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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的爷爷毕加索-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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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给母亲的“毕加索抚养费”逐月见少,母亲觉得只有向法院告毕加索不可了。父亲为了不触动毕加索作品的完整性曾拒绝了他母亲的那份遗产,但是我母亲觉得自己没必要为这种慷慨做出牺牲。
  她觉得这是自己的合法权益,于是逢人便说官司绝对能打赢,完全可以把加州庄园的主人,这头人身牛头食人怪兽一举拿下。
  然而她诉诸法律的作法和散布的流言蜚语只起到了激怒爷爷的作用。为了制服她,毕加索召集了自己的律师班子,目的只有一个:把我们从妈妈那里夺过来,放到寄宿学校,一直等我们长大成人。
  母亲讲来讲去的这场官司成了她的梦呓。她认为由此而变成了神话中的英雄,她是为拯救自己的孩子而战的圣母玛利亚。
  “毕加索压根就没法子抚养你们,”她对我们说。“他要把你们放到专收富人子弟的学校。”
  富人学校。这几个字回响在我们头脑中,如同罚我们进地狱一般。
  她还加了一句:
  “他要把你们分开。你,巴勃利托要去西班牙,而你,玛里娜要跟你爷爷的共产主义一起到苏联去……你们以后再见不到我了。”
  一个在西班牙,一个在苏联。这两个国家离得近吗?我们要分开了?而我们从小就在一起,差不多像双胞胎,距离对我们来说不啻是一个吃小孩的恶魔,是世界上最最可怕的恶魔。
  我不知道事情是怎么搞的,在这场砂锅碰铁锅的战斗中,竟然是我的母亲占了上风。她想要孩子,赢得了监护权,但是除了任命一位社工监督我们的生活条件外,她从毕加索那里什么也没得到。
  我们紧紧靠在妈妈身上,窥视着以社工名义不期而至的那个女人的每个动作。只见她打开冰箱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检查我们的作业本,看看衣柜,想知道我们如何生活。我们成了法律宣判的坏人。
  “中午吃的什么?几点钟上床睡的觉?”
  我们垂下眼睛,不敢回答。
  这位社工叫伯芙夫人,一头红棕色头发,人长得还算漂亮。有时她会冲我们微笑,第一次见面时还给了我一块糖果。
  “为什么你每个星期四都来打扰我们?”我眼睛里含满泪水,问她。
  她在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回答道:
  “小玛里娜,我答应你,我起誓,以后星期四我再也不来打扰你们了。”
  我们成了朋友,我愿意向她讲很多事。
  “伯芙夫人,我喜欢贝卡西娜 。”
  她张大了眼睛看着我,但还是让我说下去。
  “您知道吗,贝卡西娜跟一般人没什么两样。她不是个笨蛋。还很有学问,只是运气不好罢了。她想上山,可是每次都掉下来。她掉下来,不是故意要逗别人笑,只是她确实爬不上去。如果听她说,就会发现,她完全可以做很多事情。如果不是人们非要她爬这倒霉的山不可的话,她其实是个很聪明的人……”
  我停下话头,不说了。大人一点也不懂生活中的事。
  周四是我们唯一自由的日子。这天,我们起得很早,跳下床穿好衣服就去找街上的伙伴玩。有时,楼下的邻居阿尔扎里太太或莉莉把我们拦下来,塞给我们一块糕点。她们知道妈妈不会烤糕点给我们吃,也没多余的钱给我们买糖果。我们边吃边道谢,追上夏布里埃街上的孩子,骑车去沙滩玩。
  这辆自行车对我来说就像爸爸的诺顿·曼克斯摩托车。我一下子跳上去,立在脚蹬子上,向儒安湾港口的码头冲去。我骑着后座,车胎吱吱乱响,到了离码头边缘两指的地方才把车刹住。我们俩人只有一辆自行车,巴勃利托有时就让给我一人骑。我们俩人中我最捣蛋。
