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少年-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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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敲门声越来越急促。“你家秃儿在家吗?”声音很沉闷,含有威严,一个陌生中杆子的声音。
我妈很沉着,胆子也很大,她立刻就把门打开。噢,开门之前,她已让两个弟弟到里面卧室里回避。她也让我进卧室。我没有,却故作男子汉般伟岸地站住我妈的身后。我妈打开门后,大义凛然地用特有的女高音,提高八度的嗓门,呵斥道:“这么晚了,你们来干什么?我是人民教师,请你们不要打扰我休息。我明天还要干革命工作”。这种极富当时特色的语言,因含有“革命”两字效果奇佳。门外一群人顿时做鸦雀无声状。
领头的是一个我并不认识的,年龄比我们大好几岁的杆子。旁边站着小喜。小喜双手捂着后腰,头上脸上扎满了白纱布绷带。露出两个小三角眼,骨碌碌转,两个外龇的板牙旁却是残缺的空白,他果真牙被打掉了。小喜样子很蔫吧,发出嗷嗷的呻吟声。我看到他这么夸张的造型,差点笑出声来。站住小喜身后是他哥哥大喜。
借着屋内的灯光,我看清了他们三个人,以及门外黑压压的一大群人,有他们带来的五六个小杆子,更多的是小院里围观的邻居。我的眼光在尽力地搜索,耳朵在仔细地分辨,但我没有看到老四,三胖。更没有看到老二,他是我寄托的希望,如果他在现场肯定是人们的视觉中心,凭他的实力和名气,只要他几句话,事件就能调停。他的号召力是毋庸置疑的。
我的幻想破灭。而老四家兄弟们这么热闹的场面居然没出现,这是一个很蹊跷的事。以我当时的智商是无法弄清幕后的意图。也有可能他们背后已达成了某种交易。邻居家的五朵金花来了三朵,唯独少了老妖怪。我想漂亮女孩是不会来凑这个热闹的,她肯定在家好好睡觉保养肌肤。
那个领头的叫老姜,是马路对面白下区某地的,具体地名我已忘记。老姜是那一带比较有名的一个邪头。大小喜终于请他出山。今晚他们没带一件凶器。我立时明白过来,他们目的不是来冲家,打架的。老姜开口了:“我兄弟被你儿子打成了重伤。”
我妈眼睛诧异地盯着我:“怎么回事?”
我忙说:“我没打,是我们班同学,我不知道他们有什么过节。我只是在旁边看的。“
大喜站在小喜身后,接着说:“你没打,但是你带后宰门人来打我弟弟的。我们已经去医院看过了。花了很多钱,你们一定要赔!”
我没想到他们这次来,竟然没有大打出手,也正应了当时的主流精神,伟大领袖毛主席说,要文斗不要武斗。居委会主任在外面,难道杨妈作了思想工作?不会的,他们只是一帮幸灾乐祸,看热闹的邻居 。
唯一让我奇怪的是,老四一家兄弟一个也没出现,仿佛他们已经深深地睡入梦乡里。外面这么大的嘈杂声,对他们毫无影响。
老姜带着大小喜已经跨入我们家堂屋,站在门里,后面带来的小杆子及围观的邻居,黑压压的一群人,随之向前挪动了几大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正象鲁迅小说《药》里那些围观刑场的人群:个个脖子伸的长长的前倾着,象被空中一把无形的大手捏着的长长的鸭子的颈项。
交涉继续进行。我知道今晚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虽然没有大打出手,但阴谋是隐藏在背后的。
象早已策划好的,小喜这样的惨状,大喜愤愤不平,老姜的持重阴沉的脸色,话不多,句句却沉重有力。老姜对我妈讲:“你儿子把我们的人打成这样,你看怎么办吧。你说你还是人民教师,你的觉悟应该比我们高。”
哗的一阵,门外人群有些骚动。人群中冒出杨妈那尖刻的声音:“沈老师,既然是你儿子惹的事,还是赔人家一些钱算了,不要影响大家睡觉啊。”听了杨妈的声音,我心里恶心。立刻想到鲁迅笔下那豆腐西施杨二嫂的腔调。
我妈很着急,也提高了嗓门大声说话。这时我的脑海一片混沌。根本听不清妈妈和他们讲了些什么,他们又和妈妈说了些什么。反正是威胁我妈,如果不赔钱的话。我们就要冲家,也把你儿子打伤。让你儿子在医院里躺三个月云云。
一番唇枪舌剑后,我妈以一个人民教师的高姿态答应给他们赔偿,更主要的是我妈担心我日后被他们打伤。谈判的结果是我家赔偿50元。这在当时可谓一笔巨款。是我妈近两个月的工资。
没听清他们继续讲话,也顾不得门外围观邻居们的反应。我的眼睛却清楚地看到妈妈从卧室里一个箱子底下,翻出了我们家唯一的积蓄:5张10元面值的大团结,正准备递给为首的老姜。
我突然发现大喜的眼里闪出一丝得意的眼光,嘴角下意识地瞥了一下。我说:“不,妈,你不能给他们那么多钱!”
