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儿主义-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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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这个“赵老太”忽然转身看着我,把我给吓坏了,我又不是妖怪。“赵老太”盯着我瞅了两眼,笑了,估计是觉得我很帅。
“小朋友,你是不是要去坐火车啊?”
我这年纪居然还被人叫成小朋友,真是又狠又气。
“小朋友,你可不可以帮婆婆扶一下这袋东西?婆婆要从包包里拿样东西出来。”
雷锋叔叔教导我们要助人为乐,于是我答应了。我把“赵老太”旁边那袋东西拖过来紧紧扶着,心想里面可能是什么易碎物品吧。忽然间我觉得那袋东西很臭,真的很臭,实在是太臭了,我差点就吐了!我问“赵老太”:“老婆婆,这里面是什么东西啊?”
“鸭子啊。”
我恍了一下神,什么?鸭子!我没听错吧?!
“嘎嘎嘎的鸭子,现在城里的小朋友都难得见到咯,婆婆自己养的。”“赵老太”说完便慈祥地无声地笑起来,然后继续在她的那个包袱里面找什么东西。
编织袋开始扭动,一扭动一股更恐怖的恶臭散发出来,但我为了完成“赵老太”交付给我的艰巨任务,于是屏息,屏一次我可以坚持十五秒,然后吸一口恶臭的鸭屎味再屏。车子快到火车站的时候就开始猛烈颠簸了,一条街都在修路,可怜的鸭子被颠得嘎嘎乱叫。
“小朋友你听,是小鸭子在叫。”“赵老太”慈祥地停下手中的活特地转过来告诉我,说着又是一阵无声地干笑,老皱的皮肤全聚在一起,一张脸就像个包子一样。
好死不死,袋子这时裂缝了,里头的鸭子唰的一声将一只金黄色的蹼伸了出来,在我的小腿上猛踹,如果可以的话,我现在就想跳车,没料到助人为乐怎么会这么难。
两分钟以后,“赵老太”从棉布包袱里挖出一块花手帕,然后拿它擦鼻子,擦完又将手帕塞进包袱。我看了以后非常想哭,她早说的话我可以将口袋里的纸巾全部送给她!
终点站就是火车站,说实话我还没有什么坐公车的经验,所以我直至看到人都下光了才确定自己到了火车站,然后匆匆提着行李直奔候车大厅,刚好赶上了检票。我累得气喘吁吁,检票的时候捏着票的手不停乱抖。检票的阿姨很生气,叫我好好拿着,不好好拿着就一边呆去。我也很生气,我心想你是为人民服务的你跟人民嚣张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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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幕 向新生活冲刺啦(2)
然后我拖着我的行李跟着涌动的人海随波逐流地下了地道。大家都拖着或抱着或背着或拎着自己的行李拼命地往前跑,隧道里头就剩踢踢踏踏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了,这里面有女人高跟鞋的声音,有中年男子皮鞋的声音,也有我这样的人的运动鞋的声音,还有农民们或民工们小布鞋的声音。我跑着跑着突然一个人开始大笑,心想要是这个时候我大喊一声“打劫啊!”不知会有多少人被我吓得摔倒。然后我几乎是独自大笑着冲上月台的,我发现我这个人真是太爱笑了,别人看了还以为我面部表情失衡。
月台两侧各停着一列火车,一列车身上印着“重庆”,一列车身上印着“南昌”,两车开的方向一致,问:我该乘坐哪一列?——感觉很像是小学数学应用题。我心想死了死了,这该死的票上也没写明我要坐哪列火车,就打着一个“顺昌”。我一边责怪铁道部工作不规范,一边走向重庆快,反正赌一赌运气了。
重庆快是一列绿皮火车,看上去非常肮脏老旧,记得十几年前我从顺昌来福州旅游的时候坐的就是这列车。但我此刻选择这列火车上其实也是有依据的,因为我买到的车票便宜得有些离谱——21元:这还是全价。我心想顺昌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少说也有一百多公里,市场经济讲求一分钱一分货,像21元这种便宜货肯定只有眼前的重庆快了。于是我就这么带着妄自菲薄的心态走向了等着我的重庆快。站在车门旁边的验票人员看了一眼我的票让我上去了。我心花怒放,原来我运气这么好,猜对了!
