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仙-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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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三昧真火。
这是火位修士最后的念头,下一刻他整个被这团不知哪来的三昧真火吞噬其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焚烧殆尽。
孚琛一抬头便看见自己的徒儿衣袂翩然,踩着纵云梯嚓嚓而来,火光夜色之间,少女脸庞莹白如玉,看着自己神情焦灼而痛惜。他今晚因紫炎秘文进阶而带来的暴戾之气,看到曲陵南的这一瞬间,忽而有所舒缓,他心头莫名其妙一松,脚步一软,被假“安神石”损害的经脉,这时才发作起来。
可是曲陵南到了,多年来孚琛忽然首度有了这个感觉,这个来了,似乎自己可以放心一下下。
“师傅,师傅师傅,”曲陵南顷刻间扑到他身边,一把扶住他,着急地喊,“没事吧啊?怎么才没见多久,就有本事把自己,把咱们浮罗峰搞成这样?”
“鹏华,鹏华竟勾结外害……”他莫名其妙带了几分真情实意诉苦,“……”
“好了好了,早说了她不是好,别说了,说多了更生气,”曲陵南一边往他嘴里塞丹药,一边怒道,“坐着,去宰了她,想宰她很久了!”
孚琛看着自己摩拳擦掌的徒儿,忽而想笑,可嘴里被塞了好几颗补气养神调息的丹药,话也说不清楚,他反手一把抓住曲陵南的胳膊,静静看着她不说话。
曲陵南没好气地道:“还是不想她死是吧?行,晓得了。不宰她便是,反正刚刚拿神识扫过,她浑身经脉已断,活不了多久。”
“不过师傅啊,往后再这么婆婆妈妈,还有的吃亏。”
“就算跟一个姓又如何?亲爹还要宰了呢,一个姓就对那么好?欠了她的啊?”
“现知道自己傻了吧?师傅,说都多大了,能不能看看清楚点?”
“好了好了不说了,先歇息,有呢,哎说,这些尸首可真难看,师傅杀得很苦吧?瞧瞧还哪里受伤了?那个小娘们是不是骗损耗灵力又给下药啊?哎早点来就好了。”
“早点来,师傅就不用受苦了。”
75第 75 章
孚琛自来不耐听曲陵南絮絮叨叨;可这回不知怎的,忽而觉着她如此聒噪,亦无有不可。
他瞧着这个徒弟来来去去忙个不停,一会收拾洞府;一会搀扶他回洞府歇息,一会施法将地上血迹尸首清扫干净。他斜靠卧榻之上,只觉上一刻尚手持紫炎刀连斩四;这一刻却惬意安逸,香炉中香烟袅袅;空气弥漫闻惯的凝神香味;过一会,曲陵南自外而入;手中竟捧着一壶灵茶;她放下茶壶,道:“师傅,那个鹏华断气了。”
孚琛面无表情,心中却想,吸纳了紫炎气还能撑这么久,这个鹏华已然算不错了。
“她死的时候好像很恨,样子难看之极,照的吩咐,将她跟余下那几具尸首一并用火烧了。”
孚琛点了点头。
“说来也怪,其余烧得干净,独鹏华留下一撮紫色火灰,死了烧成灰不该是白色的么?”
“兴许,她练了什么邪功。”孚琛疲倦地道,“莫要管她。”
“嗯,也懒得。”曲陵南想不明白的事向来不自寻烦恼,她抛开这个问题,自从怀里掏出一只紫云飞鹤,得意地道:“云浦童子给的。”
孚琛看着她,眼里已不觉染上笑意。
“这是禀报掌教太师傅。”曲陵南一本正经地答,“大事上报,小事勿扰,现下出了这等欺师灭祖之大事,自要上报。”
孚琛点点头。
曲陵南对着纸鹤叽里呱啦讲了一通,随后手一扬,紫云飞鹤扑腾而起,片刻便飞走。曲陵南目送飞鹤远去,笑嘻嘻的,倒像放飞什么好玩的东西一般。
自她回来,一直都忙于善后,嘴里不停,说的却都是无关紧要之事,对于前段时间孚琛刻意让她受那些的冷落偏袒只字不提,孚琛瞧着徒儿坦荡清澈的眼眸,忽而有种说不出的憋闷,仿佛他借着偏宠鹏华有意与她拉远距离的种种举措,这个徒儿跟前其实算不上个啥。
怎会如此?