  我也喜欢跳到海里游泳。我游起来像只小狗,不过游得很好。越过禁止游泳的浮标,到水深的地方游那才好玩。那时我有一种感觉,觉得自己从妈妈、爸爸,还有毕加索的桎梏中解放了出来,因为毕加索一旦脚离地就会害怕,这是对他的一种轻微的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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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爷爷毕加索》16(2)
我还记得渔民丢弃的那条小舢板,已经被海水和砂砾腐蚀得破旧不堪。我们占领了它,要把它变成一艘海上航船。我和同伴们不知从哪儿找来几块木板、四颗钉子、沥青和油漆修补了一下,不让它沉下去。我们爬上去,轮班划了起来,有时两人,有时三人,但不能再多了,我们一个个像划船苦役犯,像疯子一样往外舀水,然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离岸边几米远的地方,船还是沉下去了,我们只好游回岸边。这场奥德赛航行结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梦想,梦想着与旅伴巴勃利托和阿兰(一位与我们一样迷茫的伙伴)到很远的地方,到地平线那边去看看。
  

《我的爷爷毕加索》17(1)
父亲留下一张纸条,说要过来看看。三个月了,他一直想过来。伯芙夫人说,等他事情办完了之后再来也不迟。让事情快点办完吧,根据母亲的说法,她的钱都维持不到月底了。肉铺和杂货铺老板一听说她要赊账;而且还没完没了地诉苦,都拉下了脸。
  “我千辛万苦地养活你们,而你们的爸爸却在寻欢作乐。我在受苦受累,他却袖手旁观。而毕加索,我累病了他也不管不顾……”
  我们的童年就是在这样的“愁苦”中度过的。
  生活大概就应该是这样吧。
  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一月又一月……总是没有钱,还要处处小心。
  “巴勃利托,小心你的衣服。玛里娜,别弄坏鞋子。饭后水果,两个人吃一根香蕉就够了。”
  吃饭无规律可言,往热奶里泡一泡没有黄油的面包,鸡蛋加西红柿,面条加上少得可怜的沙拉酱,餐桌上都是穷人吃的饭。
  对孩子来说,有了爱,少吃一顿饭算不了什么。但是让一位装腔作势的母亲没完没了地训斥却让人受不了。还没吃两口,母亲就不容分说地来上一大套说教。打断我们的话头,不让我们说话,还把她的理论胡乱套用一气:
  “甜瓜和草莓是水果中的极品……我喜欢红颜色的水果,毕加索说对皮肤有好处……我就喜欢短裙……喜欢大乳房,毕加索也喜欢短裙……也喜欢大乳房。唉,这场没完没了的阿尔及利亚战争。毕加索支持阿尔及利亚的民阵是有道理的……”
  这些废话、蠢话糟蹋了我们在一起的时间。真巴不得早点离开饭桌。
  6月到了,意味着假期、沙滩、自行车、小舢板、小伙伴……母亲也很高兴穿着三点式游泳衣躺在沙滩上,还有她那帮二流子。
  尽管这样,这也让人兴奋。不管怎么说,高兴就行。
  半夜三更,电话响了。巴勃利托和我从梦中惊醒,屏住气。我们知道是来电话的是父亲。像往常一样,大概是从一家酒吧打来的。铃声还在响,三声,四声。沉默。妈妈摘下话筒。
  “你以为他会来看我们吗?”巴勃利托轻声说。
  我没有说话,但希望是真的。
  我们一大早就爬起来,忙着打扫厨房:洗餐具,擦地板,把抹布凉在阳台上。
  为母亲准备早餐:托盘、杯子、壶、糖。不,不要糖,吃糖要长胖的。我们看了看闹钟。9点整。还有等两小时才能叫醒她。
  于是,我们只好静等,不敢动一动。
  “他还记得有孩子,”母亲咕哝道。“他说要来看你们。”
  “什么时候?”