我依票找到了座位,可我惊讶地发现已经有一个人坐在上面了。那人光头,穿黑色背心,手臂有刺青,非常像电视里演的黑社会老大。我满心不满,但想想人家是黑社会的,我还是不要惹毛人家会比较好,于是我特别有礼貌地说:“先生,对不起,这是我的座位。”
他拿三寸鼠眼横扫了一遍我的全身,说:“这怎么可能会是你的座位,你搞错了吧?”
我说:“没搞错啊,是你搞错了吧?”
光头旁边站着个人,比光头还嚣张,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说:“小弟,做人说话要有理有据,出来混的这样可不好。”
我心想我一个堂堂大学生什么时候又变成出来混的了?没看到我像花儿一样有朝气吗?
“我们是混八闽(指整个福建)的,小弟你是哪一路的啊?”嚣张男开始拿死鱼眼乜斜我。
我很不喜欢这样的人,于是我说:“我是中山北路的!”——我家的确住在顺昌县中山北路。
我这一说把那个光头逗笑了,他让我把车票拿给他看看,然后看到我的票上果真写着“008”,瞬间有点气短。他转头一问旁边坐着的人:“我们坐错掉啦?”
旁边那个人更夸张,头上只有一撮毛,嘴唇是漫画里经常可以见到的那种香肠嘴,我一看就想笑。我强忍住笑意听他说:“哎呀小弟,混中山北路的也是混嘛,你去跟那边的人换一下座位,我和他是一伙的分不开。”他指了一下过道另一边的一个空位,人还没上来。
我觉得我要生气了,他们这叫什么态度!我忍不了了,我把生死置之度外了,我说:“老哥不行啊!等下那边的人来了不肯换你叫我坐厕所啊?要坐你自己快趁现在去坐吧!”
香肠嘴不理我,开始抽烟。白管子香烟被他的嘴唇弄得一上一下的,真让人怀疑嘴唇这么厚烟怎么进得去。
嚣张男把身上的三张票全部拿出来说:“搞什么频道啊!怎么可能你和我们都有008啊!”
光头也一起帮着研究我和他们的票。我心想这里面必有假票,而且假票的就是他们!这时刺青光头瞪了一下眼睛,哈哈大笑:“你去顺昌啊?坐对面那列车!车都上错了有没有搞错啊?”
那一刻我真的非常想死掉。然后我在众人的嘲笑声中冲下了这列车,跑到对面的南昌快上,刚一上去车身就晃了两下,然后徐徐开动,非常惊险。
第35幕 向新生活冲刺啦(3)
南昌快的008隔壁坐着一个市井小男人,刚上车没多久就把鞋也脱了袜也脱了,那股汗脚味啊还真是没法说的!然后汗脚男独自盘着腿开啤酒喝,边喝边啃鸡爪子,鸡爪子啃了有四五个就去拆一盒方便面,然后起身去装热开水,起身的时候脚还碰了我一下,我的皮肤顿时过敏。汗脚男装完热水回来,专心致志地在泡面里头加火腿和卤鸡蛋,然后在等面泡开的这个空档就抓紧嚼花生米吃,我看他花生米嚼了好几把忽然伸手去抠脚趾,从左抠到右从里抠到外,抠完还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指放鼻子跟前一闻——味道真是好极了!——我看了都要吐了!这世界上居然真的存活着如此邋遢的男人。
跟008靠着的那排座位坐着一群小混混,他们外表都很相似,全留着焦黄色的长头发,穿古怪的背心和五颜六色的喇叭裤。这群喇叭裤军团有个毛病就是烟瘾很大,一路不断地在抽劣质香烟,搅得整列车厢乌烟瘴气的。
跟008相对而坐的是两位貌美如花的姑娘,本来这多少令我寻获一点安慰,可最要命的是她俩一路都在讲笑话,讲军训的时候教官有多么色,讲看化妆品的时候如何只试不买然后气得商场小姐七窍生烟,讲试裙子的时候一不小心把裙子穿出了店铺结果被叫了回来,讲学校里追她们的男生如何丑得像头猪,讲她们以前学校有一个人居然把女用卫生巾当作餐巾纸来擦嘴巴。我怀疑我的面前坐着两个女相声演员,捧哏来逗哏去,逗哏来捧哏去,一唱一和互相吹捧,把非常无聊的小事讲得捧腹大笑。我这人笑不得,一笑就停不住,可是我总不能在陌生人面前没有理由地笑吧——人家又不是跟我讲的。所以我狠死了面前的这两个女相声演员了,心想今天怎么这么倒霉啊,满世界和我有仇的人都跟我坐同一趟车了。
途中我看到了一个蹩脚的小偷,正准备偷一个妇女的皮包就被妇女旁边的男人抓住了,原来那是她的丈夫,然后小偷被扭送给了乘警,小偷一路喊:“我没偷啊!我冤枉啊!我今天真他妈亏大了啊!”
