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剑-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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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思,便依在竹门上吹起箫。吹了一曲又一曲,都是些欢快明朗的山野小曲儿,忽而虫吟鸟鸣,忽而花开泉涌,把个阴森的夜吹出了蓝天丽日,春意洋洋,香气扑鼻的。吴家耀喝着没一颗油花子的咸汤,心里忽然甜丝丝的,暖了。临走,吴家耀摸着女孩儿扎着小辫的脑袋,说,叔叔会再来看你。遂将钱袋压在了褥子下。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化剑 第二章(4)
再来并不容易。但吴家耀每年都会记得按时给薛家母女寄钱,说给孩子添件过年的新衣裳吧。直到今年初夏,吴家耀到广州办事,绕道湖北,又见到了薛家母女。其时老夫人已水米不进,枯瘦如柴了,她抖抖索索,一手拉着吴家耀,一手拉着女儿,眼里飘过一丝儿光亮,说,先生,我死了,紫苏就交给您了。您对我们家有恩,娶了她吧。吴家耀不曾想过会有这样的好事,看看女孩儿,发现她确已长成大人,一个翠竹般挺秀的大姑娘了。
就这样,吴家耀和名叫紫苏的女孩儿订了婚,带着她返回新疆。为了避免外界不必要的猜疑和打扰,他特意在城外买了一处别墅,取名“解忧”,极秘密地把姑娘放在了那儿,让吴妈照管。姑娘喜欢研究医书,就让她关起门来好好读书。时局不稳,他自己也是前途未卜,加上这三个月公务缠身,城外那条防御工事耗费了他大量时间和精力,他无暇顾及婚事。偶尔去看女孩儿一回,女孩儿腼腆中带着一丝恐慌,替他沏了茶,便继续埋头读书。问一句,她答一句,小嘴半张,眼睛躲闪着,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羚羊。这模样倒平添了朴实可爱,少了通常女孩儿的那种矫情,更令人着迷。她就像一缕月光,那样不远不近地给他一种朦胧的渴望。在他这个年龄和位置,要得到一个女人是很容易的,但那样的女人百分之百是没意思的。他要有一点意思,要慢慢地品尝,这幅风景早晚属于他的。
当然,吴家耀也不是没有忧虑。记得女孩儿刚来不久,说要到山林里走走,结果跑了,害得所有仆人去找。对于这件事,吴家耀当时认为不过是小孩子式的调皮捣蛋,是不懂事。于是他像父亲那样慈祥和善,好言相劝,说新疆乱,到处是土匪强盗,你一个姑娘家万一出点事儿,我怎么向你九泉之下的父母交代,我得对你负责任是不是。那次以后,吴家耀派去士兵站岗,就是以防万一。可到头来女孩儿还是跑了,这婚礼前的临阵脱逃又是为了什么,不愿嫁给自己?对此吴家耀应该是有感觉的。一周前当他告诉她准备办婚礼的时候,她眼泪汪汪地说,先生,我想回老家,您让我回家吧。一个孤女背井离乡,突然到了遥远的新疆,总归是一件伤感的事情。吴家耀以长者的口气说,紫苏啊紫苏,现在这里就是你的家,你要学会适应。共产党马上打过来了,形势会越来越险恶,往后的事谁也说不上。咱们成了亲,我照顾你也方便些对不对。女孩儿一言不发,末了来了一句,先生您就不怕共产党来了,消灭你们?!这话从一个不谙政治的小女子嘴里出来,吴家耀是既惊又恼。从前我供你们母女吃穿,送你念书,现在又把你带到新疆,算是你的恩人了,你怎么就不领情呢?吴家耀不能不生出些怨。但怨归怨,此时却是满腹的辛酸了,比先前两次死了太太还难过,忍不住一把热泪抛洒下来……
咚咚咚!马黑鹰踏着两脚泥泞进门。一进门就愣住了,大哥这是咋啦?跟了大哥这么久还从没见他这副模样呢。马黑鹰不禁愤愤然了,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女人的黑白小照片摔到桌上,说:“*玩意儿,一个九头鸟有啥稀罕的!大哥,莫难过,凭你这,就是天仙也找得来,他娘的咱明天就弄一个。”
马黑鹰这是刚刚找人回来,除了浑身被雨淋透,一无所获。新娘他从没见过,现在凭着一张小照片,他如何能辨认出?他从仆人那里已经知道了,这姓薛的小姐是三个月前大哥从湖北秘密接来的。
化剑 第二章(5)
马黑鹰这番粗话,吴家耀听了自然是不入耳,“手枪”一指,说:“闭嘴!”
