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玉山居-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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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追的?”他脸上那点恶棍笑容他自己仿佛都看见了。
她瞪着他,马上又撩开披下来的长发,同时舔舔嘴唇。她的嘴唇象一朵花。花是植物的性器官。她长这样的嘴唇,人家吻她,她还跟没事人似的。那吻可不是追求。是什么呢?他现在不想向自己挑明。
“你爱我吗?”少女的她从长发中浮出来,问他道。
“爱。”
这个回答太现成了,她怀疑地看看他。他又说:“谁敢不爱你?”他心里在说,可怜那个董向前都是爱你的。他不是自取灭亡地爱过你吗?“爱也没用啊。爱也不能把你爱到手,对不对?”他问。
她不说话。她不敢玩火、走钢丝了。
“问你对不对?”他凶起来。要她学会负责任。
她认真地点了点头。有一点后悔自己的玩火。
他心里一痛。他是看见了一个小董一样的自己而心痛的。她明知他无望,却偏要逗他。假如他不是意志如钢,说不定真进了她的追求者的编制。那他可惨了,多多少少又会是一个小董那样的牺牲者。他在跟她分手之后,回到公司,从抽屉的一堆名片中找出了一张。是他前些天碰到的一个坏人,海南做地产生意的。坏人靠贪污弄到第一笔钱,用那赃钱买了一片地。海南充满这样的坏人,坏到极处反而不坏了。正是那个坏人贷给温强第一笔款,使温强投机股票,收获了第一批资本。原始资本积累的最初阶段,宗教、法律、道德往往缺席,这是温强在读那些杂七杂八的书中得知的。其实他对于李欣追求的唯一行动,是追踪她读过的书。他对杂七杂八的书的兴趣,就那样开始的。正如他对财富的兴趣,也是李欣刺激起来的。李欣诚实地告诉了他,他赤手空拳,是赢不了武官,也不可能赢得她。美人自古不属于赤条条一份正派的人格、赤裸裸一颗善良的心。
他又象当年带起一个威猛连队那样带起一个公司。任何一个不能象他一样勤奋、敬职、机敏的职员都在公司里活不下去。在海南的几年,他从有老婆变成有老婆有孩子,渐渐的,又变成有孩子没老婆,因为小方终于受够了他人在心不在或人不在心更不在的日子,更受够了他人不在心不在却只有脾气在的生活,把两岁的儿子留给保姆,自己回北京去了。他和小方也终于舒舒服服做起朋友来。他们原本就该做朋友。一做朋友小方全是真话:“你现在财大气粗,再见到小李大夫,她准保跟你私奔。”“咳,那时候我就是垫垫饥的,你温强吃不着小李大夫,在小李大夫那吊起的胃口,就拿我垫垫。”“我要象小李大夫那么漂亮,唱歌唱那么好,我也不找你呀!”好一个小方,花了六七年守在他身边,把他看透了。这些看透之后的话,只能在双方成了朋友才能被说透。等到小方又嫁了人,生活稳下来之后,来接儿子去和她过,温强给了她一张存折,里面有两百万。小方却不要。她说正常朋友间谁给谁那么一大笔钱?还不负担得慌?一有负担朋友就没得做了。他恨自己放过了一个好女人,更恨自己对如此好的一个女人疯狂不起来。
他的直觉非常好,也算得上心狠手辣,所以在他把公司搬回北京时,资产的数目又多了一位数。他还是吃自己做的面条,住一套舒适而不奢侈的房子,自己给自己当司机,开一辆灰头土脸的吉普。李欣没有再出现,但他相信她一定会再出现。他太信赖自己的意志了,它坚强到了能承受无期的等待,能把白日梦变成真实。
和北京疏远的雪又飘落起来。但这是一场可怜巴巴的雪,下到地上就被千万双脚踩黑了。温强坐在方向盘后面,眼前是北京的冬天和刚刚进入的二○○四年。新年了,他奇怪自己怎么尝不出新的滋味来。路上的雪让那些从东北、西北、山东、山西、河南、河北、四川……的脚踩得成了黑色糊糊。这黑色糊糊由那些遥远村落、田野里的泥土搅拌出来。空前的人灾。什么样的人都有。这样大的人群你找什么人找不着?同样,这样大的人群,你找什么人能找得到?
