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青春与战争同在-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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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她又和崔嵬演出了《放下你的鞭子》。正值清明时节,北平*组织了全市学生的春游活动。大卡车一辆接一辆地把几千名学生送进香山,在一层层围起来的人群中锣鼓响了起来,崔嵬演老汉,张瑞芳演闺女。虽然事先她并没有读到剧本,也没有什么排练,情节和台词都是老崔临时编的,表演也都是即兴式的,但在老崔的鼓励和帮助下演出却非常成功。演出期间,场上不断地掀起高潮,演员和观众形成了强烈的情感互动,谢幕时数千人此起彼伏的掌声、口号声、抽泣声、连成一片,瑞芳跟着老崔转着圈地向大家一再鞠躬,连尾随而来防止学生闹事的警察队长也自己掏钱买了汽水塞到他们的手里,连连说:我家也在东北,我也不想当亡国奴啊!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的张瑞芳被深深地感动着,眼里一次又一次浸满了泪水。
这是和女一中戏剧研究会的演出完全不同的体验,张瑞芳由崔嵬带领着前往一个又一个的地方演出,老崔满腔热情的信念和艺术家的性格感染着她,那些来自普通观众的强烈情绪包围着她,使她没有一天不在兴奋和激动中度过。出现在那时候剧照里的她完全变了一个样子:她身穿从老乡那里找来的夹袄和花裤,端庄的脸上露出的笑容是淳朴的,那件看上去有些局促的短夹袄紧紧地裹着她青春洋溢的身体,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渴望,是对未来的渴望,抑或是对挑战命运的渴望!她还是那个常常要围着娘撒娇的二小姐吗,还是那个穿着淡紫色的花衣裳在圣诞夜里唱着柔美的赞颂歌曲的小姑娘吗?很长时间里,在优雅的表演舞台上,一向演戏都很投入的她已经找不到感觉了。和余克稷的初恋令她迷茫,那大半抽屉的充满热情缠绵语言的信件也好像失去了最初的魅力,还有在学校里一直呵护着她,追随着她的新男朋友郑曾祜……这些都阻挡不了她追求新的生活,她满脑子里都是“唤起民众,抗日救国”的呼声,那些此起彼伏的口号和密密匝匝的人群萦绕着她,推动着她,生活和时代的洪流正不可抗拒地把她引向另一个方向。
或许,变化最小的还是三妹张昕了。这个聪明文静的姑娘,还在认真地读书,她没有放弃最后一线上大学的希望。她既没有像大姐那样整日活跃在外,不断地把各种新鲜的思想带到家里来,也对二姐的戏剧活动不感兴趣,她做着自己的事情,看着自己的书,不论是初到这个院子里来的荣高棠,还是荒煤,都把她看成是小女孩,低头望向她,问道:上几年级呀?
很多年后,荒煤还提起第一次被张瑞芳领着,到法通寺10号时见到张昕的情景,“她那时候还是个小姑娘,在院子里跳绳呢!”那时候,他们正在黄敬的领导下成立北平学生移动剧团,准备秘密离开北平到南方去。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几年后,他会和眼前这个还在梦想着考大学的女孩生活在一起,并携手走过了半个世纪的风风雨雨。张昕不承认有这样的场面。事实上,当时她最烦的就是他们把她当作小女孩看待。她觉得自己早就长大了,她已经好几次帮张楠给女一中的人传送信件了,连国际歌都是她教给张楠他们唱的,因为,她的五线谱水平比他们都好。
然而,荒煤却保留着树影婆娑下张昕跳绳时的身影,那轻盈的身影和老宅一起就像是一幅年代久远的照片,永远地留在了历史的档案里。
北平沦陷
我对张昕老师说:1937年,沦陷后的北平是什么样的啊?
