骚土-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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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连山这一回来,惊动得村子几日不宁。首先是去大队部办理手续,这也是常规,不必 说它。村中老辈人看他,是在往昔的情分; 村中小辈人看他,是把他当做传说里的英雄, 各个意图甚是不同。邓连山是必恭必敬,手拿语录本,口念语录经,一一接待,只觉比平常 人要有水平。大家都赞叹不已,人人都惊羡不过。
《骚土》第二十三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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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连山回来月把工夫,一日中午,邓连山只说和平时一样,立在村头照壁下宣传毛泽东 思想。不期遇上叼空回家的贺根斗。俩人都是和学习毛选有缘,自说是互相敬重。客气寒暄 之后,便忍不住交流起来。此时照壁下的人头也已立满,贺根斗有意显摆一番,拿刚背熟的 一段出来。根斗说∶“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从现在起,五十年内外到一百年内外 ,是世界上社会制度彻底变化的伟大时代,是一个翻天覆地的时代,是过去任何一个时代都 不能比拟的。’连山叔,你说这是毛选里哪一条哪一款的?”邓连山接口道∶“伟大的
导师 、英明的领袖、杰出的统帅、正确的舵手毛主席的这段话,并不是出在毛选四卷里头,是毛 主席一九六二年在七千人大会上的讲话。”
贺根斗一惊,心想这老贼精果然是名不虚传。于是,仰起脸想了一想,张口念道∶“毛 主席他老人家又教导我们∶‘没有贫农,便没有革命。若否认他们,便是否认革命。若打击 他们,便是打击革命。’你说这段来自哪里?”邓连山道∶“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一九二七 年考察湖南农民运动期间,所作的一个历史性文献《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收在毛选四 卷第一卷第二篇。你背的这段光辉思想,是其中的《搞糟了还是搞好了》一章中的第一自然 段。”
贺根斗又是一惊,掏出语录本,翻了几页,寻下一段,慌忙念道∶“我们伟大领袖毛主 席又教导我们说∶‘阶级斗争,一些阶级胜利了,一些阶级消灭了。这就是历史,这就是几 千年的文明史。拿这个观点解释历史的就叫做历史的唯物主义;站在这个观点的反面的是历 史的唯心主义。’连山叔,你说这又是出在哪里?”邓连山又是没打磕绊,随口说道∶“这 是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光辉四卷第1420页《丢掉幻想,准备斗争》一文的第12自然段。” 贺根斗此刻已是方寸大乱,抱着语录将那邓连山紧追不舍,又念道∶“毛主席又教导我们说 ∶‘凡是错误的思想,凡是毒草,凡是牛鬼蛇神都应该进行批判,决不能让他们自由泛滥。 这也和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邓连山没让他问,跟住屁股说道: “ 《毛主席语录》我记得更是烂熟,且看第四章《坚持斗争》中的第7条第83页,得是的? ”
至此,贺根斗目瞪口呆,愣半日想不出对策,此情此景,比他在赌场上输了钱还要窘迫 。群众此时是欢声雷动,对那邓连山佩服得是五体投地。只说是鄢崮村出下了圣人。
你知那邓连山为何如此神奇?原来邓连山在莲花寺监狱里,就多次参加学习毛选的讲用 比赛。他这人历来心毒,硬是通过两年零四个月的不眠之夜,将毛选四卷从头到尾背得滚瓜 烂熟。贺根斗与他比较,那岂不是寡妇见尼姑——有她的摆法没她的说法?
邓连山一看贺根斗气色不对,慌忙把住, 弯下腰,拽着贺根斗袖子,一脸谄媚微笑, 面朝众人说∶“乡亲们,林副统帅教导我们说∶‘老三篇不但干部要学,战士也要学;学习 的目的全在于应用。’贺根斗比我学得好,比我用得活,我借机会向他学习。”
贺根斗说∶“你学得好就是学得好,不要牵马尾过河——谦虚(牵须)过度。只是天外 有天人上有人。我那讲师团里一个碎娃,甭看他年龄小,才十一二岁,背起语录一点不让大 人。中国地面大得很,听说毛选四卷现在已有人背完了,开始向马恩列斯的著作进军。马恩 列斯的书摞起来有一人多高,想背过它,那是难上加难。但这些人就有这毒,一股劲单抱住 地整哩。社会的发展也是,再过十年,你自己不会背毛选,出了门别说是上饭馆,就连厕所 都不让你进去。”
丢儿问∶“那人尿憋了该咋?”贺根斗道∶“尿憋了活该!立在厕所门口现学现背,学 会了背过了再说进去。”丢儿说∶“那你说再过十年拉屎尿尿人都甭想松快。”贺根斗说: “甭说拉屎尿尿,就是两口子睡觉前,也得立在炕沿底下,将不调戏妇女的教导尽快背熟。 ”众人哄堂大笑。
在一旁的二臭这时插过来,扬起拿剃头刀的手,说∶“说起这个我还有一段古经。”众 人一听,慌忙回头看他咋说。这二臭一边给郑栓刮脸一边说∶“我在县上,一次在百货大楼 出来,遇着两个碎娃,在墙角角里偷偷念哩,趁过去一听,你晓说啥?”众人瞪住,二臭停 下手,压低声音道∶“下定决心,不怕死去,见了女子,扑哧哧嬉去。”众人怪叫。贺根斗 正色说道∶“二臭兄弟,这你可甭胡说。这是对《毛主席语录》的态度问题!”