孚琛忍不住轻声试探道:“为师此前偏听偏信,让受委屈了……”
他一句话没说完,曲陵南已然噗嗤一笑。
孚琛装不下去,板了脸问:“笑什么?”
“嗐,师傅还是别那么轻声细语,这样好,”曲陵南毫不意地摆摆手,“冷不丁说什么受委屈了,倒吓一跳。”
孚琛脸色不好看,冷哼了一声。他忽而想起一个可能,对上徒儿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难以置信道:“……”
“早晓得装的,”曲陵南干脆地答道,她执壶给他倒了一杯茶,茶香幽幽,香气氤氲,隔着水雾,她的眼睛湿漉漉,宛若三月溪涧,清亮得耀眼,“起先是很不忿,想宰了那个不晓得哪冒出的侄女儿,可寻思着若真个看重她,身为徒儿的,总不好拆师傅的台。可那日一看,分明是逗们玩儿,作为一个好徒儿,自然要配合师傅哇。”
孚琛心下一跳,微眯双目,厉色闪过,问:“如何晓得?”
曲陵南漫不经心地答:“这有何难猜?向来跟前啰嗦多两句,第三句必然要命闭嘴,可那鹏华比起可啰嗦多了,有的没的都能瞎扯一大堆,扯到最后常常听着听着忘掉她到底想说啥。可她这么能说,从未见出言打断,不但没不耐烦,还常常一唱一和鼓励她继续瞎扯。反常必妖啊师傅,再怎么心疼侄女孤苦伶仃,也没忍着她胡扯八道的理,还没老糊涂呢……”
孚琛沉下脸骂:“放肆!”
“看看,这才是师傅呀。”曲陵南拍手笑道,“师傅呀,留着那个鹏华,是不是一早看出她居心叵测,将计就计,等着她露出马脚?怎么看出她包藏祸心的?”
孚琛冷哼一声,道:“当年灭门惨祸,温家嫡系子孙尽数陨落,只剩一个,哪来什么侄女儿?”
“啊?”曲陵南好奇地问,“可杜如风说,血脉假不了,那鹏华如何能冒充……”
“她确实是温家,只不过是旁系子孙,但她不知从何处寻得此物。”孚琛手一摊开,手掌上静静卧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白玉佩,雕工精美,祥云环绕之间流光溢彩,一靠近既有一股祥和灵气扑面而来。
“此乃温家嫡系子孙的命牌。”孚琛难得耐心道,“瞧见没,这块牌上灵力充沛,上有小型聚灵阵,愈是嫡系子孙,聚灵阵的威力愈强。”
“这么好玩。”曲陵南笑嘻嘻地接过,看了又看,问,“师傅,也有么?”
“有。”孚琛淡淡微笑道,“一出生,娘亲便将玉佩挂到身上。”
“娘亲亦有给留了信物,”曲陵南高兴地道,“天底下做娘的,原来不论喜不喜欢那个孩子,都会给他留点东西。”
“哦,娘给留了什么?”
曲陵南骤然语塞,她想起一下山便被亲爹踩烂的金铃铛,想起自己古怪的身世,不禁叹了口气道:“就是逗小孩玩的铃铛,可惜被爹毁了。”
孚琛是知道她下山杀爹的旧事,当下也没细想,只是深深看她,忽而问:“陵南,眼中,为师是什么?”