我刚要冲向前,推大小喜他们滚出门外。老姜一把抓住我的服领。粗壮的手臂顶着我,让我无法向前。老姜瓮声瓮气地说:“秃儿,今天要不是看在你妈人民教师的份上,我们早已把你打趴下了。你小子识相点!”门外人群又一阵骚动。
我用劲去掰老姜的手腕,但无果。他的劲确实很大。紧紧地揪住我。
妈妈厉声说;”你放手,不准动我儿子。否则我们马上到派出所解决。”说着,她把手里的钱紧紧握住,往口袋里一放。见此情景,老姜松手。我还想逞英雄,我妈一把将我拽到身后,掏出钱来,递给老姜。
对方连病历票据都没出示,拿到钱后一哄而散。围观的邻居也纷纷回家。
关了门,我欲哭无泪。爸妈省吃俭用积攒下的家底就被我糟蹋了。我真的很愚蠢啊。
老姜大小喜们果不食言,一个多星期来,相安无事,再也没到我们家找麻烦。妈妈果然英明,真是花钱消灾。我深感妈妈对我的疼爱。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痛苦(4)
这段时间我就和老四逐渐逐渐疏远了。但我和他并没有真正的断交,却藕断
丝连。毕竟臭味相投,靠的又近,有时上学还照样结伴而行。那天晚上的事,他从不问我,好像根本没发生似的。我也若无其事,从不向他提起我妈赔钱的事。小学毕业进入五四中学初中阶段,我和老四又黏在了一起。
而我和瘸子,六金山,房德山们因此走得越来越近。因为他们本来就在后宰门小学上学,也是我的同班同学。
后宰门小学集中了我们小院,半山园,后宰门一带各色人等。小杆子有老四,六金山,房德山,孙一宝,肖五一,美国鬼子他们。女孩有老妖怪等。记得还有一个丑的日万的阎什么华的。她家是赶毛驴的。哎,我们那一带赶毛驴的人家真多。有名气的如来子他家,还有一个大我几岁的毛子他家也是赶毛驴的。
那丑女孩身上一股毛驴的骚味。斜眼,歪鼻子,豁牙巴,黑皮肤,蓬乱的头发有点秃。我都怀疑她的头发里有虱子。她是我们班,不,是我们这一带最丑的女孩。万万没想到6年级开学不久,男班主任陈重要老师重新分配座位,竟然把她安排成我的同桌。我心中愤愤不平,敢怒不敢言,对那个大个子陈重要男老师怀恨在心。
提到我的同桌,那个丑姑娘,并没有什么故事可叙述。举此例只是证明我这个人是比较背霉的。老四就幸运的多,他的同桌是个漂亮女生。那女生的家境好,爸爸也可能是一个干部。所以,我从小对老四还是有些吃醋的。
很多年以后我反思了我们这个小院子里,这些邻居。没有一家是善待我们家的,都是坏邻居。但也不能完全怪他们,可能是受时代的大环境影响。父亲有政治问题被贬,我们家就毫无社会地位可言,何来邻居们的尊重呢?他们往往欺软怕硬,特别是老四一家上梁不正下梁歪,弟兄几个,又奸又坏,完全是人品不好。但年少的我是意识不到的。
相对来讲,老二还是蛮义气的,跟三胖,老四有些区别。老二很少干偷鸡摸狗的事。这也是小时的我对他倾慕的原因。而三胖,老四,小偷小摸那是习以为常的,甚至他们还伙同三根偷过我家的东西。那时候虽社会动荡,可大人们的心思全在革命运动和阶级斗争上。可谓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我们家有时人不在家时,门是不上锁的,只带上。这就给了老四们乘虚而入的机会了。
