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点,六0年代-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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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点心里想,什么叫“考虑你们的意见”,好像我们在小题大做似的。但是她没说,场面已经够热闹的。
这本来是一次很轻松愉快的见面会。最近外宾明显少了,市少年宫的接待任务少了许多。有时一整个星期天,宫内见不到一两个外宾。少年宫就把点点他们这些住得远的小接待员退回区里,希望他们回到区里发挥作用。区少年宫当然很欢迎这批成熟老练的接待员,不料,欢迎会的客套话还一句未讲,却先遭遇这一通意见。这些孩子未免太老练,不,简直是骄傲。宫主任暗自抱怨,表面上却一直微笑地聆听着,等会议室安静下来,他简短地致了欢迎词,并很快布置了任务。下周就有一批黑人朋友来,这项任务非这些孩子莫属了。区少年宫原来的接待员们见不多识不广,看到黑人外宾会害怕,不敢上前接待,更别说挽着手陪同参观。甚至还有过一个胆小的人被高马大的黑人吓哭过的。眼前的这些孩子再狂,接待工作这方面总能让人放心。宫主任想,凡事总有利有弊。他提了一些必要的礼仪就准备散会,这些礼仪包括为客人领座、奉茶、点烟等等,而这些事,以前在市少年宫的接待时,这些孩子是不做的。有人立即提出异议:为什么要为外宾点烟。我们是红领巾小伙伴接待员,不做低三下四的事。
宫主任:这不是低三下四。我们是主人,对客人要有礼貌。黑人朋友喜欢抽烟,我们就为他们点,这是礼貌。
有人说:我们在市少年宫从来不给外宾点烟。
又是市少年宫!高人一等吗?还是目中无人!一向和善的宫主任脸色阴郁下来,不容置疑地说:在我们这里必须做。这是基本功。
接着,他约定时间,要大家在外宾到来的前半个小时到达。一些同学又说不行,因为不熟悉区少年宫,到时不能娴熟地向外宾介绍。建议先到少年宫熟悉一两次,要对少年宫很熟悉了,才能像小主人那样如数家珍。他们说的,都是以前在市少年宫做的,可是区少年宫没有这些规矩。宫主任和蔼的笑容越来越僵硬,最后说,好吧,给你们提前一刻钟来宫里,熟悉一下环境。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结束,散会。
至于在哪一个具体时间前的一刻钟,宫主任没提。细心的同学散会后问了宫主任,他说另行通知。
接待黑人,总比接待日本人好。点点这么认为。那些日子,点点正迷上电影,有空就去电影院看学生场。学生场放得最多的是《地道战》、《地雷》、《平原游击队》、《小兵张嘎》一类的战争影片,电影里的反面角色都是留着仁丹胡子、挥着刺刀喊“八嘎雅路”的日本鬼子。点点对这些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充满了厌恶。偏偏这个时候,有一个大型的日本青年访问团到市少年宫参观并和少先队员联欢。点点接受了任务,陪着一个日本青年,走进联欢会的会场。一进门,赫然入目的是主席台上悬挂着的两面大大的国旗,中国的,和日本的。会场里灯光很亮,照得那面太阳旗特别的耀眼。点点的心里突然翻腾起自己也说不出的感觉,很别扭,只觉得那太阳旗不能和五星红旗并排挂在一起,它不配。在点点看来,太阳旗是肮脏的,在太阳旗的地方,就有杀戮,有罪恶。
区少年宫老师要求会点火柴。点就点吧。黑人是兄弟,为黑人兄弟点支烟也没什么。再说了,点点一直怕火,前些日子,星期六她早回家,想生炉子烧晚饭等爸爸妈妈回来给他们一个惊喜。她学着爸爸的样子,把一大张报纸揉成一团,往上点火。可是火点着了,却不敢把它塞进炉子,也不敢捏在手里。那团纸落在地上,越烧越旺,像火球一样,从弄堂的这头滚到那头。从那以后,妈妈严厉禁止点点再玩火——尽管点点觉得那不是玩。总不能一辈子怕下去。趁此机会,正好可以学学玩火。可是她依然胆怯,有时,一连划几下才能点着火柴,有时,一下子划着了,却被自己吓得扔在了地上,始终不能把点燃的火柴稳稳捏着,从从容容等到它即将燃到手指时再熄灭。点点不敢在家里练,就把火柴带到学校,乒乓队训练休息时,找个无人的地方偷偷练。
这事被成老师知道了,他问:学那干什么?
