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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魏巍文集:四行日记-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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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达九连的洞里,看战士们正在缝手榴弹袋子,因他们一个人要背十四个手榴弹,一个反坦克雷,还有飞雷。他们把夹被拆了,缝成背心的样子,装上弹试一试。这些战士都是二十四岁以下的青年,我真想摸一摸他们。我让他们抽烟,他们不抽,说不会,实际是怕把我的烟抽完了。他们缝着还唱着,有个别新战士比较沉默,但总的都很愉快。特别是经过战斗的老战士还不断说笑话。有
  一个战斗组长学首长腔调:今天开一个大会,很有意义,××同志
  立了功,咱们大家欢迎他讲话。班长的声音,像在抖动着,也许是责任,也许有对战争的恐惧。我在这时刻想不起怎样来问,我只是在想,这些人在明天晚上,也许已经不能回来了,他们或者当了英雄或者战死,可是他们也许想胜利想得多些。最后,我又参加了他们的战斗方案讨论,他们差不多按照排长的话复诵了一遍。有许多人说:如果班长不在了,我来代理,死打硬拼……这些原是徐信的话。讨论告一段落,我鼓励了他们,问他们有什么困难和需要,大家都说没有,说祖国人民太好了,我们要什么给什么,捐了飞机和大炮,天上飞的也有了。……都说祖国太伟大了,流露出感激的心情。—个战士还说,因为光荣也就不觉得苦了,立国际功嘛。自然又谈到毛主席,那个战士又说,为毛主席增光,一切胜利都是和毛主席分不开的。我就说起一个战士梦见毛主席的事,他们说做这样梦的人不少。一个战士说,他没梦见毛主席,但梦见过立功,他们班的人都抓了十个俘虏,开庆功会给他们庆功,说他被鼓掌声惊醒了。
  下午四时,到营部吃饭。营长外号牛子,他胖,有些憨直。听说在铁原阻击时,他和教导员各带了几个通信员和卫生员守住阵地,叫他下还不下来。饭后我和政委返回。敌机在转,炮不断地打,很近的路走了五十分钟,他还是大大咧咧的。
  回来后,华东参观团的同志也回来了。他们很称赞前线战士的艰辛,大胆,敌炮弹落到附近,瞪眼瞧瞧又接着挖工事。又说前线战士对干部异常爱护,甚至说:首长,我服从你的领导,可是在这里你得服从我。团政委说,一次他要走汽车路回来,战士一定要他走小路回来,还执拗地说,要打到你谁负责呢有一次,一个司令员到前沿阵地看地形回来,因为太胖总是走不快,慢腾腾地,恰恰又走到一段炮火封锁区,战士没有办法,就从口袋里掏出两个蒜瓣把鼻子堵起来,司令员问这是干什么,他说毒气,毒气!快跑!说过便一溜烟跑了,后边都跟他跑,过了封锁区,他才取下蒜瓣。司令员说,怎么没闻见什么味呀他就说,首长,对不起,那一段太危险,不用这个办法,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司令员说,你可把我累坏了。政委的故事,引得大家大笑。大家都称赞战士太好了。
  晚上睡觉前,看苏联画报,有几处是自己到过的地方,但感觉颇为不同,更感觉那里的幸福和战争贩子的可恨。记了一段日记睡觉。
  向政委提出,跟团长到前沿指挥所去。他说最好不要去。心里又想明天早晨起来跟团长一块去。
  几日来,因自己工作太急,感到责任重大,怕写不出东西,脑子已不十分清醒,眼也睁不开。叫别人看了一下,说眼睛红了。
  我需要清醒,沉着一点。不然工作成绩也许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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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五日
晨四时醒来,本来还困得很,但脑子里一斗争就起来了。穿好衣服走到外面,跟团长说:我们一块去。他说,还是不要去吧。我说没关系,哪里就碰到我呢。他说工事不好,要防万一。我说我自己负责。他说,我还负不了责哩。我还说要去,他就带几分命令的口气说:“你不要去!”我就这样留下了。自己想,不去是很大的损失。
  饭后,新的计划没想好,只有写日记。直写了三个小时,才睡午睡。醒来以后,想起执行任务的战士们就要出击了,他们现在在做什么自己感觉没有参加是很大的损失。
  晚上,我一边看报告,一边等着攻击开始的时间。慢慢地到了九点三十分,听见阵地后一阵炮弹出膛的声音,忙出去一看,只见火光闪闪,照亮天空,是我们的炮火开始射击了。接着,前后左右的炮兵阵地,像打闪一样全都开始了急袭,炮弹嘶嘶地从头顶上掠过,只是听不见炮弹的落音。天又落下小雨.我想我的战士们现在该是如何紧张地在运动着呀我到了作战室,参谋长方淑玉同志说,九连已经进了三道铁丝网,敌人尚未发觉。我兴奋地走出来站到山头上看,只见前面敌人一线山头,都不时闪着红光。敌人接连打起了一个个照明弹,悬在半空。敌人的探照灯,更把山头照得雪亮。有些炮弹像是空中炸雷,在离地面一丈的空中放出血红的火团。敌人的炮除了某一角外,全被压制住了。这是出乎指挥员意料之外的。接着,敌机出动了,在头上哼哼着,各处炮点的闪光本来目标很大,但是敌机一遇到下面高射炮和高射机枪射出的一串串火花,就转移到别处去了。前面打得很激烈,它就到最后面去转,把炸弹不知扔到了什么地方。