马黑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着急地说:“大哥,说句不中听的话,咱们明天是个啥 样儿还不知道呢,你却对这么个小毛丫头上心得很。到底是*的前途重要,还是那丫头重要?”
吴家耀火了,嚯地站起,拍着桌子说:“你懂什么?!”
马黑鹰小眼迷瞪不吱声了。
不过还真得感谢马黑鹰这番话,直到这时吴家耀才仿佛醒来。是啊,为了一个不识抬举的小女子,他竟然差点误了正经事!这会儿解放军小分队怕是已经朝这边来了,他怎么还能坐在这里不动弹?失职啊!吴家耀取了一条毛巾递给马黑鹰,放缓了语气说:“你觉得我现在很开心是不是?三弟呀,我这心里像着火!可是火气再大也烧不开奶茶,性急的人成不了好猎手,不着急的人却能逮住兔子,这句维吾尔族谚语你听说过吧?姓陶的那老东西要当懦夫,我岂能跟着他举白旗?吴家耀堂堂黄埔生,蒋委员长器重我,胡长官提携我,我得对得起*,就是打到最后一颗子弹,我也要为*尽忠!”
马黑鹰高兴了,挥着拳头说:“大哥说得好,三弟虽没多大能耐,但我坚决支持大哥!”
吴家耀点点头,遂关了门,拉开墙上的纱帘,一幅大地图亮在眼前。二人的目光一同射向那片青灰色中的一个圆点,三道河子!
这里是解放军小分队“交货”的地方。
四
远远地,天山露出雪白的头颅。
天山!天山!战士们纷纷钻出汽车篷布,拥到车头,指着远方。在戈壁滩上提心吊胆地跑了几天,这是大家第一次这么放松,目的地总算到了!刘铁脱下大衣,吼起秦腔《单刀会》关云长一段:
你道他兵多将广,人强马壮,
大丈夫敢勇当先,
一人拼命,万夫难当!……
刘铁一吼,战士们会唱的不会唱的全吼起来。马彪那帮国民党兵噼噼啪啪拍手,高喊,好!好!这一路,他们发现解放军都是些乐和人,并且当官的比当兵的吃亏。譬如晚上,这位铁团长老是站岗,还把大衣给了兵娃子盖,自己冻得围着宿营地瞎跑,你说勺不勺?跟他们的长官愣是不一样。王春来解释说,要不我们咋叫共产党,你们咋叫国民党?共产党是为人民谋福利的,你们国民党是为自己,所以垮台啦!
刘铁的小分队是在正午赶到三道河子的。这是对方指定的接货地方,也许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他们一开始并没有明确,只说要把这批黄金运到迪化,后来又说送到三道河子即可。也好,省得多跑路。从地图上看,三道河子离亚其不算远,小半天的路。这两天刘铁坐在车上时常会想象一番他和吴家耀、俞天白、马黑鹰哥仨的见面情景。他是用枪毙了他们,还是用刀捅了他们,抑或把三个狗 吊到大树上先各自抽他一百鞭?想了想都不够劲儿,他还是想用军人的方式来解决问题,两军对垒,枪对枪,刀对刀,痛痛快快干他一大仗,这才叫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说唱间,三道河子近在眼前。这山凹里的一团浓绿隐秘而幽静,说是个农庄又不像,大院里坐落着仓库和灰色营房,即使茂密的柳树和大片的白菊也遮掩不住它的森严,沿途持枪的国民党士兵虎视眈眈。
刘铁站在第一辆汽车上,举起一面小红旗。大门缓缓打开,车队鱼贯而入。一名矮个的国民党上校军官带着三名随从笑容满面迎上来,又是递烟,又是送水,显得格外热情。刘铁推开送过来的香烟,拿出账册,瓮声瓮气地说:“没工夫啰嗦,货分装在第二辆车上,验货吧。” txt小说上传分享
化剑 第二章(6)
矮个军官接过账册,翻开看了看,笑着说:“亲兄弟明算账,就不客气啦。”遂吩咐下属去验货。
没多大工夫,负责验货的两个人来汇报,说:“李处长,货一两不差。”
矮个军官就笑得更起劲、更亲热了,他拍着刘铁的肩说:“解放军兄弟,谢谢啦。陶司令有令,本人略备薄酒,请你和弟兄们赏光。”
王春来第一眼就看不上这个油头粉面、不长胡子的家伙,对他“兄弟、弟兄”的称呼很反感,上前拿掉那只细白的小手,说:“这是我们铁团长,称兄道弟的,少来这一套。饭免了,我们还要返回呢。”
矮个军官并不在乎,仍然笑容可掬,说:“小兄弟,你还有所不知吧,一个时辰前咱们陶司令通电起义啦,你们还回去做什么。”
陶司令通电起义了?一个时辰前?刘铁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问王春来:“他、他说啥?”