  “1点钟。在下面。”
  在下面。爸爸现在没资格上家来了。我们再也不能给他看我们的房间,再也不能给他看巴勃利托在鞋盒里做的城堡,再也不能让他看我们的作业本,还有我们画在墙上的图画。
  已是可望而不可及了。再也不能与他分享我们孩子的世界了。
  加州庄园,等在栅栏前,老门房的脚步声,钥匙在锁孔中转动声,生硬的问话:
  “有预约吗?”
  院子、铺石甬道、台阶,还有杰奎琳·罗克不友善的话语:
  “老爷正在淋浴。先在院子里玩会儿吧。”
  她的声调生硬,无理。但她是这里的主人,我们只能服从。
  腊肠犬鲂鱼跟在后面,巴勃利托和我手拉手漫步在院子里。我们不敢跑动,更不敢出声说话。老爷正在洗浴。这神圣庄严的时刻我们是不能骚扰的。
  父亲跟在身后,嘴上叼着烟,弓着腰,走在长满青草的雕塑中间。他顺手摘下一片薰衣草的叶子放到鼻子下闻一闻。是什么香味?可是童年时的气味?然而毕加索难道还看重他儿时的气味?
  我扔下巴勃利托赶到他的身边,把手放进他的手中。我爱他,他是我父亲。
  现在,我们是在画室中,爷爷穿着裤衩,一件宽松的棉质裤衩,男性特征显露无遗:对于像我这样八岁的小女孩都不雅,而后来,等我已是知廉知耻的十七岁大姑娘时他还是这副样子见我们。
  目中无人还是有意挑逗?都不是。我想,他七十六岁的年纪,如此穿戴,不管是在我面前,在厨娘面前还是在年轻的家务女工面前都无所谓。他的性器官,如同他的画笔,如同堆在餐盘里的鱼刺,如同山羊埃斯梅拉达到处拉的羊粪蛋,如同地上那一大堆生锈的空罐头盒子。这些东西都是毕加索作品的一部分,每个人都必须接受。即便不讨人喜欢也要接受。
  椰枣、无花果和核桃从他手指间一过,一声大笑,马上就是一堂课。荒诞、无理:
  “记住,孩子们,什么不要也可以过得很好。鞋子、穿的,就连吃的都可以不要。瞧我,什么也不需要。”
  巴勃利托和我连头发根都羞红了。我母亲会不会写过一封信向他抱怨什么了?他会不会不给父亲抚养费了?我们再一次觉得有种负罪感压在心头。
  他穿着破旧的海魂衫、歪歪斜斜的裤衩、磨损的草底帆布鞋,确实什么都不需要。我们有什么好抱怨的?爷爷跟我们一样,是穷人。唯一的区别是他是有钱的穷人,而我们今晚又要吃面条了。
  “重要的是,”他兴致勃勃地接着说,“重要的是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的爷爷毕加索》17(2)
父亲好像劈头挨了一鞭子。他垂下目光,喃喃地说:
  “ 巴勃罗;你要的那些画我已从巴黎带回来了,都放在车里。”
  逃避,遁词,胆怯。
  又一次害怕惹恼强悍的人身牛头怪兽,可怜的他只能靠这么一招来解围。
  爷爷没起身,只是笑了笑。
  “保罗;”他总算网开一面,不再穷追不舍了,“星期天多明金在阿尔勒有一场斗牛。你陪我去看吧。”
  然后又向我们转过身说道:
  “如果你愿意,把巴勃利托和玛里娜也带上。不管怎么说,他们身上流淌着西班牙人的血。”
  接见结束。巴勃利托和我高兴地谢谢爷爷赐予我们愉快的一天。他向我弯下身,接受了我的亲吻又大笑着说道:
  “Hasta la vista; muchachos! A domingo proximo ! 〃
  我们朝栅栏走去,父亲正在栅栏前从那辆奥兹莫比尔的后备箱往外拿画,因为还要送到屋里,便让我们乖乖地等会儿。
  他回来了,步履轻盈,笑眯眯的。显然,爷爷这次表现得一定很慷慨。不是心,而是钱。
  今天晚上,我们可以吃上从儒安湾街上的达·路易吉店里买来的比萨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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