被眼前这个英武少年深深吸引。于是,一场刻骨铭心的爱情就这样开始了。
然而,有一天,一个窈窕似仙的女子踏进了她家的后院。这个能歌善舞,娇媚可人的赵阳台深得窦滔宠爱。她是西域的妖狐,生来就是要猎取男人的心的。
后来,窦滔奉命出镇襄阳,本欲携妻妾同往,可苏若兰因见不得窦滔溺爱赵妾,赌气不从,窦滔在一场无奈之后,带着爱得死去活来的赵阳台离开了长安。
女人对男人,天生就是自私的,更何况本就性情清高的苏若兰。敢问,有哪个女子愿意纵容一个有着夺夫之恨的女人在家里撒野呢。虽然赵阳台并非可恨,窦滔并非有意,但她备受宠爱的模样,与自己的冷落处境相比,实在令人伤心。
于是,苏若兰开始了负气的生活。她矜持地自欺欺人。个中滋味,谁与能说。
然而她的爱却终究是深邃的,癫狂的,终于有一天,她还是放不过自己。她无法克制住没完没了的思绪,是爱是恨,还是折磨,一股脑儿的宣泄在那熟宣纸上,她把在排遣孤寂的时光所作的诗词通通编排整理,暗藏在29行、29列的文字里,绣成一幅五色的璇玑图,也许窦滔不一定能够看懂。这是她的性格,爱归爱,不是臣服。
离开赵明诚的日子固然不好过。那就大胆一点吧,像苏若兰,一个人就一个人,抛弃自己的心虽然不是长久之计,却能度过最艰难的日子。眼下,李清照只好逃回故乡,找个人来倾诉。
然而,明水也正是凄凉时。李格非宦海翻船之后,李清照慈祥无比的祖父也跟着去世了,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嘴里还喃喃地念着孙女的乳名。李清照听着父亲的话,痛哭在祖父坟头,隔着厚厚的黄土,也许她永远也无法忘记小时候趴在祖父膝盖上头感受到的一抹暖暖的阳光和头顶上的那双苍老温暖的大手。
花谢了还会再开,春去了还会再来,人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苏若兰终究受不了自欺欺人的生活,她几乎崩溃。不知道窦滔看到那张她亲手绣的璇玑图时会有何感想,但不管怎么说,这个受伤的孩子最终还是被心爱的他紧紧揽在怀里。
李清照不禁感叹。海难枯,情难灭,与君既相逢,何忍轻离别。
夜阑月下,她踏上一只小船,就这样,静静的,任它漂浮,漂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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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红酥
她在傍晚的永恒中踏入少时的梦,像春末第一只飞入古老书院的洁白蝴蝶,飘然而过之时才发现她在哭,事情就这样开始了。
红酥肯放琼包碎,探著南枝开遍未,
不知酝藉几多香,但见包藏无限意。
道人憔悴春窗底,闷损阑干愁不倚,
要来小酌便来休,未必明朝风不起。
——李清照《玉楼春》
庭院深深深几许?乱红飞过秋千去。再回有竹堂,已是次年春天。
将开未开的江梅花瓣鲜红似火,柔润如酥,花蕾朵朵晶莹剔透,每一朵都是热烈与娇柔的混合体,刚欲爱惜这朵,又恐冷落那朵,朵朵都那么娇艳那么令人爱怜,不知该从哪里欣赏才是。
没有人知道,花中藏有多少香气,也没有人知道,那些花儿酝酿了一年的感情。她们这么执著是为什么,更不知道她们究竟在等待什么。其实,有的时候,鲜花和女子是相似的。最美丽的时候就是含苞待放的那一瞬间。不管你经历了什么,总还是记得甚至怀念第一次遇见他的那一个回眸,朦朦胧胧的,很近又很远,感觉触手可及,却又稍纵即逝,只留下薄雾中摇晃的指尖。自古以来,梅总是带着无限的情意来到诗人或者词人的笔尖,在他们挥毫的瞬间留下悠远留长的思绪。它们总是静静地承载着倾诉者的意念,被印染在宣纸上,被刺绣在生绢上,在时间的河中漂流,漂流,没有尽头。
“红酥肯放琼包碎,探著南枝开遍未。”
看着眼前这棵亲手栽种的江梅,仿佛在一瞬间向你吐露它们无限的情意,你会有什么样的感想呢?
可能还得回到初来汴京的时候。那年风调雨顺,父亲的仕途也越走越顺,于是父亲把全家人都接到汴京来,图个团聚。那天,她穿着洁白的衣裙,娇滴滴地来到父亲膝前。在久违了一年的父亲跟前,她显得有些拘谨,父亲是那么伟岸,却又是那般慈祥。也许就是那天,父亲这个词,在她心里不由形成了一座不可磨灭的丰碑。印象中父亲总是温暖的,安全的,他的面容永远都停留在了那一天。可是一年前,当她从马车上下来,触到明水土地的那一刻,近在咫尺的父亲,明显老了,和那个心里父亲的影子判若两人。李清照在一念之间失望,又在一念之间清醒。生活就是这样,沧海桑田,但,总有一轮明月在心里照耀着自己,哪怕在最凄苦的日子里,最寂寞的黑夜中,父亲的一点点爱护也会让她备感温暖和安全。也许,她不该只身前来汴京,尤其在傍晚即将入夜的时候。
这株梅树正是初来汴京时,在父亲李格非的指导下,她亲手栽种的。一年了,她没有想到,这棵江梅在无人精心照顾的情况下,竟然能够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