说这话时,是2005年冬天的一个日子里,温暖的阳光照射着张昕老师家的客厅,阳台上的绣球花正吐露着娇艳的红色。
她微微地眯起眼睛望着我,好像在谈论一件并不遥远的事情:
“我记得,那时候城里特别安静,静的有些吓人。”
张瑞芳老师也在回忆中这样说:
“北平城内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1937年7月7日,在过去了很久以后,在今天的人们只能依照想象来揣测那些逝去已久的年代的时候,人们也仍然不敢忘记这个日子。
史书中是这样记载:
1937年7月7日夜,卢沟桥的日本驻军在未通知中国地方当局的情况下,径自在中国驻军阵地附近举行所谓军事演习,并诡称有一名日军士兵失踪,要求进入北平西南的宛平县城(今卢沟桥镇)搜查,中国守军拒绝了这一无理的要求。日军竟开始攻击中国驻军,中国驻军第29军37师219团奋起还击,进行了顽强的抵抗。
……7月28日,守军在死伤惨重的情况下,被迫撤离。
一觉醒来,北平陷落了,街上到处是日本人的岗哨,古老的城里,响起了侵略者开入的脚步声。那一刻,孩子们不再满世界地奔跑玩耍,长长的胡同里不再响着悠然的叫卖声,甚至连鸽子的哨音也不再明快嘹亮……经历了二十多天紧张的忙碌,经历了从未有过的团结一致,不惜一切代价支援前线后,北平终于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继而又开始了混乱,城里的人扶老携幼潮水般的往外跑,城外不知情的人又成群结队地往里拥来。习惯了随波逐流生活的皇城百姓被战争和耻辱惊醒,不得不面对生死作出各自的选择,时代无情地改变着每一个人的生活和命运……
那些日子,鼓楼城下法通寺10号张家宅门紧闭,这所有着三进套、前后五个院和许多空地的幽静宅子更加静谧,夏天的太阳烘烤着高大的老屋和门前的廊子,围墙下成片的竹子,盛开着的月季都晒的有些发蔫,连屹立在草丛中的三棵老槐树也在炎热的空气中一动不动,好像预示着更大风暴的来临。
院子里的人们却没有一天能够平静。
大小姐张楠(张瑞珍)整日忙碌,似乎在筹划什么。她有时候和妹妹张瑞芳一起嘀嘀咕咕,有时又一天都不见人影。娘不止一次地想问问她,但早上起来,一转身,就不见了她那穿着灰色长裙的身影,问瑞芳,得到的也是含糊不清的回答,娘表面上不说什么,但她心里知道有什么事情很快就要发生了。
这所大院里的另一些人也更加忙碌,黄敬、彭真、姚依林、蒋南翔等*北平市委的一班人马,他们经常是分别到达,一个一个地穿过院子一直走进三门里,进入东屋,然后整个院子就陷入了安静。
北平陷落了,如何保存实力开展抗日活动,身为*北平地下党市委书记的黄敬作出了这样的决定,他说:北平已非久留之地,北平学生中的党员、民先队员、进步的青年学生,要分批撤走,到全国各地开展抗日活动。他表示,自己要坚持到最后一批再走。
要撤离北平,怎么走法?张楠问黄敬,是否可以以宣传队的形式走?黄敬觉得组织起来一起走的办法也很好。
事实上,“七七事变”前,在*北平地下党的领导下,北平的学生们就纷纷组织起来,到农村进行抗日宣传。国立艺术专科学校的学生郝龙找到张楠和张瑞芳姐妹,商量一起成立宣传队到农村宣传抗日。同时参加的还有杨易辰(杨振玖)、程光烈、方深(曹述铎)、管平(管振堃)、胡述文、郭同震等。剧团还没有开拔“七七事变”就爆发了。
为了安全起见,黄敬让张楠把宣传队的名单给他一份,调查一下这些人的政治面目,还准备给他们配备支部书记。
不久,黄敬就把组织调查的情况和决定告诉了张楠,很多年后,张楠回忆了黄敬当时的话:“你们这样组织起来出去很好,你们这次出去和原来打算出去宣传不一样了。组织上派了荣千祥(后改名荣高棠)做支部书记,他是清华大学的学生,名单中还有两个党员,一个是杨易辰,一个是东北大学的程光烈。”此外,黄敬还特别告诉张楠,郭同震(后改名谷正文)曾经被捕过,可能有叛变行为。对他要警惕,必要时甩掉他。
冲冲冲,我们是开路的先锋!
