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手合十-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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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山下,慈辉问道:“热砂主人,能告诉我们你的真实姓名吗?”
热砂主人说:“我姓释,名迦,字牟尼。”
慧昱扭身向他合掌:“本师在此,弟子失敬!”
热砂主人拍着方向盘直笑,把脑后小辫晃得像一条撒欢的狗尾。
拐上公路,热砂主人说:“二位师父,我给你们坦白交代呵,鄙人姓许,叫许平原,职业是捏泥巴。”慈辉问:“捏泥巴?捏泥巴干啥?”热砂主人说:“糊弄人呗。”慧昱说:“我明白了,你是雕塑家。”
又说了一会儿别的,就进了怡春城。车子东拐西拐,最后停在了街边一家店铺门口。热砂主人说,到了,这就是社长的画店兼住处。下车后,慈辉看看这里挂的牌子上写着“无拣斋”,便说:“这是什么意思?”热砂主人问慧昱:“你说呢?”慧昱看出这是考他,就说:“我猜,这店名取自曹洞宗的一则公案:有人问曹山,国内接剑者是谁,曹山答:曹山。”慈辉将脑袋一拍:“想起来了。那人又问:拟杀何人?曹山答:一切总杀。那人再问:要是遇见本生父母怎么办?曹山说:拣什么!这就是‘无拣’。”热砂主人打个响指:“好,二位师父请进!”
进去看看,这画店面积不小,货柜上摆满文房四宝和古董玩器,四周墙上则挂满了字画。慧昱见一些作品很上档次,看看落款,都是国内的一些名家。再看标价,竟是成千上万,不由得暗暗咂舌。转身去看南墙,却见到一墙和尚。那是些人物画,每张一人,都是曹三同画的。再细看,原来是古代禅师肖像。初祖达摩,二祖慧可,三祖僧璨,四祖道信,五祖弘忍,六祖慧能,以下便是各个宗派的先贤大德。画中人物形态各异,表情丰富,十分传神地表现出了禅师的不同风骨。慧昱一边看,一边说好。热砂主人介绍,这是曹三同的《禅宗百师图》,眼下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慧昱说:“这可是件大工程,也是件大功德。”
店角有一楼梯,走上去之后,便进入一个大大的客厅。有十来个人正在那里喝茶,见他们来了都站起来鼓掌道:“欢迎师父!”慧昱和慈辉向他们打个问讯,慈辉抢先说:“各位施主好!”一个胖子道:“叫施主?打算向我们化缘吗?”慧昱微笑道:“是来化缘。请禅友们赐一杯茶吃。”曹三同指着身边的两把藤椅:“茶早备好了,请落座。”
慧昱坐下,只向眼前的茶几一瞥,便呆住了。那茶几,其实是一块大大的玻璃板放在一口缸上,那缸就是秦老诌家的坐化缸。他怕自己看错了,再仔细瞧瞧图案,瞧瞧那些磨损痕迹,越发肯定无疑。他想,曹三同把这装死人的物件弄来,做了茶几,也真够胆大,真够豁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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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手合十 第十六章(5)
曹三同看出了他对缸的关注,指着它问:“慧昱师,认得它么?”慧昱说:“认得。这是让秦老诌掉了两颗门牙的僧人坐化缸。”热砂主人说:“秦老诌,就是收藏这缸的老头对不对?我们那天在柘沟村听人讲过他。他怎么会因为这缸掉了门牙?”慧昱便把秦老诌和儿媳妇的争执讲了。曹三同将光头一拍:“啊呀,造孽造孽!那天我们从芙蓉山下来,接着去了柘沟村,想看看那棵柘树王,无意间发现了这缸。我这人特别喜欢收藏,见了这个宝贝哪能放过,就软缠硬磨把它买了下来。买,花了六百,雇车运回城里又花了三百。没想到,这事竟给人家带来了争执和痛苦。这样吧,请你给秦老诌捎去六百块钱,算我赔个不是。”说着,真地从身上掏了六张票子递给慧昱。慧昱也不推辞,接过来收下了。