记得有一天。我回到家里,看到家里很乱,被翻箱倒柜,我压在两个箱子之间的一叠,有金边图案的香烟纸不翼而飞,其中就有一张井冈山牌的香烟纸。是金粉印制的图案,还是小时候在马路对面从小喜手里赢过来的。小时候三胖,老四他们特别喜欢那种金粉印制的香烟纸,那个相当于高面值的钱币。当时风气是男孩赌香烟纸,女孩集糖纸夹在书本中,如老妖怪姐妹们。环顾家里,虽未造成家徒四壁,但家里面床底下,桌子下面,柜子里面都被翻过了。家里面显然被小偷光顾过。但也没觉得少什么东西。只有我心爱的香烟纸不在了。
哪知第二天晚上。老四的父亲就带着三胖,老四来到我们家,向我妈赔礼道歉。说:“犬子没管好,太对不住邻居。他们太调皮,趁你家没人,拿了你们家东西。现在我决定完璧归赵。”原来,我爸爸在朝鲜战场上缴获的美国人的战利品,一把银叉子,一个上面有黄铜搭扣的军用牛皮腰包,全被他们偷走了。现在又全部送还我家、
我当时还挺纳闷,这老四的父亲觉悟还挺高的。不愧是和市领导来往的。可是经过爸爸分析,我才恍然大悟。
原来那银叉子的把子上清楚地刻着英文USA的字样,那个牛皮腰包也同样刻着US ARMY。这两样东西在他家出现,是很危险的。这证明他家里收藏有帝国主义反动派的物品,是要冒政治风险的。他父亲确实是精明,有政治头脑,家里不敢收留,象烫山芋一般,只得原物送还。而香烟纸没有政治风险,早已被老四三胖弟兄和三根瓜分掉了。
几天后,孙一宝对我说,既然大小喜到你家敲竹杠,讹诈了那么多钱,我们帮你摆平。我说,算了,不要再给我妈惹麻烦了。这个事要是被我爸爸知道,肯定逃不掉一顿暴打。孙一宝他们说,不要紧,这次不让你出面,我们哥几个自己解决。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解决的。这么多天来,我都老老实实地去学校上课。我有时一个人,有时和半山园的人一起上学,包括小海。小海才上5年级。瘸子,房德山和我同班。
过了两天,我听美国鬼子说,他们又去了一趟中山门,说已经和好了。我不知所以然,也没有深究。
次日清晨,吃过早饭。我照例拎着书包一晃一晃的,吊儿郎当地去上学。这次我是一个人单溜,旁边没有其他小杆子。经过了博物院大门口,我匆匆地往前赶路。忽然有种莫名的预感又从心头泛起。我看到不远,博物院围墙的拐角处,有几个黑乎乎的脑袋伸出来向我这个方向探望,忽然又缩回去了。不妙,有埋伏。我扭头就往回跑。
刚跑到博物院门口,从马路对面斜刺里冲出一人,正是大喜。没能逃脱,我被他一把揪住。啪啪,两个大耳光,打得我两眼金星直冒。我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围墙拐角处那几个小杆子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