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红同杯-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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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莲害怕地咧嘴欲哭,不提防身后冷不丁伸出一双罪恶的大手,掩住了天地,捂住了惊叫和呼吸。
霍启终于回来,门槛上却不见了孩子。一枝鲜红的糖葫芦被弃在洁白的雪地上,四周脚印凌乱。
小姐被拐,五雷轰顶。短暂的惊惶失措之后,霍启转身向着城外的方向逃去,他走过空旷的大街,拐进一条幽深的小巷,不见了。
寻女未果泪洗面,祸不单行火吞宅。寄人篱下仰鼻息,贫贱夫妻百事哀。在断肠摧肝的悲痛中,甄士隐忽然忆起,去岁夏日一个血色黄昏遇到一僧一道,那癞头僧索英莲不成,指着自己大笑,作歌曰:“惯养娇生笑你痴,菱花空对雪澌澌。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
电光火石一刹那,一生一世梦初醒。
头好晕,身体好痛,眼前为何混沌一片?爹娘在哪里?自己在哪里?
小小的英莲终于醒过来,身下是仅铺着一张破席的土炕,炕下是坑坑洼洼的地面,四周立着歪歪倒倒的家具。门口坐着一个目光凶恶的大胡子,手里玩弄着一条长长的皮鞭。
英莲又痛又怕,哇哇大哭。拐子捞起皮鞭披头盖脸抽下来,蟒蛇般飞舞的鞭影中,小小的躯体跌爬滚打,一道道血痕罗列在娇嫩的肌肤,触目惊心,一声声童稚的泣声与哀求,惨烈耍浩泼CR箍铡V鼙吆诎抵校腥思业牡乒饬疗穑布溆窒稹�
自此,英莲忘记了自己的家乡和爹娘,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年岁和名字。一个被拐至穷乡僻壤的小女孩,卑微的就如乡间扬起的一粒沙尘,无助的就像陌头飞起的一朵轻絮。然而她,还是在无声的岁月中,慢慢长大,即便,终日粗茶淡饭,长年辛苦操劳。
多么嘈杂的集市,多么汹涌的人流,一身半旧新衣的她站在土台上,身旁是同样被卖的家禽牲畜,鸡鸭叫牛羊喧。
拐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唱念俱作。她在一边捏着衣角,贝齿紧咬着红唇,目光呆滞,像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人群聚集,指指点点,感慨唏嘘。有一双明亮的眼睛,穿越了众人的头顶,迎上少女偶尔的转眸。眉间一点米粒大的胭脂痣,点染着女孩眉宇间的轻愁,迷蒙如幻的目光好像在凝视另外一个不为人知的遥远世界。
旁侧妩媚的随从殷勤地递过香罗帕,被他不耐烦地挥开。这个唯一读懂女孩悠悠目光的少年乡绅,名唤冯渊。他将目光定定地盯牢在她的眉心痣上,满街喧嚣充耳不闻,混沌的心神顿时为之清明,仿佛踏入人世十九年来一直、一直在等,等待着此时此刻,等待这样一个她出现。他要一生呵护这弱柳蒲苇一样柔怯的身,勾画这远山浅烟一样缥缈的眉,吻啜这盈盈秋水一样动人的泪。他愿意为她一掷千金,他愿意为她与过往轻狂畸形的岁月一刀两断,他愿意为她采撷清晨的第一颗露珠、黄昏的最后一抹霞光,他愿意为她的心帆安置下一片永远碧波荡漾的宁静港湾。
人群外,大街边,酒楼上最好的位置,坐着薛家呆霸王。一双淫邪无遮的肉泡眼注视着人群中心的少女,仰首将满满杯中酒一口饮下。