途中我看到了一个非常顽皮的小男孩,不断趁他老妈不备掀他老妈的裙子,全车色狼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了,只要那孩子一掀,色狼们就发出貌似很会心的笑声,弄得那妇女尴尬极了,最后带着孩子去了餐车。
途中还看到了乞丐,福州乞丐特别多,但没想到多到车上来了。老乞丐带着小乞丐一路跪着磕头讨钱,有一次正当她们又要下跪的时候火车剧烈晃荡了一下,两个乞丐就像西瓜一样从我面前滚到了后面去,然后满车乘客发出爽朗的笑声,有的人笑过之后给了乞丐几毛钱,有的人给了几块吃不完的饼干。我拿出两块钱叫小乞丐过来拿,结果一老一小两个乞丐一激动都准备奔过来,这时候列车又一阵猛烈摇晃,她们俩再次跟西瓜一样从我的面前滚了过去,车厢里又是一阵爽朗的笑声。其实我看了也很想笑,因为眼前的情景绝对符合了喜剧标准,但我是真的笑不出来。
途中还出现了卖食物的非列车人员,这些人基本上都是趁着火车停靠在沿途车站的时候抱着个篮筐混上来的。有一个老奶奶给我的印象特别深刻,她卖的是什么风味鸡腿,生意爆好,众乘客都围着她抢鸡腿,然后车就开动了,我听到底下月台有个也在卖鸡腿的小男孩在朝车上大喊:“奶奶!奶奶!开车啦!”等那个老奶奶反应过来的时候车子早开动了。我们都在替老奶奶担心该怎么办,老奶奶显出一派老江湖的风范:“没什么好怕的,习惯了,等下一站我再坐回来就是了!”
和沉着的卖鸡腿老奶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个不沉着的年轻女乘客,一看就知道没有江湖经验,刚从厕所里冲出来就不停地号啕大哭。起初我们还以为她遇色狼了,结果她说她钱掉了,刚才上厕所的时候藏在内裤里的一扎钞票从内裤里翻了出去,然后被万有引力吸进了茅坑的洞里,估计现在那扎钞票正稳稳妥妥地躺在铁路沿线的某块枕木上睡大觉呢。女子哭得非常非常伤心,说那是她的全部身家了,而我脑海里想的却是:现钱多脏啊,都去过内裤里了!大家纷纷都来安慰女子,卖鸡腿老奶奶还分了她一个鸡腿吃,老奶奶说:“姑娘啊,别伤心啦,不如你等下跟我一起下车吧,我陪你去找。”我们听了都很感动,觉得这老奶奶简直就是当年英勇侠义的双枪老太婆的化身。可是那姑娘由于打击太大,无法从悲痛中自拔,不断喃喃自语:“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把钱藏进内裤里,可我把这事给忘了……”姑娘的一席自责勾起了我对过去的回忆,我记得高考那阵子我们班有个垂头丧气的书痴整天都在学祥林嫂说:“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今年有个高考,不知道明年也有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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