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手合十-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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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昱站在僧人群中,心里非常难过。想想前几年他住通元寺时,每天晚上都和全寺僧人在这里打坐。那个时候禅堂寂寂,四壁空空,唯有僧人们拷问自己灵魂时偶尔发出的叹息此起彼伏。而今,包括二师兄在内的一些僧人,心里装的大概只有金钱了。
慧昱身前站着一位五十来岁的胖大和尚。这人叫休江,是慧昱的师叔。慧昱记得,前些年这位师叔一坐禅就打昏沉,不知挨过法泽老和尚的多少香板。可今天不知怎的,他虽然只是跟着别人小声哼哼,可还是累出满头满脸的汗水,海青后背上也有大片的汗湿。过了一会儿,休江的身体开始晃悠起来。晃悠了几下,突然两手挓挲着向后一仰,恰好倒在慧昱的身上。慧昱抱住他问:“休江师,你怎么啦?”可是休江闭眼咬牙,只管往地上出溜。别人也看见了这一幕,都停止唱念围了过来。有人说:“他心脏不好,可能是犯病了。”大家都说:“快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在等救护车的时候,僧人们一边照顾休江一边议论纷纷。慧亮大声说:“别人拿钱,咱们卖命,还讲理不讲理呀?”
在休江被医院来的救护车拉走之后,莲旺招呼大众进坛继续做法事,主法者又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出尘上士,飞锡高僧,精修五戒净人,梵行比丘尼众。黄花翠竹,空谈秘密真诠;白牯黧奴,徒演苦空妙偈。呜呼!经窗冷浸三更月,禅室虚明半夜灯!……
慧昱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流泪。
法事散后,他随一些僧人到客房打听休江的情况,莲旺说,那边来电话了,说休江是大面积心肌梗塞,正在抢救。回到寮房,慧昱对一凡等人说:“明天的送圣,咱们不要参加了。”
第二天一早,慧昱给孟忏打电话,说要带师父提前回去,孟忏打着哈欠说,好吧,我让小冯送你们。很快,小冯过来把他们接走。小冯启动车子,看一眼通元寺的山门,小声对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慧昱说:“大和尚生了孩子,庙门上也不挂个红灯笼。”慧昱惊讶地问:“你说什么?”小冯说:“昨天我把你送到这里,回家刚刚睡下,孟姐又让我赶快过去。我到了那里,孟姐扶着个大肚子女人让我往医院拉。我在头里走,发现###开车跟在后头。到了那里,孟姐让我回家,她和那女人进了妇产科。###虽然没下车,可是眼巴巴地隔着车窗看那女人,样子挺着急。我就知道,这是他的女人。刚才孟姐是在家里给我打电话,估计孩子已经生了。”
慧昱耳边似乎听到了哇哇的婴啼。他想,欲为生死根本,因为###的破戒,一个不知经历了多少次轮回的灵魂又获得了人身,要到尘世间走一遭了。###披着袈裟造这份业,不知会有什么样的报应?
来到“毓秀花园”,孟忏和师父已经等在了楼下。孟忏果然是通宵未眠的模样,满脸憔悴。她将满满一袋子补品放到车上,对慧昱说:“我爹要在闭关之前见一次悔悔,你们先带他到怡春医院。另外你告诉悔悔,让她出了院回姐姐家住。”慧昱答应着,然后小心翼翼地扶师父上车。
这时,大师兄慧光打来电话,说休江师没有抢救过来,已经走了。寺里两场水陆###都没结束,又有人死了,通元寺整个地乱了套。慧昱听了,心重如铅。
上路之后,慧昱见师父的情绪平平静静,在座位上微闭双目又开始参禅,便知孟忏没把###姘头生孩子的事情告诉他。他决定,也不把休江师累死的消息向师父讲。他想,如果师父知道了这些事情,不知会气成什么样子。
双手合十 第二十一章(5)
中午,车子开进了怡春市人民医院。慧昱扶师父进了病房楼,坐电梯找到孟悔住的那间屋,却发现她不在那里。问一问别的病号,人家说,孟悔刚刚办了出院手续,跟着伺候她的那个尼姑走了。退出病房,慧昱说:“她可能又出家了。”休宁点头道:“善哉善哉。”慧昱摸出手机,向孟忏讲了这事,孟忏道:“她跟着水月师父走,也是件好事,可她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呢?”