一个头发花白、学究模样的老翁这时举着手里的老花镜说:“曹社长,现在可以宣布我的研究成果了吧?”曹三同说:“好,你讲吧。”他向两位僧人介绍,那人是怡春市著名的文史专家程思贤老先生。老先生将花镜戴上,看着手里的一份打印材料说:“我经过充分考证,认为:第一,这口坐化缸,是芙蓉山飞云寺第四代住持金和尚的。第二,芙蓉山飞云寺的金和尚,就是蒲松龄笔下的金和尚。”
此语一出,听众无不惊讶,都问程老先生到底是不是真的。程老先生不慌不忙,讲出了理由。他说,他通过查阅《芙蓉山志》得知,飞云寺僧人墓地是在山上,在大悲顶东北面的山坡,到修志时为止,六代住持有五代在那里建塔,只有金和尚一人葬在柘沟村,这是他自己请风水先生看过后选定的。听当年在芙蓉山区当乡长的董会良讲,1958年在柘沟村扒坟现场,只发现了这么一口坐化缸。据此,就可以得出结论,坐缸者就是金和尚。
沈婕问:“听说,金和尚那时候让民兵扒出来,尸体还没坏,真叫人难以相信。”
程老先生说:“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我的研究范围,在此恕不饶舌。”
老先生推推眼镜,接着又说:“关于第二项成果,我是这样推断的。我是芙蓉县人,从小就听说,当年蒲松龄真是来过芙蓉山。据说他到山上同金和尚见过一面,可是金和尚对他礼数不够,伤了他的自尊,他回去之后就写了一篇骂金和尚的文章。但他顾忌到金和尚势力大,气焰熏天,怕惹祸上身,就把他放在了山东的五莲山。但我还从《芙蓉山志》了解到,金和尚其实是对飞云寺的扩建做出了很大贡献的,而且听老人传说,金和尚也并不是那么坏,是蒲松龄故意夸大事实,丑化他的。另外,蒲松龄这么写,也有反清的思想背景,因为金和尚的伯父金廷献是清朝高官。”
听他这么一讲,在座者有人点头,有人摇头。点头者说,想不到,这口缸还跟蒲松龄有了牵连,社长这回可是逮着了宝物。摇头者说,没有必要把它跟老蒲联系起来。聊斋聊斋,瞎聊呗,他写的是小说,不足为训。
对程老先生的考证,慧昱也是将信将疑。但他注意到,老先生讲时提到了《芙蓉山志》,便问这书在哪里能够看到。程老先生说,市图书馆就有一部。慧昱想,抽空一定要去看看,最好能复印一份拿回山上保存。
热砂主人说:“有一条我想不明白:僧人坐缸,大多是希望过几年别人开缸,如果发现自己肉身不坏,就敷金供奉的,可金和尚为什么当时没有开缸,却等到三百年后让人扒坟弃尸?”
慧昱说:“僧人坐缸,是葬丧方式之一,并不都是想读验证自己是否有不坏之身。”
曹三同说:“我猜,金和尚是有宿命通的。他大概有这样的遗嘱:这缸莫开,要一直埋在地下,等到三百年之后,它还要给曹三同做茶几,让一帮人围着它喝茶谈禅呢。”
此时,本来卧在缸脚的一只黧色小猫突然蹿上曹三同的膝头,接着跳到茶几上“喵呜”叫了一声。曹三同将脸搁到玻璃板上,对着猫脸说:“叫什么叫,莫非你是金和尚转世不成?”
双手合十 第十六章(6)
一个大胡子男人突然抓住猫的尾巴,将它倒提起来,向慧昱问道:“斩是不斩?”
慧昱一言不发,只将一只芒鞋脱掉,放在茶几上,同时在嘴里学了一声猫叫。曹三同见状,将茶碗一端:“好,喝茶喝茶!”大胡子向慧昱晃晃大拇指,顺手将猫放在了地上。
另一个瘦小男人说:“我知道,刚才刘大胡子是效仿‘南泉斩猫’的故事:有一天,东西两堂和尚争一只猫,禅师一把将猫抓起,对他们道:你们说,说得即救了此猫,说不得就斩了它。两堂和尚目瞪口呆,南泉这时手起刀落,将猫斩为两截。南泉这样做是有深意的,他斩的不是猫,是和尚们的争心。这颗争心,是遮蔽自性的,是必须抛弃的。”
沈婕竖起染了红指甲的一只手指说:“可是,他把猫斩了,这有多么残忍!”