温强头一次感到再也找不着李欣的恐怖。
所以等他找到她,他几乎想就此不再放她走了。
不过眼下离他找到李欣还有一阵。眼下他还被堵在满是雪污泥泞的2004年的新年下午。这是从北郊通往市里的路。他刚刚去了一个有开发潜力的山村,在一个叫作补玉山居的农家客栈吃了一顿野味。那个叫曾补玉的妩媚老板娘给了他一顿可口午餐和第一手的经营资料。小山村是个旅游的好地方。正患人灾的都市正把灾情往远近乡村传播。他在村里碰上一群群的北京学生,一对对的北京恋人,新年放三天假,北京人不想做北京人了,到山里滑雪场伸伸在都市蜷累了的胳膊腿。
就在温强第二次去“补玉山居”考察回来,打算备款赁地的时候,他在一个西餐厅的露台上看见了李欣。他几乎认不出她,八年时间能把一种美丽变成完全不同的另一种美丽,这让他太意外。似乎还有一点不甘,因为她现在这一种美丽不那么通俗,超出了他的欣赏范畴;就象《月亮与六便士》。他突然明白了,她一定受过了磨难。
他没有上去招呼她。并不完全是因为她和一桌人在一起。一桌人为首的是一个表情张扬的男人,四十来岁,就是一切不择手段打下一片江山的那类新老财,不比他自己好多少。那人有些面熟,上一期《财富》,或上上期登过这家伙的专访。要说李欣的命不怎么样,这样的岁数还逃不出这类人手心。
他坐在暗处角落,和他共晚餐的是个谁也不会拿她当回事的年轻女人。走到他这一步,他有义务成为这类年轻女人的猎取对象。所以他的命也够次,象小方这样的好女人会弃他而去,把他弃给这类肤浅势利到极点的年轻女子。
他们快吃完的时候,李欣一行才进来。露台上有七、八张桌子,他们走向靠栏杆的一张,那张桌上始终竖着预留牌,但他在进餐的两小时中,预留牌一直未被撤除,尽管楼下酒吧台坐满等座的外国人,可见宴请李欣的这位东道主的势力和霸气。李欣鞋跟超高,使紧挨着她走进来的新老财略矮了一分。李欣走进来,一路没有左顾右盼;她已成熟沉着,不必以顾盼去核实自己抓住了多少目光。再说,她已经不再是美得别人没法活的年龄。
她穿的是什么?温强离开餐厅后回忆不起来了。似乎是一身黑,胸前和手指上有光芒一闪一闪。温强把小女子差去买烟,自己用手机打了餐馆的电话,请侍应生叫六号桌的李欣小姐接听。她一接电话就听出他的嗓音,那向职员们发雷霆|、叫儿子好好吃饭、一次次吼小方“别他妈唠叨!”、以及每天被四十支“云烟”熏烤的嗓音只说了一声:“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就轻轻狂呼一声:“哟,是你呀!……”八年中她温习过他的声音。一定温习过。
“明天有空吗?”他问:“还在这个餐厅的露台上,还是这个时间,成吗?”他放下电话才想到,没有把自己的手机号码留给她,万一她要告假,临时变更,不是会把他变成个傻等的痴心郎?他又一想,她敢变更!假如他傻等,一切也就好办了。
然而傻等的竟是李欣。她说她正好在这一带购物,累了,也没别的地方去,就干脆先在这里坐下来,定定心。他需要她“定定心”才能见?那当然,八年零一个月了,谁知道见了面会不会都吓死。在蜡烛光中,李欣是个语速柔缓,笑容沉稳的中年美女。他问她,自己是否吓着了她,她认真看看他,说他胖了,眼神也变了。他暗暗感慨她的诚实。生意场滋养出来的无耻已经和脂肪一块沉淀在他眼睛里,从永久性微布血丝的眼球后面投射出来。
她又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进去。