小冯把一帮僧人送到芙蓉山,接着回了明洲。从停车场往上走时,慧昱见师父走路吃力,就将他背到身上。走了一段,一凡等人见他累得气喘吁吁,就轮番替他。来到罗汉榻旁边,慧昱跟师父商量,今天先到寺里住下,过几天再到狮子洞闭关。休宁却不答应,要直接去狮子洞,慧昱只好把他送到那里。看看里面有雨灵留下的一些垃圾,他打扫了一番,又让永诚和永发去寺里抱来一套铺盖,拿来一些吃的。休宁到铺盖上坐下,挥挥手说:“好了,你们走吧。”慧昱只好和一凡等人离开这里回寺。
心里惦记着师父,慧昱一夜没有睡好,第二天过罢早堂就去了狮子洞。到那里发现,师父正和秦老诌在搬石头堵洞口,慧昱说:“师父你真要把这洞做成关房?”休宁说:“当然了,不然还叫什么闭关。”秦老诌一边垛石头一边笑:“你师父想死在这里,我来成全他!”慧昱不再说话,也挽挽袍袖帮忙。
石墙越砌越高,渐渐把洞口堵上一半。这时慧昱忽然想起,师父的吃喝可以留一个小洞往里递,可是他要解手怎么办?他把这个问题提出来,秦老诌做个鬼脸:“拉了屎尿,让你师父吃回去喝回去!”休宁却说:“这么一个大洞,一百年我也拉不满呀。”慧昱说:“那味道怎么受得了。”休宁说:“那也是一种禅味。”慧昱大惑不解:“屎尿也有禅味?”休宁说:“怎么没有?你天天闻着,就益发明白你是个欲界众生,就益发增长你的出离心,想赶快办好你的生死大事。”慧昱听罢,默然点头。
到石墙垒到齐胸高时,休宁便要进去。慧昱说:“咱们选个日子,集合僧众给你搞个闭关仪式,然后你再入关好不好?”休宁摇头道:“不必啦,搞那些花架子干什么?”说着就往洞里爬,慧昱和秦老诌只好伸手帮他,将他托上墙头。
等休宁到了里边,秦老诌说:“兄弟,有什么遗言快给你徒弟讲。”休宁说:“我是有话要说。”慧昱慌忙跪下说:“弟子听着,师父请讲。”休宁贴墙站着,露出头来,向蓝天白日看了片刻,然后看着慧昱说:“慧昱,咱们今生有缘,结为师徒,我今闭关,还劳驾你护持我一段。”慧昱道:“那是应该的。”休宁说:“其实我也不会给你增添多少麻烦。这洞里有一处泉水,渴不着我,你只要每天送我一个煎饼就行。如不方便天天送,隔几天送一包也可。”慧昱说:“遵命。师父,我会天天来看您的。即使我有事外出,也会让别人来送。”休宁说:“另外,我决定闭关之后禁语,你们不要和我说话。”秦老诌说:“不说话?为什么?”休宁说:“佛法不可说,禅机不可说。”慧昱说:“这一条徒弟也明白。请问师父还有什么嘱咐?”休宁说:“没有别的了,等到煎饼死,方得法身生。封吧!”说罢,他退到了洞里。
慧昱不由得汪然出涕。他高声道:“愿师父早日得道!”他庄庄重重叩了三个头,然后起身去搬石头垒墙。他在墙中间留出一个书本大小的洞口,然后继续往上垒。秦老诌一边帮他一边问:“你师父说,等到煎饼死,方得法身生,是什么意思?”慧昱说:“他是说,有一天放在洞口的煎饼没人拿了,他就修成正果了。”秦老诌张大了嘴巴:“噢,原来是这样。那咱们得好好看着点儿!”