  又回到作战室,方淑玉同志还抓着电话机。他告诉我部队已经撤回了,歼灭了敌人。我心里兴奋得把纸烟掏出来给每人一支,庆祝他们的胜利。
  显然,对敌人炮火的压制是成功的。这是徐信同志用脑子的结果。
  虽然无大情况,大家还是兴奋地坐到很晚才睡去。
   。。

七月六日
晨,蒙   中听见团长陶河同志谈话。知道他回来了,我起来见了他,并不像很疲劳的样子。他认为打得不好脸上无光,因撤出战斗太快没有缴获。他翻来覆去地谈,可听出他深深地遗憾。他甚至因此怨他的下级,说战士见了武器都不拿,连长扛了一支重机枪又扔了。政委也觉得没大劲,特别是连排的干部大部分阵亡了,因他们是阵前指挥。这已是过时的方式,不知他们为什么还采用。
  吃过饭,陶河还要到九连去检查。他已经两天没睡了,大家劝他休息,他还是要去。我和他同去,一路上他和副团长还是谈的这个问题:没有缴获。
  到了九连,战士都已睡了。没地方睡的在外面谈,其中一个光着膀子,其余几个,脸色发黄,裤子被剐得一片一片的,两脚是泥,裤腿都湿了。我们先找几个战士谈了谈,其中有一个伤员,有一种痛苦的表情,叫他休息,他还说不要紧,尽量在坚持。从谈话中得知,他们副指导员嫌前面上得慢,打了枪,骂了几句,一排就落到敌人绊脚索中间,有了些伤亡。三排又上去同二排一起打了一阵,故增加了些伤亡。战斗开始的动作是迅速的,可是后来撤退仓促,敌人的武器也没有拿下来。我到过的二、三班,三班只回来了一个小江苏。那个自动报名抗美援朝的老战士,是个麻子,手指有些抖,负伤了。还有那几个站着唱歌的青年团员,也许不在了。二班还回来得多些,但是伤了五个。那个给战士绑飞雷的班长,口头语爱带“方面”,他负了伤。我正想去看他,他和他的副班长来了,因为担架要抬他们到后方去。他面孔没有什么变化,脸色稍黄,眉头稍锁,不让自己露出痛苦的表情。他的右臂上中了卡宾枪子弹。副班长被炮弹炸伤,他也竭力忍受着,但却显出痛苦的神情,像病人的样子。我给了他一支烟,他还客气。我问副班长是怎么伤的,是不是咱们的炮弹皮炸伤的一个战士接过来说:大概是咱们的炮弹皮子炸伤的。班长张绪坤瞪了一眼说,怎么是我们的炮弹皮子炸伤的呢……这些战士确实是唯恐我们的党受到一点损害。我正想找话说,忽然听见他叫:“沈廷贵!”沈廷贵是一个小鬼,四川人,坐在交通壕里,班长坐在壕沿上,就吩咐说:“我和副班长都负伤了,我顶多一个星期就回来,你是个青年团员,在家里要好好工作,首先弄好团结,让负轻伤的同志少做点事,自己多做点;再一个,给大家解释,不要散漫,不要说打了仗了,就吊儿郎当。”最后又说,“如果不弄好,等正副班长回来,就不好了。”末尾又叮嘱把他的裤子等给包起来,把鞋拿出来换上。以后他又去取党的介绍信,给指导员汇报思想情况。据说他以前对战士很好,曾有战士母亲之称。他是在兰州被解放的。什么时候都记挂着工作,这就是战士共产党员的形象。
  接着,又开了两个座谈会。坐在我面前的几个人,裤子都被剐破了,有些疲劳。二排只剩了六个人,很没有精神,这是新战士遭受了战火以后的样子,衣服也穿得不整齐。但老战士就不同,声音还是那样清爽洪亮。团长、副团长在那里分析着事情的原因。
  最后,我又到了二班,他们见我亲热了些,给我讲战斗经过。我让他们讲昨天到了工事掩蔽时的心情。他们说有的睡了觉,有的睡不着,只是想怎样抓俘虏,怎样炸铁丝网,遇到敌人多了怎么办,敌人少了怎么捉,俘虏不走怎么喊话等等。我又问他们是否恐慌,其中一个说不恐慌,其他则说开始时恐慌,后来不恐慌了。
  谈得很热烈。他们有的还唱着歌,一点也不沮丧。是他们因为自己活着而欢乐吗?还是对死满不在乎呢?一个叫高圣文的战士说了两段快板。和战士一块吃饭,大家吃得很饱很香。
  晚上到连部问了一下,共伤亡九十二名,加上侦察连的伤亡,共有一百名。这个战斗,组织是好的,只是不该使用这个一年来都没有打仗的九连。
  黄昏,从运输排调来的战士,还有从其他处调来的干部,坐满了连部门口,热热闹闹、吵吵嚷嚷的。指导员忙着编队,队编成后,大家就背着枪和背包漫不经心地唱着歌子走去了。
  战士的英雄气质是这样的高,甚至比慷慨悲歌都高出一步。这正是中国人民视死如归的伟大气概。
  今天见到了钱光海,他曾在国民党部队中当过号目,一赢赢七八个金镏子,后被我解放,因幻想腐化生活,又不能赌博就开了小差。他穿着解放军衣服大摇大摆地走到静海,见这里很热闹想进去看看,被警察逮捕。他大骂,被关到天津监狱,后又被编入敌92军,在上下店被我军解放。后来,在战斗中因误会他打了副指导员,被逼供,罚了苦工,到牢里才弄清楚。以后,给我背行李,在长安岭吐了血。因此,我一见他非常高兴,两只手握住他的手。他现在当对空联络员,教导员对他仍有怀疑,又放入九连当战士。我极力给他证明,然而年轻的教导员仍将信将疑。有些政工人员思想总有点“左”。
  我想住到班里,教导员又把我拉回。让我住到另一个小洞里,还派了一个通信员陪着我,又把我和群众隔离了。
  今天的主要收获,是体会了战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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