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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好人难寻-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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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起袖子去擦鼻子,但被她制止了。“这样不好,”她说,“你的手帕呢?
  他把手放进口袋,假模假样在找手帕,她在旁边候着。“有人就是恨不得赶快把人打发走,”她冲着咖啡店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嘀咕,“我来吧。”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绣着红蓝小花的手帕,弯下腰给他擦鼻子。“擤一擤。”她说。他擤了擤鼻子。“我可以把手帕借给你。放口袋里吧。”
  他把手帕叠好,小心地放进口袋。两人走到街角,靠在一家没开门的杂货店的外墙上等车。康宁太太竖起衣领,把帽檐下的脖子都遮住。她上眼睑耷拉下来,好像就要靠在墙上睡着了。小男孩暗暗使了点儿劲捏了捏她的手。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河(2)
“你叫什么?”她昏昏欲睡地问,“我只知道你姓什么。我应该早点问问你叫什么。”
  他叫哈里?阿什菲尔德,以前他从未想过要改个名字。“贝富尔。”他说。
  康宁太太猛地挺直了后背。“真太巧啦!”她说,“我告诉过你那个牧师也叫这个名字。”
  “贝富尔。”他又说了一遍。
  她站在那里低头看他,好像他在她面前显出了神迹。“今天我倒要让你跟他见见,”她说,“他可不是个普通的牧师。他能治病。不过他对康宁先生倒没什么法子,因为康宁先生没有信仰,可他还是说他会尽力试试。他肚子绞痛。”
  一辆电车出现在空无一人的街口,像个小黄点。
  “他现在住进了政府办的医院。”她说,“他们切掉了他三分之一的胃。我让他最好谢谢耶稣还让他留下了三分之二,可他说他不会感谢任何人。咦,可真怪啊,”她喃喃说,“贝富尔!”
  他们走向电车轨道等着上车。“他能治好我吗?”贝富尔问。
  “你生了什么病?”
  “我饿了。”他终于择定了一种病症。
  “你没吃早饭?”
  “那个时候我还没空饿呢。”他说。
  “那等我们到家,都吃点东西。”她说,“我已经做好了早饭。”
  他们上车坐下了,和司机隔着几个座位。康宁太太让贝富尔坐在她膝盖上。“现在做个乖孩子,”她说,“让我睡一会儿。别从我腿上溜下去。”她脑袋向后仰去,他看见她慢慢闭上眼睛,张开嘴巴,露出稀稀拉拉几颗长牙,有的发黄,有的比她的肤色还要黑。她打鼾的时候像是一具会奏乐的骷髅。车上除了他俩和司机,再没别人了。他瞧她睡熟了,就掏出那块绣花手帕展开来翻来覆去地看。过了一会儿,他又把手帕叠好,拉开外套内衬的拉链,把手帕塞进去藏好,很快他自己也睡着了。
  她家靠大路不太近,距离电车终点站还有半英里地。那是间棕色的纸砖房,门前一道走廊,搭着铁皮屋顶。走廊上有三个高矮不一的小男孩,脸上都麻麻点点,一个高高的女孩儿头发用许多个铝制发夹卷了上去,像屋顶一样闪闪发亮。三个男孩尾随他们进了屋,围住贝富尔站成一圈。他们一言不发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这是贝富尔,”康宁太太边脱外套边说,“他和那个牧师同名,真是巧事。这三个男孩叫杰西、史毕维和辛克莱尔,走廊上那个是莎拉?米尔瑞德。贝富尔,把外套脱下来挂在床柱上。”
