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高水长-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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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在局里召开年度工作总结大会前,队里接到了局领导对张文光和杨志和的专请。两个大红请贴摆在队长的办公桌上,让队长看得洋洋自得、心花怒放。他为他的部下骄傲,他为他这个队伍骄傲。他是个转业军人,三八年的老干部。从18岁参加革命离开沂蒙山就一直在部队,一直到51年转业才算又回到了地方,职务也从团长变成了队长。他文化不高,属于所谓的大老粗之列,但是他是个粗中有细的人,抓工作、抓生活他样样都能考虑得细致周详。对于地质工作他肯定是外行,可是他就是能抓住关键问题,能抓住怎么把人的积极性调动起来。对于他不懂的他从不装懂,而且一定会虚心求教于周围的人;对于基层工作的同志们反映的意见,他一定会认真听取,并且会积极地想办法解决。但是,他批评起人来也是直来直去,不留情面。所以,他在队里很有人缘,也很有威望和威信。每逢队里要抢任务时,他总是来个男女老少齐上阵,大队人马会战般地往山上搬运机器、钻杆等,全是人拉肩扛,有的一个人扛着钻杆走,有的几个人抬个钻铤走,有的抬着八抬大杠,有的抬着十六抬大杠,柴油机、钻机全要人们一个一个地抬到山上去。“嗨——唑,嗨——唑!”喊号子的声音漫山遍野,哪里都能听得到。有时候干得差不多了,都想多歇一会儿,等着回家。突然间你就会听到他高声大喊:“共产党员、共青团员们,再搬一趟!”于是大家又干了起来。队里的同志们都背地里叫他“老八路”。可当面谁也不敢叫,当面只能叫卢队长,最多是叫卢头儿。因为他的面孔总是严肃的,他是一个典型的外冷内热型的性格。
就在那次总结大会期间,局领导特别问起了关于张文光和杨志和的入党问题。他说:“老卢呵,我们一定要积极地发展这样的好同志,这是加强党的建设的一个重要方面。”他还说:“对于其他人也是一样,一是要清楚,历史要清楚,二是不苛求,不要苛求人家的小毛病。”卢队长说:“考虑了,杨志和已经准备添表了,可是张文光我想还得再调查一下。我看过他的档案,表格最多、说明材料最多的就是他。可就是有一段衔接不上,我专门和他谈过他的那段历史,他也积极配合,提供了有关的证明人。主要就是两个,一个是柳华,他是个中学校长,回函说他半年前因为得了肝癌去世了。再一个是魏世成,外调信发出去就不见回音。我想派两个同志专门去调查一下,弄清楚,无论对组织还是对他个人都是有好处的。根据他自己说的那些情况,估计是没什么问题。可就是找不到第一手的证明人。”
“那好,你就抓紧吧。关系到人的一生,应该有一个了结才对。”局长说。
卢队长的意见在局长那里得到了认可,他决定让两个细心的同志去外调。而且他还干脆就在局里开好了外调的介绍信,为的是用局里的介绍信出去显得力量更大、更好办事。
卢队长回到队里的第二天,两个外调的同志就出发了。他们先是到了柳华校长的学校,接待的人说:“校长去世了。”一句话,接待完毕。这二位也不含糊,突发奇想,说是要看一看柳华校长的档案,看看里面有没有关于张文光的材料。经过他们好说歹说,校方决定派一位同志和他们一起拿着学校再开的证明到教育局去查看柳华校长的档案。让他们惊喜的是在柳华校长的档案里居然真就找出了一些有关张文光的材料,有他填写的几份调查表格,有关于他的鉴定材料,有他提交的入党申请书等。他的鉴定材料写得非常好,是柳华校长亲笔写的。他们想从管理档案的女同志那里听到合理的解释,可是她说她也不知道,她是新接手的。她说,原来在这里的同志交接的时候告诉她解放以前的材料和解放以后的材料应该分开放,柳校长虽然是解放后去世的,但是他的事迹主要在解放前,所以归于解放前那边。至于你们说的这位张同志的材料我想大概也因为是解放前的,又因为和柳校长同在一个学校,所以就归在一起了。这种解释实在让人啼笑皆非。但不管怎么说,还是有收获的,而且收获不小。经过一番交涉,允许他们在登记、封装后把有关张文光的材料带走。他们感觉不虚此行。下一步,就是找魏世成了。
找魏世成可是费了大力气了。幸亏他们拿的是局里开的介绍信,才能从这个部队到那个部队地找来找去。也是那些刚从教育局得到的材料提供了线索,他们才从地方找到了部队。因为部队番号也改变了,他们从东北找到河北,又从河北找到江苏,真是一路辛苦,这是他们在临出来时所料不及的。但是他们终于在江苏找到了魏世成的一个战友,算是找到真人了。这位战友说,1948年,魏世成在一次和国民党部队的遭遇战中不幸牺牲了。他说当时他就和魏世成在一起,他是眼看着战友魏世成中弹倒下的。这位魏世成的战友说话时眼里充满了泪花。能不能再次出现奇迹呢?他们抱着极大的希望在魏世成的这位战友的指引下,找到有关部门,查看了魏世成的档案,结果大失所望。他们只是看到了魏世成从地方转入部队时填写的一张表格和一张任命他为工委书记的文件,再就是牺牲说明和对家庭抚慰的记录。他们历时一个月,走了几千里路程,带着一些不能解决根本问题的材料回到了队里。用他们自己的话说,这才是劳民伤财,劳而无功。可是,卢队长还是表扬了他们的认真态度和吃苦精神。并且叮嘱他们要注意保密,不要向无关的人随便乱说。