大胡子马彪也不相信这个消息,瞪着矮个军官,说:“陶司令叛变啦?你胡扯!”
一名歪戴帽子、叼着烟卷的营长吐着烟圈说:“啥叛变,是起义!往后咱也是解放军啦!”
刘铁说不出话来,马彪那拨人也都大眼瞪小眼了。矮个军官嘻嘻一笑,一挥手,两名士兵抬着一大缸酒过来,重重地一搁;又有四名战士抬着两只长方形的大铝盆放在地上。白纱布一扯,哇,红彤彤的红烧肉,白花花的大米饭。战士们的眼睛唰地亮了,有人咂巴起嘴。这一路大家伙折腾得马瘦毛长,都想吃肉了,包括刘铁。但是,此刻他哪里还有心情,本打算送完黄金就奔亚其呢,结果不早不晚,偏这时候赶上起义,老天爷不是成心耍弄自己嘛!
王春来深知刘铁的心思,小声说:“铁团长,咱们干吗听他们瞎扯淡,咱们去亚其看看!”
是啊,自己大老远地来了,岂能从亚其边儿上绕过去。一不做,二不休,刀山火海老子也要闯!干完了,卷铺盖走人都成,看谁能咬掉我的卵子!反正咱没接到上级的通知,权当不知道起义这回事!这么一想,刘铁便谢绝了这餐美食,匆匆带着大伙上路。他们在三道河子附近选了个避风处,弄来一些枯树枝,点起篝火吃饭。跑了大半天路,战士们又渴又饿,都有些埋怨,说铁团长干吗拒绝人家的红烧肉。刘铁说,我们是来报仇的,吃了这红烧肉,就没精神头了。这时机要员小梁捏着一页纸跑来,说:“铁团长,酒泉来电!”
接过那页纸,刘铁想,坏了!如果说刚才那个国民党矮个军官在扯淡,那么这回白纸黑字,是自己的组织郑重其事发来的电报。上级表扬刘铁的小分队胜利完成了护送黄金的任务,有力地支持了新疆的和平解放;同时告之,新疆的十万国民党已于今日通电起义,让他们就地待命。
刘铁仿佛被人从谷顶推到了悬崖,整个儿碎了。老天爷啊,铁娃子发过誓,一定要为清风岭冤死的弟兄报仇!可是现在,铁娃子没法子啦,铁娃子找的那仨狗 起义啦!铁娃子手里这杆枪没 用啦!喝下一壶酒,刘铁倒在沙坡上,悲愤的泪水哗哗流淌。依稀听到嘻嘻哈哈的笑闹声,叮叮当当的碰碗声,还有踢踢踏踏的舞步声。火光飘过一张张红彤彤的脸,火光把人影歪歪扭扭拉长在地上。“噢!噢!噢!新疆和平解放!”“嗨!嗨!嗨!我们不打仗!”“哟!哟!哟!回家抱婆娘!”有人编起了“枪杆诗”,喊得热火朝天。是啊,战士们早都盼着战争结束,过安稳日子。刘铁又何尝不想,但是和平解放了,也就意味着他刘铁不能再报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