他自己也说了一句什么。连自己的话都和他一错而过。他好久没这么紧张了。不是紧张,是一种感觉的高度提纯,因为感觉浓烈到了什么语言、交流都溶不进来。
他注意到她没有坐在自己预订的桌子上。而是在无烟区另找了一张小桌。她把全世界对吸烟者的排斥和迫害带回了祖国。他几次伸手去摸烟,手又空空地抽回。他得尊重她这个“好毛病”。她一直捏着细细的面包脆条在齿尖上咬。她的坏毛病被保留了下来。不知为什么,温强松了口气。光剩下“好毛病”的女人一定很讨厌。
“唉,我记得你是抽烟的?”她说。
第二十一章
更新时间2009…4…20 11:33:26 字数:3423
“戒了。”
“对嘛,早该戒了嘛。”她露出浓厚的重庆口音。
从今以后,他得执行自己刚才的谎言,戒烟,以实际行动尊重她的“好毛病”。为了得到她,他什么都干得出来。温强知道自己是个可怕的人。
晚餐前,温强做了很好的准备。他在下午两点,去了城北的“宝马”代理店,挑了一辆刚刚到货的“BMW”,又把公司的一个司机调来开车。司机说他得熟悉一个礼拜才敢开这么豪华的车。他告诉司机只有两个小时跟“宝马”相处的时间。司机说万一刮噌怎么办。那能怎么办?刮噌就刮噌了呗!然后他又去国贸买了一块劳力士,一套“登喜路”细亚麻西服和白色高尔夫衫,亚麻西服的上装让他穿了一小时,弄出些细腻的高档皱折,然后再“不经意”地扔在车后座上。他的打扮是一副一点脑筋都没花的高档模样。
果然,李欣问他一般在哪里打高尔夫。
他从来不喜欢高尔夫,因为那些假模假式的新老财喜欢它。但他告诉李欣他去哪里哪里打,有时飞到澳洲打,有时飞到新加坡打。他看到李欣把他的话仔细存了档,并对突然阔得要命的小连长不知说什么好。
他们在晚餐中没谈任何实质性话题。谈北京好吃的好玩的,谈了谈曾经的兵部大院,曾经的熟人,活着的和个别死了的。餐后他坚持让车送李欣回家,让戴着雪白手套,西服革履的司机为她开车门,挡门框,比五星级大饭店还“五星”。他们是在第二天一个长长的电话中对各自现状做详细交待的。
李欣和武官丈夫已经分居。原因是他多次向她动武。为什么动武?不为什么,他属于人类极个别的喜欢向女性动武的男人。总有一点口实吧?口实是又多看了一眼法国武官,跟英国武官眉来眼去,把美国大使搁下的酒杯拿起来递给他——下贱卖国。她身上同样的元素——比如美丽、性感、多情、善歌——曾经使武官着迷,后来使武官恶心。武官升了官,对于李欣是大好机会,她提出分居。一场暴揍,武官还是同意分居了。
温强的现状掺了几分假:他把自己的资产和闲暇时间都稍许夸张了一些。他装扮成赚够了钱,半出世的一种人。
他们第二次见面是在一个豪华的卡拉OK包间,他和她都喝了不少酒,她唱了几十支老歌,以瞬息万变的嗓音把两人间需要用多场谈话才能达到的进展,一步达到。
又是几次晚餐和唱歌,他告诉她,要带她去一个好地方。一个有着漂亮山水的地方。他们说好周末出发,去漂亮风景中的农家客栈小住,客栈的名字好雅,叫补玉山居。
在补玉的送行目光终点,温强的手轻轻打了一下方向盘,“宝马”识途一般,拐出了巷口,上了瘫子冯焕铺的柏油路。路面溜光,宝马在上面行舟一样无声响前进。温强见李欣白白的手伸过来,搁在他黑黑的膝盖上。她是个欲望旺盛的美丽女人。一直被他自己忽略的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