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祸-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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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祸》第六章1
狼反了。 除了聚集在猪肚井里的安然无恙外,那些仗着有圈的牲畜们,都给狼咬了个七零八落。散牧的更不用说,时不时,就能在沙洼里发现牲畜尸体。部分牧人已赶着牲口出沙窝了,那阵势,像打了败仗后迁移的部落,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味道呢。 那狼,是越来越聪明了。一夜,红脸瞒了孟八爷,弄了老鼠药,塞进肥腻的羊肉里,放在狼惯走的道上。次日清晨,却在猪肚井东边的沙梁上发现了羊肉。旁边,还有堆白色的狼粪。明知那夹脑,相较于狼的狡猾,已近似自欺了。但一入夜,还是下了。那夹脑耳子,常被狼扒出沙外,嘲弄它的主人。 猪肚井成了粪的世界。井虽淘了,但出的水并不见多,常有渴极的牲畜栽到井里,但牧人懒得剥皮了,捞出,往沙洼里一扔便是。虽到深秋了,仍有恶臭一阵阵旋来。粪臭、腐肉臭、牲畜的汗臭……把猪肚井罩成了一口巨大的臭锅。 牧人们叫苦连天。 他们很晚才出去,太阳老高就回来,都带来了灶具,牲口一入猪肚井,他们就掏坑做饭。近处的黄毛柴烧光了,就从豁子的屋墙上抠下干牛粪当烧柴,把屋壁弄得千疮百孔,好几处还开了天窗。一夜,女人在灯下脱衣服时,就听到外面的人贼嘎嘎笑。从此,她脱衣,先得灭了灯。 豁子已打定主意改行了,以前赖井为生,以后,兼当羊皮贩子。近日,因狼的帮助,他收获颇丰,只捡那沙洼里叫狼咂了血的,或是捡掉到井里捞出后主人手懒而扔掉的羊,就剥了厚厚一叠皮子。另外,一些牧人等不及驼子来,也把死羊皮卖给豁子,豁子只付一半的钱,另一半,待处理了再说。到后来,皮子越来越多,豁子连那一半也付不起了,就只记个数儿,等处理了再结账。好在豁子人缘好,又有那么旺骚的女人帮凑,谁都一摆手,说“成哩”。却无人考虑水的问题。这井,迟早要干的。这水线,已下了近百米了。先前,一弯腰,就能舀一勺水。后来,一节节深,深,再深,深到骆驼要走老长一截路,才能捞出半桶水来。至于将来,谁也不去想。听说,远处有个火车小站上供水,供一水槽,千万只羊抢饮。去的早些,多候些时辰,也能抢来一口半口的,但那是“听说”的事;于是,大家齐齐叹气,都说:“今朝有酒今朝醉,管它明日喝凉水。”眼前,先顾了狼再说。     。。
《狼祸》第六章2
半夜里,忽听得沙梁上路口处有兽在叫,叫声凄厉人。孟八爷一骨碌爬起来,提了马灯,出了门。月亮很亮,虽不圆,但很亮。沙漠里,最好的便是月亮了,那么晶亮,把个糊里糊涂的大漠之夜照清明了。听说,凉州八景里,就有个叫“平沙夜月”的,但也是“听说”而已。 那叫声已息了。值夜的早扑过去了,不知是个啥兽,但肯定不是狼,倒有点像人呢。因狼和人一样,也有走路的习惯,那路口上,就下了最有劲的夹脑。任是啥,挨了这一下,也够它受的。 马灯照着了一张扭曲的脸。腿上的夹脑,早给值夜的取了,脸上的扭曲却取不了。一人正弯着腰,揉那人的腿。很眼熟。眼熟的不是形体,而是味道。这是猎人独有的感觉。 那人也转过身来。是张五。 张五微微怔了一下,便笑了,“怪不得,这夹脑下的邪。是你这个老贼呀?还没死?” “早哩,早哩。”孟八爷笑道。听得张五向那汉子介绍:“鹞子,孟八爷。东沙窝的孟八。” 那张扭曲的脸突地白了。他的目光很冷。怪。灯影恍惚里,孟八爷竟捕捉到对方眼里那一闪即逝的东西。 “折了没?”孟八爷问。 “没。倒是打了个血肉模糊。”张五打着哈哈,捞起一包东西。孟八爷看清了,是卷住的几张狐皮和两杆枪,一杆步枪,一杆沙枪。看来,他们还在干。张五笑道:“看啥?老娘干的旧营生。听说你金盆洗手了?哈哈,吃素不?还该念经呢。死在你枪下或叫你药死的狐子,总上千了?该超度超度了。” “早该超度了。”孟八爷也打个哈哈,“现在才知道,我是罪人哩。” “不说这个。”张五摆摆手,“那道理,我懂。知道不?这几只,是那边的乡长请我打的,每只,都背了几十条羊命。叫我收拾了,一院子磕头的。” “就是。”黄二说,“这狼,可害苦我们了,你老人家发发慈悲吧。” “就是。”几个人应和道。 孟八爷狠狠咳嗽一声。 “哈,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呀。”张五一指孟八爷,“他,才是狼的要命咒子呀。” 黄二们都听孟八爷讲过大道理,没说话。 “走,进屋。”豁子道。几人搀了挨夹的鹞子,走下沙洼。    
