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手合十-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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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春节到了。初一这天早晨四点来钟,孟忏把方建勋叫醒,说该去通元寺烧香了。他们搬到明洲两年,每年初一这天都要去庙里烧一炷香。方建勋翻了个身说,今年的头炷香也没拍着,咱就别去了。孟忏说,只要心诚,头炷不头炷的没有关系。我不信,收到郗化章十八万,菩萨就光保佑他一个人!方建勋听她说得有理,便起身开车,二人一起去了。
到了通元寺,天还黑着,寺里却是灯光通明,寺门外早聚集了大群香客。隔着栅栏看看,僧人们正在大殿里做早课,他们的高声唱诵与明洲城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混成一片。
五点,早课结束,僧人们从大殿鱼贯而出,回了各自的寮房。香客们知道上香的时间到了,便更加努力地往寺门前挤去。
这时,知客僧莲旺站在大殿门口,举着一个电喇叭喊:“烧头炷香的施主请进!”
孟忏注意到,一个小和尚走到栅栏边,打开了一个侧门。早站在那里等候的一个女孩手举一束高香,随他走了进去。
孟忏诧异地道:“咦,怎么不是郗化章,或者是他的老婆?”
方建勋不错眼珠地看着那女孩,突然说:“我认出来了,这女孩是电厂禇老板的姘头!怪不得郗化章非把头炷香拍到手不可,原来是为了讨好禇运久!我操他奶奶!”
孟忏说:“别瞎猜,你看清那女孩啦?”
方建勋说:“绝对是禇运久的姘头,我前几天去送礼时见过的!”
孟忏叹口气,对着大殿那边双手合十道:“佛呵,菩萨呵,你们看看这世道!”
那边,女孩正在知客僧的引导下,烧香,叩头,一本正经。
等她烧完叩完,知客僧高声宣布:“请众施主进香!”
寺门轰然打开,上千香客举着手中早已点着的香一涌而进,人人争着抢占好的拜位。大殿里跪满,院子里跪满,后来者只好挤站在墙根向大殿举香祈祷。
孟忏正跪在院里叩头,方建勋突然在她背上拍打起来。她回头问怎么啦,方建勋说:“看,你的羽绒服叫谁的香烧着了!”孟忏急忙脱下看看,羽绒服后背上果然有好几个窟窿。其中一个窟窿里还冒着火星,她急忙把它捻灭。
回家的路上,孟忏忍不住唠叨起她的羽绒服,说今年入冬时刚买的,花了六百多块钱。方建勋劝她道:“小意思,没把你烧伤就不错!”孟忏见丈夫是这态度,也劝慰自己道:“听说过去有人燃指敬佛,我比他们心更诚,我差一点把自己点成香烧了!”方建勋说:“好好好,我要是佛呀,早叫你感动了!”
秦老诌的诌:出家
你知道吧?过去有人出家当和尚,要给官府交钱,官府发给文书。那文书叫什么来着?对了,叫度牒,有了度牒,你才是官府承认的在册和尚。这度牒不是随便发的,好几年才发一回。
这么一来,度牒就成了稀缺物品,有人因为没钱买,想出家也出不了。有人买不起,就偷,就抢,甚至还有杀人的。明朝末年,飞云寺有一个僧人出去游方,过了好几年没有回来。他师弟又出去游方,在外地寺院遇到了一个和尚,手里的度牒正是他师兄的。他悄悄报告了官府,官府把那人抓起来一审,原来这人想出家却买不起度牒,就杀了个僧人,抢了度牒,到寺院里混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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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手合十 第三章(7)