她为他翩翩不凡的风度似惊还喜,她为他文弱俊朗的面容夜不成寐。她数着手指头清算剩下的几十个时辰,只要、只要熬过这第三天,就是他约定的花嫁佳期,就是自己罪孽告尾的良日。素月西斜,东方欲曙,她方才将双手虔诚地放在胸前,满怀憧憬地睡去。少女的梦中,花儿好,月儿圆。
狂暴如雷的砸门声一阵紧似一阵,震破了霞色微露的浅蓝色晴空,少女的春梦也碎在枕畔。形同虚设的木扉犹如衰朽的老人,訇然倒地。薛蟠率领着一群家奴,气势汹汹地闯进院来。
她惶恐地缩到墙角,被薛家家奴一把拉下炕,拎到院中。她看到昨夜烂醉如泥的拐子被扔到地上,抖如筛糠。
一个奴仆狗仗人势地说:我家大爷来领人。
她又惧又疑,目光如箭,射到拐子脸上。
拐子未及答话,一阵锣鼓喜乐由远及近,一顶花团锦簇的喜轿停在破门外。一身新郎打扮的冯渊神采飞扬地从一匹白色骏马上跳下来,却为眼前一幕所惊呆,不知所措。
她的目光穿越人的林,与冯渊的视线交汇。“带我走带我走……”她的目光清澈如水,她的目光哀哀可怜,此时无声胜有声。
冯渊不假思索地上前,平静地说:“她是我的人,已经付过定金。”
薛蟠不屑地摆摆头,家奴过来,怀抱着从拐子房里搜出的两大包沉甸甸的白银。薛蟠和冯渊同时怒视着拐子,拐子垂头丧气,无话可说,怪只怪自己得意忘形太贪杯,没有乘夜潜逃。
薛蟠怒不可遏,狠狠一脚将拐子踢飞到两丈开外。冯渊越过人墙,拉住少女的手,她一言不发跟着就走,她在人生岔道前选择了自己的方向。
她的选择并不等于薛蟠的选择,如狼似虎的薛家家奴一拥而上,一番拳打脚踢之后冯渊已经喜服破绽,气息奄奄。
薛蟠狰狞一笑,喝令家人扯着她就走。奈何冯渊死死抱住薛蟠的腿,不肯松动半分,薛蟠搬起脚边一块大石,朝着冯渊的脑袋狠狠砸下。
她踉踉跄跄,被拖到门外,回首惊视,撕心裂肺地狂呼一声:“冯公子——”
冯渊头上的血,汨汨冒出,汇流成河,晕了她的双眼。
冯渊带来的花轿,在灿烂的朝阳下,一颤一颤,如同一座孤坟,行进在去薛宅的路上。
当天夜里,一朵花苞未及开放便凋谢了。体内如撕裂般的疼却远远不及心内永失所爱的痛,冯渊微笑的脸在黑暗中虚浮,久久不去。
第二天,她见到薛蟠的母亲和妹妹宝钗。宝钗肌骨莹润,举止娴雅,一望而知即是个名符其实的大家闺秀,她爱怜地打量着眼前的孤女:“你叫什么名字?”
孤女呆呆地摇头:“我没有名字,也不记得家乡。”
宝钗看着她新换上的一袭紫衣,叹口气:“你以后便叫香菱吧。”
不几日,薛蟠携母带妹,前往京都金陵。路上,在轿中听到帘外行人对薛家队伍的惊叹:“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一日下晚,薛蟠令湾住船,停泊在岸边。原野辽阔无边,星斗如垂,暮色迷离中,远方几个寥落的村庄杨柳稀疏,墟烟依依直上青天。水天一色,上下通明,孤舟在秦淮河河面上轻漾,香菱心中孤苦难言。夜深忽梦情公子,梦啼妆泪红阑干。
京都金陵,香菱随宝钗入住贾府大观园,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公子性多情,红袖理新妆。
新天新地新人物,直到此时,香菱少女烂漫的天性才得以复苏,园内春风温香款款惹人醉,缕缕吹进她的心坎。
她看探春结社,文采风华不让须眉;她听黛玉湘云联句,字字珠玑可追李杜;她观惜春作画,妙手丹青如从真景移……那五字一句七字一行的诗句中似乎隐藏了无穷的魔力,她小心翼翼地向宝钗提出学诗。
“学诗?”宝钗停住手中女红,“我看你是着了颦儿的惑了,须知,女子无才便是德。”
香菱来找湘云,求黛玉。湘云热情洋溢,大笑大说,成套诗经如滔滔江河不遑分辨,黛玉温文尔雅,循循善诱,另辟蹊径如涓涓溪流引领前行。一次不好,二次不成,三次苦聚精血。独倚楼头,忽然记起远行在外的丈夫,什么时候,自己心中渐渐有了薛蟠的身影?