二臭假装惊慌,掩饰道∶“我咋敢?这不都是县上那些熊娃胡编哩,我吃了豹子胆,敢 说这话?其实大家不都是图个热闹,我才传上几句。在县上我也是听见两个碎仔胡说,当下 过去踢了一脚,把一碎熊踢得哭哩,边哭边跑,回头还嗷我哩。”丢儿说∶“胡吹哩,县上 那些碎仔你惹得下吗?”
正说着,突然民兵宝山进来,拽了一下邓连山,说道∶“大队上叫你。”邓连山当即立 正,说∶“是!”随着宝山身后,像操练一样,小跑步走了。众人看老汉远去,猜想不知啥 事。丢儿说∶“把老汉整扎了!”二臭说∶“!把他这算啥,县上城郊把地主富农全关了 禁闭,又一次没收了他们的财产。一个个整得顺顺的,见人头都不敢抬。”贺根斗也说∶“ 这话确实,我们讲师团的团长说,把坷台和老鼠沟几个村子宣传完,大家回头搞运动。凡是 当权派都得打倒,一个也不能丢下。”众人问∶“啥叫当权派?”贺根斗看看众人,也不直 言,说∶“这你们日后很快就晓得了。”丢儿对身边的富有小声说∶“我看这几日大队上一 班人都蔫下了。”
《骚土》第二十三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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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说那夜庞二臭在戏台底下揪住杨济元老先生寻衅闹事,中途,老先生被民兵栓娃拽走 ,且看是没有结果。不想后来一日,二臭正在村子行走,当头与杨老先生遇在一起,双方都 吃一惊。
庞二臭大喝一声∶“老贼哪里逃!我看今番你钻牛尻子里!”老先生一听这话,当即便 有些不受,怒色上脸,立住说道∶“你这娃咋是这脓水?几日前把你让了一让,你愈发是
蹬鼻子上脸,没完没了!”二臭一愣,又说道∶“要让我甭言喘,你把我钱还我,你我此后 算是两清。”杨先生道∶“这个容易,只是从这件事起,我把你娃低看了!”庞二臭道∶“ 低看就低看,你把钱但还我随你咋说都成。”老先生说∶“那好,你随我走。”说完,杨济 元前面领头,二臭紧跟其后,朝老先生家里走去。
一进门楼,只见厅堂瓦舍,气派不同。二臭气势立刻虚下,手脚也不似刚才灵便。两人 进了后窑,老先生太师椅上一坐,伸手取了八仙桌上的一件尺八高低的黄铜水烟锅,也不说 谦让,自个儿只顾吸了起来。二臭见杨济元给他连座都不让,便就势蹲在地下,跟电影里向 地主借债的长工一般,脸都仰不起来。待那杨老先生吸足吸够了,放下烟锅。二臭说∶“好 叔哩,不是我对你老不够敬重,这事你做得是有些不对。你想,为你那不明不白的一疙瘩石 头把我单是整扎了,年都没过好,我能不生气吗?”
杨先生瞪他一眼,道∶“你懂个狗娃得!你咋晓得它就是一疙瘩石头嘛!再说,你年没 过好,怨我咋哩?我当时就给你说,寻个有钱的下家,你打肿脸充胖子非要不可,叔叫的一 个劲,叫我咋说?我不给你,你说叔看不起你。给了你,你又说叔把你诓下了。你说,叔老 老的几十岁人,单落你这些娃娃家的辱骂,图得咋哩?你戏台底下当着千人万人,把你叔骂 得墩尻子伤脸,一点礼节礼貌都不顾全,叫叔咋说?你试问,叔一辈子光明磊落活人,受过 谁的这等贬低?你是精尻子撵狼——胆大不嫌羞。啥难听你嗷啥,衔住叔的领口,几个壮汉 拖不住你,你试说给我听,看这都是因咋?”
二臭脸憋得像灯笼,吞吞吐吐,只说∶“好叔哩,不是我说,你那珠子根本就不听使唤 。”杨济元道∶“你给叔学说一下,你咋使唤的?” 二臭支支吾吾说∶“使唤几个地方, 都没见效。”杨济元说∶“我问你话,你倒底是咋使唤的?” 二臭一转脸,嘿嘿笑道∶“ 叔你咋问这话,都是过来人,这你还不晓得,问我做啥?”杨济元脸色缓和下来,顺手将烟 锅递向二臭。二臭腰子弯起赶前几步,紧忙接住,半个屁股坐了对面的太师椅,抽紧眉头, 一气猛吸。
这么好的烟锅,二臭只说今生今世是头一次使唤。杨先生等他烟瘾过足,这方说道∶“ 大凡男女之事,古人讲究甚多,就架势说也不下百八十种。但要说求丹问鼎、炼气采药,还 是非得注重人选不可。我不明白你都和谁使唤的,自然不晓你因咋不成。”二臭被逼不过, 只得说出几个无关紧要的婆娘。
杨先生一听,恍然大悟,拍了一把大腿面子,立起来,冬冬直走到庞二臭身边,点着对 方鼻子,骂道∶“你这吃狗肉拉稀屎的东西,尽用的是这些回头换水的干板婆娘,寻得着我 嘛!没说是我那宝贝到你手里,全让你给糟蹋了!”二臭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着那杨济 元,慌忙问道∶“你说是咋?”老先生扬起脸,气哼哼地说∶“就凭你在戏台底下的瞎瞎态 度,还让我给你说清道明?没门!叔当时不和你一般见识,要和你一般见识,豁出我这老羊 皮换你这血羔子,打个血头烂面,吆喝得十里八乡都晓得。不明白的人说是叔把你算(骗) 下了;明白的人只说都啥年代了,叔老老的几十岁人了,还弄这没明堂的事!偏偏遇上你这 没悟性的二槌子,丢先人哩!”
二臭此时整个人落拓垮了,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