慧昱接过去说:“按照佛教戒律,杀猫的确是残忍的事情。但南泉这样做,主要是为了当机立断,平息烟尘。大家都知道‘快刀斩乱麻’这话,这就是当机。在一个‘机’字面前,猫儿的死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热砂主人拍了两下巴掌:“对对,慧昱解释得好!由此我联想到,邓小平也深谙‘当机’二字。他说:不要争论。发展才是硬道理。他的做法和南泉有异曲同工之妙。”
曹三同说:“邓公其实就是个大禅师。在许多时候,他的许多做法,都透出禅机。”
众人听到这里,都默然点头。
沈婕又问:“慧昱,你脱鞋放在茶几上,还学猫叫,这是什么意思?”
大胡子男人说:“我猜他是学赵州。南泉斩猫的时候,赵州和尚恰巧外出,他回来听说此事,就脱下鞋子顶在头上。这做法有多种解释:一种是,斩猫不干我事;一种是,顶鞋等同顶猫,表护惜之意;还有一种是说,南泉颠倒了。”
慧昱道:“我不是学赵州,我是当机行事。”
曹三同说:“你们怎么不明白,他让芒鞋跳上桌子,还叫了一声,为的就是救真猫一命。说到底,和尚还是慈悲为怀!”
慧昱笑了。众人也皆恍然大悟。这时曹三同介绍说,那个大胡子是怡春大学的副教授,叫作龚青。
慧昱转过话题:“社长,我现在正式提出申请,加入你们的禅社,不知能否得到批准?”
慈辉说:“还有我。”
曹三同摸一把光头说:“按照我们的章程,接纳新社员,必须老社员集体表决。哎,同意的举手!”
众人都把手高高举起。慧昱和慈辉急忙起身,向大家合掌致谢。
曹三同诡笑一下:“不过,入社是要交社费的,考虑到和尚没有钱,又不便剥你们的僧衣典当,就请你们各留一些墨宝顶了吧!”说罢起身,扯了慧昱和慈辉的袍袖往画案那儿去。慈辉急忙推拒道:“我的字不行,让慧昱写。”慧昱笑道:“好好好,这种便宜事到哪里找去?我的字不值钱的。”说罢,撸袖走到案边,拈笔在手,稍作酝酿,便用楷书去宣纸上写下“同登觉岸”四个大字,那字庄重遒劲,众人都拍手叫好。写罢这幅,沈婕向他讨字。慧昱为她用行书写了“松风鸟语清,花雨禅心寂”一联。这字横逸飘发,喜得沈婕笑靥如花。接着,其他人也相继要他写,慧昱便每人给写一幅,一直写到中午。
终于搁下笔来,去洗了洗手,回来发现热砂主人捧了两册书从楼下上来。曹三同说:“二位师父,你写字的时候,我让热砂主人去图书馆复印了一份《芙蓉山志》,就算禅社送给飞云寺的一份礼物。请你们收下。”慧昱一听十分惊喜,急忙合掌道谢,接到手中,说:“你们真是想得周到!谢谢谢谢!”
这时,曹三同向厨房里高声道:“老婆子,饭好了吧?”一个女声应道:“好啦好啦!”接着就有一个很富态的中年妇女端着两盘菜走出来。一些禅友跑去帮忙,茶几上很快放得满满当当。人多坐不开,禅友们都是站着,一人抓一个馒头,一边吃一边在书架边、画案前游逛,想吃菜了就去茶几边夹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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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手合十 第十六章(7)
那些菜,有荤有素。慧昱和慈辉当然是只拣素菜。慧昱再一次去夹菜时,热砂主人用筷子将慧昱的筷子一打,喝道:“拣什么?”慧昱一笑,伸出筷子将他脑后的发辫用力夹住,让他动弹不得。曹三同大笑,说:“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