祸不单行
常言道:“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这当然是一句旧话。可是,用在现在的干部调动上也差不多。地质队的领导调来调去是家常便饭。卢队长在几个月之后就被调到局里任职了,他在临走之前和张文光商谈了关于扩大找矿范围的事,以便于下一步调动队伍。他还特别说起了柳校长对他的评价,对他大加赞赏。那个时候的中国,农村搞合作化,城里搞资本主义工商业改造,朝鲜战场又传来了停战的消息,政治空气很是浓烈。张文光只想帮助组织尽快找到能证明自己在日本投降以前那几年的工作的人,他不图有什么功劳,只求别出什么意想不到的岔子就好。他再一次提起了魏世成和那个烧锅炉的张大爷。卢队长本想是安慰他,不想让他失去希望,他相信以后可能会有机会的,但是他现在不好说,他只能和他说不要着急,总是可以全部搞清楚的。张文光当然不知道其中的复杂情况,他希望能尽快找到魏世成和张大爷,这是他心中的一个梦。
1953年下半年的一天,地质队驻地的当地镇领导派人来找地质队领导。地质队新来的领导接待以后,便派人找来了张文光和山田秀子,在向他们介绍了一下镇里派来的那位朴实的干部之后,就进行了回避。然后就由镇里派来的干部直接和张文光及其妻子山田秀子谈话。谈话内容很简单,开门见山,就是让山田秀子回国。秀子向来人解释说:“我从小跟着父亲,父亲八年前就去世了,我回到日本,再没有其他亲人可以投靠。”她其实是在央求这位专程为她而来的大员能网开一面,让她留下来。“那是你自己的事情,我们的要求是——你,必须回国,回到你的日本去。”来人斩钉截铁地回答,看来是没有什么可以回旋的余地了。张文光并没有说什么,其实他已经看出了必须让秀子回国才是这位大员今天来的最终目的。张文光看着开始抽泣的秀子,无奈地劝道:“别哭,我们回头再和领导商量商量。”几乎要哭出声来的秀子满心委屈地说:“我没做过任何不好的事情,我是坚持中日友好的。”来人有些不耐烦:“要是做了什么坏事,就没这么客气了。”他急不可奈地把张文光拽到一边小声地说:“日本人可是咱们的敌人,让他们回国是对他们的优待。再说,现在国际形势也紧张,朝鲜战场说不定还要开战,日本的首相吉田茂支持南朝鲜。让她回国是执行政策。你是中国人,必须坚决执行这个政策。”他向张文光讲了一大堆他认定的道理,在他看来,张文光肯定是立场不清、敌我不分的那种。临行时,这位镇长派来的干部还严肃地说:“这是最后一批。具体时间我们会通知你,估计最多就有一个多星期的准备时间了。”
镇上的大员走了以后,张文光专门找队领导谈了关于秀子回国的问题。队领导回答说:“我们也无能为力呵。”“那我到省里,和局领导谈一下,行吗?”张文光恳请队领导允许。“你千万别给领导找麻烦!”队领导接着说,“据说局里有人知道你在解放前干过地下工作,也知道山田秀子和她父亲在中国的所作所为,所以才拖了下来。你要是再去找他们,那不是要他们的好看吗?再说,我们在哪里工作,就要接受哪里地方的领导,这你应该懂呵?!”是啊,此话有理,领导已经无能为力了,再找上门去又有什么用?能逼着领导犯错误吗?
接下来的日子对于张文光和山田秀子来说那是非常严酷的。他们必须在三五天内安排好这个家,收拾好秀子回国要带的东西,还有,更重要的是如何向孩子们解释?说妈妈出远门?他们能接受吗?将来还能见面吗?秀子回国以后又该怎么生活?张文光和秀子想都不敢多想,他们只有痛苦地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生离死别,对于他们和他们的家来说,这无疑是天大的事情。简直就和天塌下来一样。
这一天终于不如人愿地来了。他们接到了通知,明天早上9点到县里集合,然后统一安排去天津塘沽港上船。这一夜,张文光和山田秀子都没有入睡。他们想着这么多年是如何度过的,他们从相识到相爱到结婚生子,他们同甘苦共患难。他们想起了当年在船上两人会心地一笑,更想起了他们共同为抗战胜利所做的努力。山田秀子尤其想起了她的父亲,她在半夜时分自言自语道:“爸爸,我们本不该到中国来的,是吧?”张文光可被瞎坏了,以为她一定是精神不正常了,急忙问了一句:“你没事儿吧?”他看见了秀子眼角的泪水,方才劝慰道:“睡吧,快天亮了。”
“你们以后可怎么过呀?”秀子说。
“我带着孩子等你回来!”张文光说。
“回不来了!还是尽早再娶一个吧,孩子们也需要有个人照顾。”
“你要是回不来,等孩子们长大了,我让他们到日本找你去。”
“我想啊,还是把富国带走吧,太小,你带不了。再说,也算是给我身边留一个做伴的。”
“啊啊,带走吧!就怕孩子跟着你受罪。”
“咳,受不受罪就不说了,在哪儿都是受罪。等以后长大了,有机会我就托个人把他再带给你,总是你们张家的骨血嘛。”
说着说着又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天亮了,他们发现女儿张秀如竟然一夜没睡。到底是长大了一些,心里有说不出的苦痛。她想抱着妈妈好好痛哭一场,可是她没有这么做。因为最近这些日子她听到有人说妈妈是日本特务,马上就要被赶走了。她不信,因为这,她还和小朋友吵了架。可是回到家里,她看见爸爸妈妈那两张痛苦的脸,她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