过去,有些人出家是真心信佛,想了生脱死,逃离六道轮回。可也有许多人是生活无着,才想到了出家。出家不光有饭吃,还可以免除徭役赋税,所以有这么一句话:“不怕天下荒,就怕头不光。”头光了就好了,有饭吃,可以活命。
明朝成化年间,这一带大旱三年,灾荒严重。政府拿不出钱来救灾,就想出一个办法,打破几年才度一次僧人的做法,发给钦差大臣一万张度牒,让他卖度牒换钱。钦差大臣只好先卖度牒,到处招贴告示。可是这地方穷,迟迟卖不动,他又拿度牒到江南去卖。那地方富裕,很快卖光了,这才有钱来这里救灾。
交钱买度牒这个办法,到了清朝后期改了,不用度牒用戒牒。戒牒不是官府发的,是开戒坛的寺院发的,这么一来僧人大量增加。拿飞云寺来说,最多的时候有五六百,庙里根本住不下,到了夜里,寺里寺外,山洞里,石崖边,都有和尚睡觉。我小的时候,飞云寺和尚还有二三百,光是狮子洞里就住了好几十。
出家,还有人是因为自己有病,或者亲人有病。过去有的孩子得了大病,就到庙里许愿,说老佛爷你如果保佑俺家孩子病好,长大了就把他送到庙里当和尚。等到孩子真的好了,长到十来岁了,就把他送到庙里。我姑家表弟,就是这样当了和尚。还有的人,父母得了重病,就削发为僧,为的是给父母赎罪,让父母身体好起来。这办法,有顶用的,有不顶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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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手合十 第四章(1)
那年的夏天异常闷热,整个明洲城就像进了蒸笼。按惯例,通元寺僧人要在每天晚上坐香参禅的,可那些日子大家坐一会儿全身便哗哗流汗,连身下的蒲团都被濡湿。鉴于此,法泽老和尚便下令取消晚香,让僧人们在院中乘凉。这时,城中高音喇叭的鼓噪让他们听了个一清二楚。起初,他们认为这是俗界的事情,与他们无关,便把庙门关紧该干啥干啥。但后来的一天,庙门外突然有了无数人的呐喊,接着庙门被砸得咚咚作响。僧人们慌了,都问老和尚怎么办,老和尚却说:“诸行无常。情世间有生老病死,器世间有成住坏空,佛门的又一次劫难到了,谁也挡不住的。”说罢,转身去了后院的方丈室。僧人这时眼睁睁地看着庙门被砸开,看着大群戴红袖箍的年轻人冲了进来。休宁清清楚楚地记得,首先冲进来的是一个高个小伙,打着一面红旗。他可能练过武功,竟然在大雄宝殿前的空场上翻了一串空心跟头,那面红旗也随着他滴溜溜打转儿。他翻完跟头,又一个劈腿大跳,越过十二层台阶站到大殿门口,高喊道:“明洲市破四旧红卫兵战斗队,胜利占领宗教迷信的大本营通元寺!战友们,让我们动用无产阶级的铁拳,开砸!”红卫兵一窝蜂涌进大殿,把他们手中的铁锤铁镐铁钎捣向里面的一切。供桌粉碎,木鱼粉碎,大鼓粉碎,东西两厢的十八罗汉像粉碎。铁钟铜磬虽然一时砸不碎,但在红卫兵的打击下胡乱鸣响。接着,红卫兵们围到了佛像前面,商量怎样把这高高大大的东西放倒。正在这时,释迦牟尼佛的肩膀上突然冒出了一个人头,那是通元寺的首座和尚归一。归一是从佛像后面爬上去的,他爬到佛的肩膀上大喊:“谁动佛祖,我就溅他一身血!”还是一群孩子的红卫兵被他的气势震住,扬起一片小脸儿愣愣怔怔地看他。而这愣怔也仅仅是一会儿,那个高个小伙又挥舞着红旗喊:“大家别怕!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这个反动和尚是螳臂挡车不自量力!”红卫兵们被他鼓动起来,将手中的铁家伙一齐向佛像基部砸去。很快,基座掏空半边,佛像岌岌可危,休宁大喊:“首座,你快下来!