  他解扣子脱外套的时候,三个男孩一直盯着他。他把外套挂到床柱上的时候,他们还在盯着他。等他挂好外套,他们仍然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盯住那件外套。突然他们一个转身出门,到走廊上商量什么去了。
  贝富尔站在房间里四处打量。这里半是厨房半是卧室。整个屋子只有两个房间、前后两道走廊。他脚边一只浅色的猎狗后背在地上蹭来蹭去,尾巴夹在两块地板之间上下摇摆。贝富尔冲它一跃而起,可它老练地一错身,避开了他的双脚。
  墙上贴满了画片和日历。中间有两张圆形的照片,一张上是一对瘪嘴的老夫妻,一张上是个男人,两道眉毛从两鬓飞冲而出,在鼻梁上撞作一堆,五官突出,像一道光秃秃的悬崖,摇摇欲坠。“这是康宁先生。”康宁太太一边站在炉边和贝富尔一同欣赏照片中人的长相,一边说,“但这张和他现在倒不怎么像。”贝富尔的视线从康宁先生转向了床头的一张彩色画片。画上一个男人裹着床白被单,头发很长,头顶围着一圈金色的光环,正在锯一块木板,几个孩子站在边上看。他刚要问这是谁,三个男孩又进来了,示意他跟他们走。他想爬到床底下,抱住条床腿,可三个男孩只是一言不发地站在那儿候着,脸上的麻点格外醒目。迟疑片刻后,他跟他们走上走廊,转过屋角,与他们始终保持一小段距离。他们走过一片黄色的荒草,走向一个五英尺见方、围着木板的猪圈,里面挤满了小猪仔,他们打算轻松地把他给弄进去。他们走到猪圈前一转身,背靠木板一言不发地候着。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河(3)
他慢吞吞走到跟前,故意跌跌撞撞,一副行走不便的样子。有一次,他的保姆忽略了他,几个不认识的男孩在公园里把他打了一顿,直到他们收手的那一刻,他才知道发生了什么。此刻他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垃圾味,听到了兽类的响动。他在距猪圈几英尺的地方停下了脚步,等候着,脸色惨白,但毫无退缩之意。
  三个男孩仍然站在原地。他们似乎若有所动。他们越过他的头顶望去,好像瞅见他身后来了什么东西。他却不敢回头去看。他们脸上生着浅色的麻点,玻璃一样的灰眼珠一动不动,只有耳朵微微抽动了一下。什么也没有发生。终于,中间的那个开口说:“她会杀了我们的。”说完转身就泄了气,干咳几声之后爬上猪圈,伏在木板上向内张望。
  贝富尔一屁股坐在地上,松了口气,一时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接着抬头冲他们咧嘴笑了笑。
  坐在猪圈上的男孩严厉地扫了他一眼。“喂,说你呢,”他顿了顿说,“你要是爬不上来看猪仔,就拆掉下面那块板,从那里看。”他似乎是出于好意才这么说的。
  贝富尔从没亲眼见过猪,但他在书上看到过,知道它们是一种肥嘟嘟的粉色小动物,有打着圈儿的尾巴和圆圆的笑脸,还系着领结。他向前凑了凑,急切地去拉木板。
  “用力拉,”那个小男孩说,“不难拉,板子烂了。把钉子拔出来就成。”
  他从松软的木板上拔下了一颗淡红色的长铁钉。
  “你可以拆掉木板,把脸贴到……”一个轻轻的声音开口说。
  他已经把脸贴上去了,另一张脸——一张灰不溜秋、湿乎乎、泛着酸味的脸从木板下挤了上来,把他仰面撞倒在地。什么东西呼哧呼哧地冲他过来,又撞了他一下,让他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儿,从后面把他拱起来向前一送。他在黄色荒草地里一路尖叫着飞奔,那个东西在后面蹦蹦跳跳地追他。
  康宁家的三个男孩从栖身处向下张望。坐在猪圈上的那个用垂下的双脚把那块松动的木板推了回去。他们那几张铁板一样的面孔并没有因此而活泛起来,不过似乎也没有那么紧绷了,像是某种极大的需要得到了部分满足。“妈妈看到他把猪仔放出来会不高兴的。”最小的那个说。