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
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
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
博得嫦蛾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
一字一句,尽诉真情。
自惊心事,形神毕露。春暖花开,和小姐妹斗花草:
观音柳应对罗汉松,
君子竹厮配美人蕉,
星星翠映得月月红,
《牡丹亭》盛开牡丹花,
《琵琶记》撷采枇杷果。
最后一个说:“我有姐妹花”,众人无以应对。香菱擎起手中花草,一如五岁那年擎着那枝糖葫芦,她偏着脑袋,得意地说:“我有夫妻蕙。看此株花开为双,并头而开,是为夫妻蕙。”
小姐妹一拥而上,将香菱压倒在水边,污了新上身的石榴裙:“定是想汉子了,便扯上蕙也有夫妻,羞是不羞?”
好花好月不常有,盛年光景难再来。自从王熙凤率众星夜大抄检,雷嗔电怒,死了晴雯,逐了芳官一干姑娘,大观园内明显寥落。
薛母开始为薛蟠谋划迎娶正室,平和宁静的香菱,也被天大的喜事撩拨得活泼泼,开始尽心尽力地为之奔走。在紫菱洲畔遇到独自徘徊的宝玉,香菱笑嘻嘻地连说带比划,描绘着新娘桂花夏家的盛况,期待着诗社多一个作诗人。
宝玉不无担忧地提醒她:“虽如此说,但只我听这话不知怎么倒替你耽心虑后呢?”
一腔热情被泼了一瓢冷水,香菱极生气,抢白宝玉一顿抽身就走,自此,对宝玉避之不及。
新人娇媚可喜,孰料泼辣难谐。香菱不知,自己天生丽质本已是祸害,才情并具更令妒妇难以容忍。更兼毒辣的陪嫁丫环宝蟾,与夏金桂合谋,设计陷害。一计诱香菱信口开河触及金桂名讳,自此香菱易名为秋菱;二计唆使宝蟾献身薛蟠却使香菱进房取手帕,薛蟠恼羞成怒对香菱拳打脚踢;三计软硬兼施逼香菱陪睡夜间三番五次唤茶捶腿,即便地铺也不容安逸稳卧;四计枕内自藏钉针纸人吵嚷头脑四肢疼,恶栽赃引薛蟠抡大棒屈打美娇娘。
半夜三更,香菱悲啼惊动薛家母女,薛母恼怒,只思发卖,宝钗仁爱,如老母鸡护雏,将香菱索到自己房中。奈何委屈惧怕日久,终于郁郁成病,医食不治。
华灯放,夜喧嚣,丈夫得新宠,香菱情缘绝。热闹是别人的,香菱什么也没有。斗室一方,轩窗半启,明月探头,照耀着桌上再不会打开的诗书。长发如飞蓬,玉体如枯柴,一口余气,游丝一般荡在胸口。虚空中,幻出冯渊,今生那唯一一次心心相印的爱恋,向她伸出手来,却又渐渐淡去。之后出现的,是一个似曾相识的半百老人,香菱使劲眨了眨眼,喃喃叫出一声:“爹爹……”
甄士隐点头默认,愁苦的脸上,浮现着淡淡的哀伤:“英莲,爹爹来带你回家。”香菱终于笑了,眼中有泪流出,浸润着紧贴脸颊的一缕发丝。
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出生、被拐、成人、贩卖、迫嫁、入京、思夫、成疾、香销,一环扣一环,九九归一。香菱在弥留之际,见到了最爱的人,见到了最亲的人,是该动身返乡了。然而,风一程,雨一程,人生边上驿站一个个,长亭更了短亭,风烟迷漫,乡关何在,何处、是归程?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