点点把这事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成老师:就为了给人点烟?这又不是本领。你们是小伙伴接待员,不是旧社会的女招待。
点点:我妈妈也这么说。
成老师:如果你抽烟,顺便为客人点烟,那是礼貌。你又不抽,为什么要替别人点烟?讨好还是什么?你是学生,是少先队员,又是女生,不做那种事。
成老师似乎很不满,停了停,又说:碰到事情,自己多点独立思考,不要全部都听别人的。
和余老师一样,成老师知道点点根子里特立独行得很,凡事有自己的看法,并且不显山不露水地坚持着。但现在点点越来越像是好学生,所做所想都在向周围的老师和同学靠拢。而成老师还是愿意更看到一个个性鲜明的樊点点。
成老师:胆子大一点,对你们少年宫老师说,就说妈妈和老师都不同意给人点烟。
点点答应了。但有些犯难,该怎么完成少年宫已经布置的任务。
后来,点点的伙伴们再没去过区少年宫。点点倒是被叫去了,她是兴趣小组组员,参加了一次临时增加的兴趣小组活动。活动时,有一批黑人外宾进来参加,几位拘谨的少先队员陪伴着。点点猜想这大概就是本来要由自己和伙伴们接待的。她想不明白,他们能做得更好,上次在和宫主任的交流中,他也应该知道,可是为什么不用呢。
成老师说了古话:皎皎者易污,尧尧者易折。这话他以前说过、解释过,所以点点能听懂,说:我们也没做什么。
成老师:你们做得对。不过做人做事,有时候还得妥协,有时候呢,需要个性,这很复杂。多动动脑子,慢慢学。
在乒乓队里,成老师会和同学们有许多乒乓之外的交流,更像是闲聊、探讨或者传授什么。没有简单的对和错、是和非,有时候甚至不能自圆其说,但点点爱听。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管师傅
点点睡得迷迷糊糊,被妈妈推醒了,要送她去医院。
三轮车车夫已经在门外等着了。他是个五十岁上下的汉子,佝偻着腰倚着三轮车的座垫,很疲惫的样子。他抿紧嘴唇,努力不让自己的一个呵欠打出来。
这段日子点点常扁桃腺发炎。毛主席畅游长江,消息传遍大江南北。学校紧跟形势组织学生体育课去游泳。往年也有体育课,只是时间晚一些,天气要再热一些。点点喜欢游泳课,和别的课不一样,和体育课也不一样。除了体育老师,还有班主任、副班主任。上一堂课,要三四位老师,并且,也没有什么要学的,连广播操也不做,就是跳进游泳池里玩。太好玩了,点点怎么可能放弃。可是不争气,回来就发烧了。那天天有点冷,点点还穿着毛背心。第二周的体育课,妈妈不同意点点去游泳,可点点说她已经完全复元了。看着她活蹦乱跳的样子,妈妈勉强答应了。妈妈说点点人爽气,连生病也爽气,得病时,来势汹汹,好了,马上就和平常一样,不会病病怏怏地让父母心疼操心。可是点点游泳后却又病了。点点的病一经发现,就是三十九度多的高烧,虽说结果一直有惊无险,但每次都把爸爸妈妈弄得手忙脚乱。
夜间送急诊就常麻烦管师傅。幸亏有管师傅,他家离得近,他人又热心。
管师傅家就在点点家弄堂旁边的一片棚户区里。三轮车停在他家的门前,这是管师傅工作和谋生的工具。点点家如果有事要用三轮车,爸爸妈妈常让管师傅送。
妈妈推醒点点的时候,爸爸已经叫来了管师傅,递过一支烟,说:管师傅,大半夜的又麻烦你了,不好意思。
管师傅:没事,这是我的工作。
说到“工作”,管师傅很骄傲。最近他和全市所有的三轮车工人一起加入了工会,从此扬眉吐气,踩三轮车不再低人一等,是正当的“工作”。既然是工作,就要像工人阶级一样,发扬主人翁精神,努力、勤奋、主动。他接过烟,没顾得上抽,往耳朵上一夹,见点点下了楼,忙去帮着搀扶着。等点点和妈妈都上车之后,他小心翼翼地把三轮车前面的油布帘子放下,以免夜风吹到点点。
每一次坐管师傅的车,点点都担心管师傅付出的力气太多,他瘦弱的身子承受不了。他踩车时,上身几乎贴着车龙头,肩膀左右晃着。遇到微微有些坡度的路,他几乎就站在踏脚板上蹬着。点点对妈妈说,我们以后不要叫管师傅的车,他多累啊。妈妈说,管师傅的工作就是骑三轮车。我们不叫他,他就要等别的人叫。没人叫他,他没活干,他家小二小三吃什么呀。
管师傅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去了新疆,家里还有两个儿子要靠管师傅挣钱养。点点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她们家就和以往样,依然有事先去请管师傅,只有他不在时,妈妈才设法去叫别人的三轮车。
到了医院,妈妈拿出五毛钱递给管师傅,说不用找了,夜里天凉,你买口酒喝,暖暖身子。管师傅坚决不肯,说:那不行,我们单位有纪律,不能多收钱。
三轮车工人以前都是个体的,自己挣钱养活自己,没人管没人顾的,好像被社会遗弃了。现在国家把他们组织起来,参加了工会,虽然依然像以前一样,骑车拉客挣钱,虽然钱少了一些,因为挣来的钱要上交一些,但那不是钱不钱的问题。管师傅觉得参加工会就是工人阶级的一员。说到“单位”两字时,自豪得很。他从腰间的帆布包时找出两张皱巴巴的一毛的纸币,一定要妈妈收下。
妈妈不肯收,说:这是你应该得的。我们厂里夜里工作还有夜班费。
可是管师傅说:我们领导没这么说过。
说到“领导”的时候,管师傅又一次感到很自豪。
推来搡去之间,管师傅说:你一定不收,那,我帮你去挂号。
妈妈忙说不用不用。那样会更麻烦管师傅。妈妈收下两毛钱的找零,一边说:你呀,真倔。
这时,管师傅的倔还没有发挥到淋漓尽致。
点点看完病,走出医院,妈妈一眼就看见排在后面的管师傅,便走过去,对他说:管师傅,你还在啊。
这时,天已经亮了,医院大门口,排着一长溜等生意的三轮车,工人们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烟聊天,有的独自斜倚在平时客人坐的位置上闭目养神。
管师傅正在擦车,没听清妈妈说什么,站直身子,呵呵地笑着,一面拿刚才擦车的抹布轮换擦着两只油腻的手,一面问道:小姑娘毛病看好了?
妈妈:好了。扁桃腺发炎,医生说不要紧,休息就行了。
管师傅:那就好,那就好。
虽然彼此算是熟人,可是管师傅不善交流,语言贫乏得很,说了几句,就又没话了。
妈妈看了看三轮车的队伍,说:管师傅,麻烦你再把我们送回去。
管师傅:哦, 这个不行。
妈妈:为什么?
管师傅:我们有规矩,都要排队,我还没轮到,不能抢先。
排在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