洞口全部封死之后,慧昱往里面觑一眼,黑古隆咚什么也看不见。等他走到一边,秦老诌趴到洞上大声说:“兄弟,往后我只要上山就过来看你,你有事就跟我说,禁语别太认真!”
然而,洞里没有一点点回应。秦老诌冲慧昱笑道:“山上这两个老和尚,一个活活把自己葬了,一个疯疯癫癫地寻宝,真有意思。”慧昱问:“那宝贝能找得到吗?”秦老诌说:“谁知道呢。他经常带着那个姓蔺的到礼西台旁边转悠,还拿镢头到处刨。我问过他们,可他们不跟我说实话,只说那宝贝对俗人无用,让我离远一点儿。”慧昱向礼西台的方向看一眼,自语道:“那到底是什么宝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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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手合十 第二十一章(6)
秦老诌还告诉慧昱,雨灵刚来的时候对他很亲热,可现在不那么友好了。慧昱问:“怎么回事?”秦老诌说:“烦我这张嘴呗。他说,我讲了那么多飞云寺的往事,好多内容都是谤佛谤僧,小心舌头上长疔。我讲的那些,除了老辈人的传说,就是我亲眼所见,尽管个别地方有些夸张,可他就那么狠地咒我,竟然叫我舌头上长疔!”说罢,他伸出长舌摆来摆去。慧昱笑道:“你这条舌头真够长的,去掉一截才跟常人的一样。”秦老诌收回舌头瞪眼道:“你也咒我?你们和尚都跟我老诌作对!”
第二天上午,慧昱拿了一个煎饼来到狮子洞,试探着叫了几声师父,里面没人搭腔,便知师父果然禁语,就把煎饼放进小洞转身回寺。第三天再来,发现那煎饼已经不见。他想,现今师父与人世的联系,只剩下这一个煎饼了。
可是我呢,我与人世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师父,妹妹,还有飞云寺的僧众,每一条联系都有责任在其中。别的不说,就说僧众在今后的生存问题,就让我很伤脑筋。慧昱想,是不是找卫局长、云局长、申主任他们反映一下,让他们和运广集团做做交涉。但又一想,如果郗化章下决心不出钱,这些本地领导也拿他没有办法,因为他们和运广集团签订的合同上只有飞云寺僧人由运广集团供养这一句。如果运广集团不再供养该怎么办,合同并没有别的约定。
罢了,罢了,求人不如求己。古时百丈禅师有“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遗训,留下“农禅并重”的传统,今天的飞云寺为何不能继承?他想起,芙蓉山区从三十年前试验南茶北移,获得成功,因为这一带纬度高,光照充足,种出的茶叶片厚、滋味浓、香气高、耐冲泡,在北方市场很受欢迎,那么,我为什么不可以带领飞云寺僧众也在山上开一些茶园?建成之后,每亩一年能收入几千,要是有十几亩、几十亩呢?
慧昱兴奋起来,当天在山上跑来跑去,看好了多处可建茶园的地方,如清凉谷两面的沟坡、吐日峰的南面等等。然后,他到风管委找到申式朋,说了运广集团停止供养的事,又说了自己的打算。申式朋说:“他妈的,姓郗的真是个奸商,儿子当住持就供养寺院,儿子不在了就给掐奶,把门票分成都装进自己腰包?慧昱你想自力更生,也算是有骨气。你干吧,我支持!”
回到寺里,慧昱向一凡、慈辉讲了这事,慈辉表示支持,一凡却不同意。一凡说,农禅并重是什么朝代的事了,那是僧人们让生存问题逼得实在没有办法才实行的,如今哪个寺院还这么干。慧昱说,不完全是让生存问题逼的,每日“出坡”,也是修行的手段。建国初期,虚云大师已经一百一十多岁了,还在江西云居山率领僧众开荒种田,自给自足,由此造就了一批高僧。那里的真如禅寺至今保持这一传统,成为全国的农禅典范,咱们应该学习他们。一凡摇头:要学你们学,我反正不学。慧昱说:这样吧,咱们向大众讲讲这事,做个普请,谁愿参加就参加,不愿参加并不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