  康宁太太在后廊上捉住了奔上台阶的贝富尔。那只猪在屋下跑了一阵,然后躺倒下来,不停地喘粗气,可那孩子还是尖叫了五分钟之久。她终于让他安静了下来,给他端来早饭,让他坐在她腿上吃。那只猪仔爬上两级台阶窜上后廊,站在纱门外向内张望,脑袋没精打采地耷拉着。它腿很长,背部拱起,耳朵有一块儿被咬掉了。
  “滚开!”康宁太太吼道。“那猪很像帕勒戴斯先生,他是个开加油站的。”她说,“今天治病的时候你就能看到他。他耳朵上生了个毒瘤,每次都来招摇,说他还没被治好。”
  猪仔向内又窥视了几秒钟,然后慢吞吞地走开了。“我再不要见到它了。”贝富尔说。
  他们一起向河边走去。他和康宁太太走在前面,三个男孩一个接一个跟在后面,高个女孩莎拉?米尔瑞德垫后。谁要是走出了队伍,她就吆喝。这个队列好似古船的龙骨,两头翘起,沿公路边缓慢航行。周日炽热的太阳在身后不远处跟着他们,掠过浮沫般的灰色云头,好像是想追上他们。走在最外侧的贝富尔一边拉着康宁太太的手,一边低头去看混凝土路上冲刷出的橙色和紫色沟槽。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河(4)
他想到这次他很走运,他们找到了康宁太太,她和寻常保姆不同,那些人要么陪他坐在家里要么带他上公园,可她能把他带出去转上一天。只有离开住的地方,才能长见识。今天早上,他已经知道了他由木匠耶稣基督所创造。之前他还以为是个叫斯拉德瓦尔的胖医生呢,那个黄胡子给他打过针,以为他叫赫伯特,但这一定是在跟他闹着玩。在他住的地方,他们总在闹着玩。要是之前他考虑过这个问题,他就会把耶稣基督想成“哦”、“他妈的”或“上帝”的同义词Jesus(耶稣)在英语里也可用作感叹词,表示吃惊、不耐烦等。God(上帝)也可表示此类语气。,要不就是某个从他们那里骗走什么东西的人。他问过康宁太太她床头画里那个裹被单的人是谁,当时她张大嘴盯着他看了好半晌,然后说:“那是耶稣。”说完她继续干瞪着他。
  过了几分钟,她站起来,从隔壁房间给他拿来了一本书。“瞧这个,”她边说边翻开封面,“这是我太奶奶的。拿什么来我也不换。”一张沾有污迹的页面上有几行棕色的笔迹,她的手指沿着笔迹划了过去。“艾玛?斯蒂芬斯?欧克利,一八三二年,”她说,“这难道不值得珍藏吗?字字都是福音真理啊。”她翻到下一面,对他念出了书名:“给十二岁以下儿童看的耶稣基督的生平。”随后她就为他念起了那本书。
  那本书不大,淡棕色封面,镶着一圈金边,泛着一股陈年铁油灰的味道。里面是一张张图画,一张上画着那个木匠把一群猪从一个人身边赶开。见《马可福音》。这是一个圣经故事。耶稣遇到一个被鬼附身的人,他叫那些鬼离开那个人,附身在一群猪的身上。那是真正的猪,浑身灰不溜秋,看一眼就能闻到一股酸味儿。康宁太太说耶稣把这些猪统统从这人身边赶开。她念完以后,就让他坐在地板上,自己再看一遍图画。
  他们出发去治疗之前,他悄悄把书藏进了内衬,没让她瞅见。他外套的下摆因此一边长一边短。他们一路走着,他犹如做梦一般,神色安详。他们走下公路拐上一条羊肠小道,脚下是红土路,两边种着忍冬。他蹦蹦跳跳,拉着她的手冲在前面,像是要冲过去捉住太阳,此刻太阳已经绕到他们身前了。
  走完了土路,他们随后穿过了一块零星生着紫色野草的田地,钻进了一片树荫,脚下踏着厚厚的松针。以前他从没到过树林,他小心翼翼地走着,左瞧瞧右看看,像是到了一个陌生的国度。他们走在一条曲折通往山下的路上,两边是闪闪发光的红叶。一次,他拽住一根树枝以防滑倒,看到阴森森的树洞里关住了一双冷漠的金绿色眼睛。山下,树林尽头突然敞开了一片牧场,四散着黑白相间的母牛,一层层坡地之下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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