《狼祸》第六章3
那鹞子,总冷冷地扫孟八爷,眼里有明显的敌意。他已经恢复正常了。马灯下,他小腿上的伤口腥红刺目。那夹脑,真是好劲道,够他受的。但这,仅仅是外伤,止了血,包几下,不碍大事。 女人一脸欢快,为鹞子清洗完伤口,又开始做饭。显然,鹞子是受她欢迎的客人之一。其程度,和猛子不相上下。女人都这样。她们心里的是非概念很淡,只有喜欢与否。她可不管是偷猎的,还是反偷猎的,在她眼里,一样。 因为天还不冷,狐子的针毛还没长上来,那几张皮子不好,属于沙皮的一类,卖不了好价钱。孟八爷有些信张五的话了:这狐子,是人请他们打的。 沿这大沙,穿过去,就到内蒙古了。那儿有山,有水,有草场,牧人就将羊散打了出去,也不用专人放牧,由它们尽性子吃去。每到十一月,将羊拢来,数数,“隔”出怀羔的母羊,圈了喂养。其余的,扔散打了出去。好在都打了耳记,或在耳上剪个三角,或穿个红线,或做别的记号,都不会认错的。满山遍野的,净是没人牧的羊。狐子就躲在大石头缝里,等羊路过,一跃而出,叼上羊喉咙,然后咂血,撕扯肠子,吃肉。狼不吃回头食,狐却不然,它的食量不大,一次,吃不了多少肉,就慢慢地吃去。一只羊,能吃个十天半月的。所以,一只贪嘴的狐子,每年吃个几十只羊,是可能的。 张五说:“也可怜,有一家,下了三十一只羔子,三十只叫狐子吃了。”说完,他意味深长地望孟八爷一眼。 孟八爷明白他隐在话里的话:“我可是为民除害哩。”就事论事而言,这话有道理。先前,他也这样认为。现在,却别有想法了,便说:“那麻雀,虽也吃粮食,可吃的虫子更多。狐子也一样,吃羊的,是个别,多数狐子吃老鼠……今年,老鼠可成精了。”张五笑了,“这道理,我懂,不谈这个。” 鹞子却一言不发,只用那冷眼,时不时扫一下孟八爷。红脸进来,在鹞子耳旁嘀咕了一番。孟八爷知道,他在求鹞子收拾那狼。他差点也默许了。但一个念头很快冒了上来:“这样,又回到从前了。”他咳嗽一声。红脸觉出了,走了出去。鹞子阴沉着脸,看不出其心绪。 门外,一堆声音齐齐地传来:“张五爷,收拾了狼吧!张五爷,收拾了狼吧!”一听,便知道有人在指挥。 “听,听。他们可是……”张五大笑。 一种奇怪的情绪涌上孟八爷心头。他长吁一声,想说啥,心却灰了。这是个悖论,一句两句,说不清,打也罢,保也罢,都是为了生存,前者为了眼前,后者为了久远,简单地否定哪一个,似乎都不对。但他是理解牧人的,土里刨食,已养不了命了,才向沙窝伸手的。那么,延续到沙窝的梦,又能维持多久? 牧人的哀求声仍齐齐响着。孟八爷眼望天花板,把更长的唏嘘咽进肚里。     。 想看书来
《狼祸》第六章4
吃过女人做的拌面汤,张五惬意地抽起烟来。鹞子仍阴了脸扫视孟八爷。孟八爷却似没看见,把那大道理又说了一番。张五边听边笑。鹞子脸上却时时鼓起道肉棱。豁子则打着哈哈,稀泥墁光墙。外面,则时不时地传来一声:“张五爷,救救我们吧。”惹得女人咯咯笑。 张五吸过鼻烟,打趣似道:“那沙,逼来了,我们躲躲。风大了,我们避避。可那个蝎虎子乱收费,到哪儿,也躲不开。八兄,我也知道,大书房炕上比沙窝里舒坦呀。还知道,我一把干骨头了,再跑,就成破头野鬼了。可不跑,先得扎了喉咙。我说八兄,你是条汉子,能不能先管管那些官儿们,别再乱收费了?多少给条活路?” 孟八爷笑道:“开啥玩笑,我哪有这等本事。” 张五长长地噢一声,不再言语。孟八爷却品出了他语气中的嘲讽意味,心里不自在了。这一点,他也深有同感。以前,逼急了,他便会提了枪进沙窝,问这天大地大的银行要钱。现在,一洗手,经济立马紧扎了。 张五慢悠悠说:“还有,那些腐败,八兄能不能管管?老百姓都说,党是一个好党,可叫那些腐败分子抹了黑。八兄枪法好,把那些腐败分子,一枪一个,崩了,既维护了党的纯洁,也为百姓出口恶气。” 女人笑出声来。豁子也犯傻似哈哈几声。张五却不笑,自顾抽烟。孟八爷听出了弦外之音,脸有些发烧,伶牙俐齿几十年了,叫张五几句话就打哑了。真是窝囊。 只听鹞子冷冷说道:“这世上,有几个窦尔墩?倒是那松沟子黄三太,出了一个又一个。”孟八爷脸上着火了。 张五又说:“啥道理,我也懂。这风呀沙呀,都和打狐子有关,影响千秋万代哩。我懂,我都懂。但那千秋万代,是很遥远的事。现在,还得活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