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之水-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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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让许小曼知道真实的我,我池大为虽然穷,虽然没有显赫的家庭背景,但并不是没有自己的意志的。
渐渐地我对许小曼的感觉有些变了,我相信她也是如此。这是一种危险的征兆,我必须悬崖勒马。我决心对许小曼的任性进行抵抗。如果连我都认为自己是欠了她的而放弃了自我立场,那以后还有个完?这天她要我陪她去人艺看话剧《明月初照人》,我说要做实验,已经安排好了。她再三要求我都没有松口,这使她大感意外,争执之间她说:“你今天不去就是对我没有心,那有什么意思?”我还赔了笑脸解释,她打断说:“到底去不去?一二三。”我咬了牙说:“不去。”她说:“你好好想一想,仔细想一想。”我不假思索地说:“想好了。”她说:“你爱我还是没有爱到骨头里面去。”扭头就走。事后我希望她来找我。她没有来。我犹豫着是不是该去找她,向她认错。可这么一认错,我一辈子就错到底了。在极度的痛苦中,在那么多辗转反侧之夜,我意识到许小曼并不是属于我的,也许她现在也从浪漫而伟大的牺牲激情中醒悟过来了。毕竟,我们的血管里流着的是异质的血。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毕业后许小曼去了卫生部,我把铺盖一卷搬到研究生楼,开始了新的学生生活。
那三年我在研读古代医典的同时,把很多文化名人的书也找来看了。在阅读中我发现了一个事实,从屈原到曹雪芹,没有几个不是命运凄凉一生潦倒的。我特别把那本素描上的人的生平都找来看了,真的为他们感到委屈。好多夜里我把那本素描重新翻开,在久久的凝视中理解了那些人物,也理解了父亲把心灵的原则当作绝对命令,要付出怎样沉重的代价。
三年间许小曼来过一次,告诉我她已经结婚了。她反复对我说一定要写入党申请书,我就写了,很顺利地入了党。一天系里的人事干事找了我去,问我愿不愿留校?我说愿意,半个月后,消息传出来,留下来的是我的一个同学。我感到委屈,可跟谁去说,又怎么说?我的导师问我愿不愿去药检局,我说:“我回省里去。”
在离开北京的前一天晚上,我心中感到郁闷,就到街上走一走,最后看一看北京。数日来的彻夜静思,使我更坚定了自己的信念。尽管现实中有很多不动声色的力量笼罩着我,推动着我,似乎无可抗拒,我还是要走自己所认定的道路,哪怕孤独,哪怕冷落。因为,我是一个知识分子。
就这么入了局
在那个炎热的上午我走进了省卫生厅大院。我准备去厅办公室报到,然后把关系转到中医研究院去。
办公室只有一个年轻人,埋头写着什么。我咳了一声,他抬头扫我一眼,又埋下头去。我只好开口说:“同志,同志,我来报到的。”他眼皮慢悠悠向上翻一翻,头也不抬地说:“有话就说。”我把派遣证摊在桌上,他斜了眼一瞥,似笑非笑地一笑,不理我。我退到沙发上,拿起一张报纸来浏览,好半天他并没有理我的意思,我只好再过去,吸口气缓声说:“同志,我是北京分来的,去中医研究院,已经同意接收了。”他模仿着我的声调说:“同志,你没有看见我在给马厅长写材料?马厅长的事重要呢,还是你的事重要?”我心里堵着,抓起派遣证就走。冲到门口回头问:“同志,你什么时候有空打发我?”他品一口茶,很有表情地吞下去,才咂着嘴唇慢悠悠说:“下午,OK?”
我下午再去时,那年轻人等久了似的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好像有人按下了迫击炮的机关,趋步到门口来迎着我,做了个伸手要握的动作。我还没反应过来,手垂着没动。等我明白了时,他的手已经缩回去了,又再一次伸过来,抓住我的手使劲地摇了摇。他把我让到沙发上,把落地电扇对着我吹,再倒杯冷水放在茶几上,说:“丁小槐,这就认识了,是吗?”