和张楠一样整天忙碌的还有二小姐瑞芳,即使是60多年后,张瑞芳在回忆往事时也忘不了那个夏天发生的种种事情。
崔嵬与陈波儿一行人回上海去了,他和瑞芳的合作演出,带给她的不仅是表演艺术上的提高,更是思想上的拓展和启蒙。崔嵬走后,瑞芳开始投入“沙龙剧团”的演出,先是在《日出》中扮演女主角陈白露,潘经理和小东西由石挥和鼎鼎有名的白光扮演。“沙龙剧团”还请来了陈绵教授作导演,排演《雷雨》和《复活》,瑞芳分别扮演四风和玛丝洛娃的角色。在同一个时间里,交错演出中外名著中的重要角色,这对正在话剧舞台上崭露头角的瑞芳来说具有多大的吸引力是不言而喻的。
就在这时,“七七事变”爆发了,卢沟桥的炮声彻底地打碎了张家二小姐平静的心情,各种消息不断地传来:在妙峰山打游击的学生,立即赶回北平参加抗战工作;在西苑参加军事训练的学生纷纷要求到前线去和士兵并肩战斗;城里各自为政的社会团体联合起来了;*号召捐一万条麻袋,第二天北京大学和中国大学校园里就堆满了麻袋!还有长辛店的工人、卢沟桥的农民去前沿帮助士兵修工事、抬伤兵……所有的一切冲击着她,使她再也无法沉浸在陈白露的角色里,有时候她嘴里念着台词,脑子里却不断闪现着和崔嵬在香山演出“放下你的鞭子”的情景:那层层叠叠的人群,那此起彼伏的口号声,那流着眼泪的青年朋友和平民百姓……
一天晚上,瑞芳走进陈绵教授家的客厅,石挥和朋友们都在,她对大家说自己是来告别的,希望他们也尽快离开北平。原本打算在一起对词的朋友们都沉默了,大家在一起吃了最后一次为排戏准备的夜宵,然后送她出门,当他们穿过客厅走过静夜的花园的时候,远远地正听到从卢沟桥方向传来的隆隆炮声,那是二十九军和日本人在进行着最后的拼搏。
她把要走的打算悄悄地告诉了好朋友郑曾祜,郑曾祜瞪着吃惊的眼睛看着她,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他喜欢瑞芳,在学校里也总是扮演着呵护瑞芳的角色,为此还引起了其它希望和瑞芳搭腔的男生们的不满,他的自行车老是被扎,几乎天天要去补带。他还收到过恐吓信,警告他“不要老是和张小姐呆在一起,否则小心你的脑可(壳)”,没多久还真的挨了打。尽管如此,这个国立艺术专科学校教务长的儿子仍然坚持不离瑞芳左右。时间久了,大家也都习惯了,连瑞芳的姐妹们对他都有了一种认可。
一向被呵护着的二小姐竟然作出了这么大胆的决定,这让郑曾祜既吃惊又感到难过,瑞芳见状便劝他一起走,他的琵琶弹的很出色,可以派上用场,但郑曾祜下不了决心,他觉得中途辍学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他劝瑞芳还是把书读完再说。那天分手时,郑曾祜一个劲地流着眼泪,很是恋恋不舍,倒是瑞芳豪爽地说:一年半载我就回来了,大不了算我休学一年,到时候咱们再一起玩……
1937年7月的一天,在清华骑河楼的同学会里,荣高棠和黄敬、李昌坐在一起,低声细语地进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