快下来!”然而归一却紧紧抱住佛的一只耳朵,一动不动。终于,佛像前倾,轰然倒下。人们跑到院中躲避,却发现日月无光,喘气艰难,原来是大殿里窜出来的尘灰飞飞扬扬,遮蔽了整个寺院。等到尘埃落定,红卫兵再去大殿清理时,发现红卫兵被佛像砸死三个,血流遍地,而那个归一和尚却找不到了。这一奇事在明洲城不胫而走,让无数人心生怵惧。寺中僧人也是暗暗称奇,只想那归一在佛像倾倒的一瞬间跳下来,从后门跑走了,但他后来却再没露面。直到“文革”结束,原来的僧人重回通元寺,归一也是没有出现。为了纪念他,法泽老和尚率全院僧人为他隆重地做了一场###,还在早晚上殿时将首座的位子一直空着,在禅堂给他留了一个单位。
……红卫兵依然大无畏地横扫一切。他们将三个红卫兵的尸体抬回去,宣布他们是无产阶级革命烈士,隆重地召开了追悼大会,而后又来到庙里。这一次,他们是要将僧人扫地出门,让他们回归社会参加劳动。有家的回家,无家的安排到市区居委会,由他们监督改造。红卫兵从明洲监狱拿来了犯人们穿的号衣,让他们当场换上。僧人觉得穿这号衣是奇耻大辱,都不愿换,红卫兵就揪过法泽老和尚,让他带头。法泽站出来,双手合十念几句佛号,而后脱去僧服,换上号衣,高声念出了几首诗偈:
雪后始谙松桂别,云收方见济河分。 不因世主教还俗,那辨鸡群与鹤群。
多年尘事漫腾腾,虽著方袍未是僧。 今日修行依善慧,满头留发候燃灯。
形容虽变道长存,混俗心源亦不昏。更读善财巡礼偈,当时何处作沙门?
休宁看过《景德传灯录》,知道这诗偈是唐武宗灭佛时,龟洋慧忠禅师所作。第一首是说,正如雪后方知松桂高洁,云雾散去方见济、河分流一样,正因遭遇劫难,方显道心之真伪。第二首是说,平常时,自己虽著僧衣而不能进取,而今虽然蓄发还俗,但还要坚持修行,等待着接续佛焰。第三首是说,形容虽变,但求道之心应该更加坚定,你看当年善财童子所礼拜的五十三位善知识,有几个是出家之人?
双手合十 第四章(2)
号衣一穿,众人星散。这是方丈的临别赠言呢!休宁和其他僧人一个个学了老和尚的样子,将衣服默默换上。红卫兵将僧衣扔成大堆,付之一炬。在滚滚浓烟里,全体僧人被押解出寺,发落到各个地方……
休宁回到了他的村子孟家浜。村边的那片湖水照出他的蓝色囚服,高高的芦苇用叶子划着他的光头,让他觉得自己是这世界上最为尴尬最为屈辱的一个。市里的红卫兵把他交给村里的红卫兵,接着就回去了。村里的红卫兵对他说:你要好好改造,脱胎换骨。休宁听到“脱胎换骨”这个词心中百味咸集。他想,在寺中修行是为了脱胎换骨,而还俗回村还要脱胎换骨。这脱来换去的,真叫一个世事无常。
他的父母健在,对儿子的回来十分欣喜。母亲说:“当年送你出家是因为你有病,还佛一个大愿,现在你回来,是那愿已经还完了,你就老老实实做个俗人吧!没过几天,老太太就张罗着给他找媳妇。”休宁说:“娘,这事万万不可!我虽然回家,可修行还不能断。”母亲说:“你在家还修行个什么。”休宁说:“只要心中有佛,不分出家在家。”娘见儿子态度坚决,就暂时打消了主意。没料想,过了几天村中又回来了一个僧人,法号本善,俗名叫孟庆晏,是休宁的儿时伙伴。这孟庆晏回家没过三天,就娶了一个大姑娘。村里人问他,当新郎的滋味怎么样?孟庆晏咧着大嘴笑道:“蛮好蛮好!”休宁让他气得不轻,这天见了他就问他为何这么快就破戒,孟庆晏说:“人随王法草随风,人家不让当和尚了,咱就老老实实当个俗人呗!”休宁心想,你随风,我可不随,我偏要当一棵迎风挺立的铁树!他不理会母亲的唠叨,白天去生产队干活,夜晚在自己住的厢房里依然参禅念经。
然而,这样的生活没过上半月,村里的红卫兵头头孟庆标领一帮人找到了他,让他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