丁小槐跟我说话,说来说去就说到了马厅长身上去了。马厅长我认识,四年前我们班12个同学到中医研究院实习,那时他是院长。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丁小槐说:“刘主任来了,让他跟你说。”话刚落音,门口果然出现了一位五十多岁的人,进了门一直走到我跟前。我刚站起来,手就被握住了。我说:“刘主任您好。”他说:“你的情况我们知道,想把你留在厅里工作,这是马厅长的决策,他亲自点了你的名。”我感到意外说:“本来想到中医研究院去。”他说:“那边需要高学历的人才,厅里呢,就更需要,要不怎么叫厅里呢?”又把头转向丁小槐:“是不是?”丁小槐连连点头:“是的,是的,厅里就是厅里。”刘主任说:“我给舒院长打个电话,就说是马厅长的意思。”我说:“我可能做不好行政工作。”他说:“谁说的?我们不这样看。留你在厅里的马厅长亲自提出来的,马厅长。”说着身体前倾,右手食指在茶几上点了点。马厅长点名要留我,难道是那年我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自尊心受到了意外的尊重,心里感觉到温暖。
第二天我又去厅里,心里还没拿定主意,刘主任说:“哎,你来晚了,马厅长到省政府去了,他本来想亲自跟你谈一谈呢。”听他这么一说,我不由自主地说:“如果厅里一定要留我做点杂事……”刘主任马上说:“哎,还能让你做杂事?厅里管全省,管政策,管地县。这个大院里就你一个研究生,第一个!培养对象,马厅长说了的,培养对象!”丁小槐附和说:“当然,当然。”神色不太自然。
我到行政科去领派房单,申科长上下打量我说:“池大为?”又说:“刚报到就一个人一间,在厅里还是第一次呢。这间房子是马厅长亲自打了招呼的。”我心中一热,觉得自己留下来还是对的,领导为我考虑得多细啊。房子倒是其次,难得的是一份看重。
星期一我在办公楼碰见马厅长,我还记得他的模样。我站在那里,不知上去招呼好呢,还是不上去好,就愣在那里了。马厅长走上台阶,望我一眼说:“是小池吧!”我一下子觉得非常激动,这么多年了,他还能一眼就认出我。我说:“马厅长早。”我知道下面该说谢谢关心的话,可就是说不出口。马厅长说:“房子安排好了没有?”我感到了一个很自然的表示感谢的机会,可嘴上却说:“分好了。”马厅长往楼上走,一边说:“我对你还有点印象,一看到你的名字,就从舒院长那里挖过来了。”我又感到了一次机会,自己应该对这种器重表示一种姿态,可话含在口里就是说不出来,只是机械地点头说:“谢谢马厅长。”自己都觉得这几个字太不够劲了,没有力量,等于没说,问个路也得说声谢谢呢。
办公室三张办公桌从窗边排到门边,临窗的是刘主任的。前天刘主任告诉我,袁震海调到医政处当副处长去了,他的办公桌归我,是中间那一张。我见丁小槐坦然地坐在那里,就拉一下抽屉给他一个暗示,谁知抽屉是锁上的。丁小槐说:“那是你的。”手往后面一指。怎么过了一个星期天桌子搬了?看来他周末并没闲着。桌子的排法也有点意味,靠窗的光线好通风好,当然是刘主任的,然后按身份排下来。想着丁小槐是这么一个牛角尖也要钻一钻的人,看着他的后脑勺,越看越不顺眼。丁小槐站起来把热水瓶摇一摇,瞥我一眼,我不由自主地站起来说:“我去打水,我去。”下了楼我心里疙瘩着,他有什么资格命令我?又恨自己心太软,就坐着不动装不懂,他拿我杀肉吃
别说一个臭虫屁
我回到楼上刘主任已经来了。(他说:“打开水去?好。”他这么一说,以后这事就由我承包了。)我拍一拍身边的桌子说:“我坐这?”心里希望他说话把桌子调过来。他说:“算了小池,算了。”我也只好算了。我不觉得这些小事有什么计较的价值,可心里还是像卡着一块鸡骨头似的。
正说笑着丁小槐在楼道里喊:“池大为,池大为!”我赶紧跑回办公室,丁小槐正在看报,头也不抬。我说:“刚才是谁在喊我呢?”他说:“怕马厅长看你不在,那样不好。”他这么阴,他做得出来,他要告诉所有的人我串门去了。我生气说:“我上厕所去了,不必请假吧?”他眼睛盯着报纸说:“厕所在莫瑞芹的办公室,那是男厕所还是女厕所呢?”
天天这么坐在办公桌旁,没做什么像样的事,倒是坐出了一种感觉。这种感觉好像是荒原上的草,不知不觉它就长出了模样。这么混混沌沌过了几个月,我每天都是盼望着有点什么像样的事让我来做,这盼望总是落了空。每过去一天,我都像在黑暗的台阶上踩了个空,心中空落落的。
星期六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丁小槐说:“我今天早点走,我妈妈住院了,一大堆事堆在那里。”他刚走袁震海就从北京打了电话来,说马厅长明天回来,要厅里派车去接机。刘主任回来我就把事情告诉了他,他说:“丁小槐去不了,明天你也去一下吧。”星期天上午我去小车班,丁小槐已经站在那里。一会儿孙副厅长刘主任几个人来了,我一看人这么多,就有点紧张。刘主任说:“挤挤还是能挤下。”我算一算,两部车连司机八个人,再加上马厅长和小袁,正好能挤下。孙副厅长说:“怎么样老刘?会不会挤了点,还有行李呢。”去不去我是无所谓的,可现在人都站到了这里,偏偏把我剔出去,实在太难堪了。刘主任说:“去去,大家都去,挤一点就挤一点。”
听到广播的通知,我们都到三号出口去等。孙副厅长走在前面,我也跟着走。我本来跟在人事处贾处长后面,这时丁小槐似乎是无意地插到我前面,在出口前站住了。这倒提醒了我,我发现几个人按职位自动地排成了一线,刘主任和贾处长还在相让着要对方站前面。这前后还值得让值得推辞,这说明这还真是个事。我呢,站在第几是无所谓的,只是丁小槐那根鸡肠子实在太细了点,而那个前趋的动作也实在太难看了点。
快到年底的时候,丁小槐对我慢慢地好了起来,这天中午他问我找女朋友有什么条件,要不要介绍一下?又说到食堂的饭菜太难吃了,吃了这几年闻了那股气味就要反胃。邀我到外面去吃饭。我对他的提议感到意外,想着等会自己抢着付钱就是,于是去了。吃到半路我推说去解手,翻了口袋看带了多少钱,一顿饭要吃去半个月的伙食费了。付账的时候我早有准备,飞快地把钱递了上去。丁小槐站起来说:“这是干什么?你还不如甩我一个耳光呢。”硬是追到付款台结了账,把钱退给我。
过了元旦丁小槐对我说:“明天要评优了,你有什么想法?”我说:“我才来半年,我能有什么想法?”他马上说:“像你这样的人最好了,与世无争,有古君子遗风。我们当然还是首推刘主任,他如果一定要谦虚,那我们也不能就放弃了,这不是哪个人的问题。”我说:“那样我们就把你推出去。”他有点腼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