“师傅就是师傅,师傅要成为什么才能称之为师傅么?”曲陵南奇怪地问,“难不成拜师那会,还得问清楚师傅是什么再拜?”
孚琛微微愣住,他斟酌词句道:“为师也不曾教什么,这么些年,连个飞行器都不曾为准备,可曾怨为师么?”
“又不是头一天抠门,当初都说了,是养,不是养,所以的月俸灵石都给收着啊,”曲陵南不耐地道,“师傅,不会中了那妖女什么毒自己个不知道吧?怎么尽说些废话?”
孚琛哑然,随即失笑,他边笑边点头道:“是为师想岔了。”
“没中毒?”
“没。”
曲陵南示意他喝茶,待他神情和缓了才道:“师傅,还是想下山。”
孚琛心中莫名一紧,抬头盯着她。
他的目光太过锐利,曲陵南颇有些不自,道:“答应了跟杜如风去他们那玩……”
“可是心中怨?”孚琛冷声问,“为鹏华冷落了,虽明白的苦衷,可心中还是怨?”
曲陵南睁大眼睛道:“为何怨?短吃喝还是打骂?”
孚琛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忽觉不妥,又放开,可手上一热,却被曲陵南反手紧紧握住。
她的手柔软温暖,孚琛便是明知此举不妥,可此时此刻,却不知怎的,到得唇边的训斥之语说不出口。
他隐约明白了,自己是舍不得这个徒儿的。
舍不得她不跟前,舍不得她不全心依赖。
很久以前他便意识到这等舍不得,徒儿还是个横冲直撞的鲁莽小姑娘时,她自自己膝下长成一个鲜艳明媚的少女时。
他察觉到,徒儿满心满眼,俱是自己时。
明知不妥,可舍不得。
孚琛有些狼狈,他想挣脱,曲陵南却笑了,直视他的双眼正色道:“师傅,可曾记得,小南儿拜师那天,要答应何事?”
他那天说过什么?无非坑蒙拐骗,哄这丫头应承全心全意侍奉自己。
“曾言对师傅的孝道乃天之经,乃地之义,乃辈修士立德之本,乃问鼎仙路之通衢大道。做修士最最要紧的一项,便是孝顺师傅,平日里温顺乖巧,事师傅如事仙长,有什么想师傅之未想,为师傅之未为。”曲陵南一字一句,清脆悦耳,“师傅,觉着说一千道一万,做个好徒儿,便是养活师傅,让师傅高兴。就这么回事。”
孚琛说不出话来。
“那日大殿之上,被左律那个老妖怪欺侮,今日又被那假侄儿暗害。师傅,虽贵为元婴修士,可处境并不大妙哇。”曲陵南眼睛熠熠生辉,兴奋地道,“当务之急,咱们还是得拳头够硬,其余免谈。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跟下山有何关系?”
“下山可以去寻宝啊,”曲陵南振振有词道,“寻到了给师傅。”
她说得理所当然,就如她这么多年所做的一样,月俸给师傅,好茶给师傅,好吃的给师傅,她习以为常,他亦坦然受之。
可此时此刻,孚琛却忽而觉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酸楚萦绕心头,他想,凭什么她要给呢?
他又凭什么接受呢?
孚琛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下这个念头,淡淡地道:“怕是想下山玩吧?”
曲陵南呵呵笑了,摇着他的手道:“会给师傅带好东西回来的。”
“那个杜如风,跟着?”
“这是太师傅吩咐的,”曲陵南眨眼道,“太师傅可没说只能必须去清微门玩。”
孚琛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心中那点酸楚沤染成感慨,他低头瞧着两相握的手,微微闭了眼,再睁开,下定决心一般,将手从曲陵南手中抽出。
他自来心狠手辣,刚毅果敢,从来便是再舍不得,也得舍得。
曲陵南却犹自不解,眨巴眨巴着眼睛看他,孚琛偏过头,将那块温家嫡系子孙的玉佩重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