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巍文集:四行日记-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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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工柳计划了明天的工作,休息。我睡的床,是连长陈希荣的。今天教导员给我很详细地谈了这位乐观主义的典型人物,是我今天很大的收获。
教导员使我感到很亲切,整整陪了我们一天。可惜我没时间了解他。他是一个木工出身。
十二月二日
昨晚后半夜感到寒冷。早晨听通信员说下了大雪。我们起得较早。
我出去一看,雪下了两寸厚,山岭变白了,山下的被炮弹烧得乌黑的林地也变白了,那位二十八岁的朝鲜妇女的新坟也被盖住了,被炸毁的房子也盖住了,一切炮弹的伤痕都盖住了。但是我知道哪一块是战火打黑的土地,那里有被打塌的房屋,那里是二十八岁朝鲜妇女的新坟!
小余用炮弹箱给我们打洗脸水,警卫员的洗脸水,他也去打,牺牲了文化课。好像我们在这里一天,他就是兴奋的、高兴的。
你对谁感情深,他的一举一动都进入你的灵魂中,这就是有生命的艺术形象。因此,可以说形象是主观感情与客观事物的融合凝结。我永远记得这个小金牙发光的、有酒窝的、十八岁的、湖北省的,还没有成为青年团员的、但一定会成为青年团员的小余子。
他今天还穿着单裤,我越催他穿棉裤他越不穿。
早饭后,在连部洞里召开了以六班为主体的座谈会。谈了他们的经历。直开到下午二时。其中谈到连长时,大家不由得扑哧一笑,才开始介绍他的情形。我相信我寻找多日的乐观主义的典型,已经找到了,可惜未能直接交谈。
会议结束,我们预计和店村——这个炮弹下的小村子的老乡谈话。他,四十多岁,只穿着薄薄的坎肩,脚下是志愿军的解放鞋。我问到他本村在炮下伤亡者的时候,他回答说,在炮火下种地危险是知道的,但是种地和作战一样。他的回话,使我的心微微震动。这些不屈服的人,是多么叫人尊敬。临送出他,他和我们握了手,这个穿着薄薄衣服的朝鲜人,又走在雪地里。我望着他走下坡去。雪在落,我看着对面的店村。这个村子的九十多口人,已在敌炮下伤亡了一小半,里面大半又是孩子们。
愿朝鲜的苦难和英勇,永远点燃着我心中的火焰,没有这种火焰,我的作品也不能写成!
又吃了饺子。我们马上就要走了。我们和这块阵地的别离,在小余的脸上看得最明显。他已不像昨天那么有精神了,我知道他的内心,他是为我们的离开而伤神。小卫生员也来了(他叫刘文海),棉衣上套着黄色的单军衣,脸红红的,和我过去见过的马玉祥长得一样。他是在敌炮下抢救了七个朝鲜老百姓的青年。可是他还不是青年团员,我问为什么,指导员说,他个性太强!咳,下层往往是这样掌握,使我想到自己假若现在还没有入党,不知是否能成个共产党员。……他让我题字,我翻看了他的小本,这个小本不是日记,而是最感动他的散文的片断,共五六节。第一节写的是与可爱的妈妈、小妹的分别。第二节写的是在江边看到小孩给出国志愿军跳舞而引起他的保卫祖国的感情。第三节写的他看到被炮弹摧残的愤恨,感到朝鲜的妈妈也是我的妈妈,我应该让朝鲜的妈妈不要受苦。第四节写的是朝鲜妈妈给他酸菜吃,给他缝衣服所引起的感情,并问朝鲜老妈妈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我谈笑呢。最后就是记他抢救的事情。……他朴素的语言和歪歪扭扭的字,是多么真挚,简直就是优美的诗,表达了战士们一般的感情。
我记得他,这个卫生员。
汽车来了。我们走时,又敲起锣鼓,在雪地里,我们和战士们又握手告别。在分别前政指杨晋枝赠了他和连长的照片。为了报答他的盛情,给他买一本《论毛泽东思想》的书。
小余,分别了,我握着他的两只手,他还争着要送我们。
我们按计划到九连去。这是部中卡,由于司机的粗心,几乎在炮弹坑里翻了车。一路上还看到有搬家的老百姓,是炮团的汽车在帮老百姓搬运。
沿着贴山边的公路,白雪月光下走到了一处壁立的山峰,旁边是一条较宽的临津江汊子。……正是这里。我们顺江边走到一处洞口,出来几个人迎我们。一个是教导员,一个是指导员,一个是文教。这是一个石洞,很大的口子,里面是弹药和打过的炮弹壳。中间一盆火(也是炮弹箱)。他们很热情地说,就等着欢迎我们打炮哩!我们很兴奋。又回到原来那座壁立的山峰。月光下他指给我们:这儿有一门,那儿又一门,我一看,指的是山坡上很乱的树枝叶。教导员又说,这里落了一百多发炮弹。我们走着,忽听一阵锣鼓声,知道这又是欢迎我们了。这里乱树枝叶已分到两边,露出一个很大的口子,里面透出灯光。这个口子,比野炮的口子更大。我们跳了下去,灯光里一时也看不清。“我们的作家、画家来了!”锣鼓一停,我和他们都握了手,站在别人身后和黑影里的,我也都握了手。这里炮大,洞也大,青石凿成。据说这洞敌八英寸炮弹打上,也只是一个白印。洞里设置和野炮阵地类似,不同的是挂了一块木板,上面贴着五六张战士用各种不同颜色写的决心书。炮后还有一道沟,里面有水。坑道向一边一拐,是放炮弹处。一边散乱地丢着锣鼓、胡琴。工柳同志的兴致上来了,给大家照相,又照了一个推炮的姿势。然后正式把炮推向前去,一人喊“一二”炮前进一步。将架尾一分,放在沟里,像一个巨人蹬紧了两只腿。我又招呼他们慢打,把炮又看了一遍。这是二次战役缴获美军的。骡马炮变成了近代化。十时发射。炮手各就各位。先打了一发单射,随后是三发急速射。在射击中,炮将灯震灭,火光一闪,地下飞起灰尘,瓦斯刺鼻,在火光中,看到三炮手装填炮弹的雄姿。炮口吐出火舌。三发急速射后,我们离开了那里,炮手们高喊:“欢迎作家同志对我们的关心用战斗的胜利回答他们,祝作家同志身体健康”这声音给我一种强大的力量,我也不知不觉地声音大了起来,高声叫道:“谢谢同志们!祝同志们身体健康!祝同志们成功!”还有一个炮手说:“一定实现你们的希望!”我们在精神十分振奋下离开了工事。今天使人兴奋得很。战士的炮声,应该震醒我,更加认识当一个祖国人民作家的光荣,永远和战士们在一起,和战士们的炮声在一起。
虽然文化教员告诫这里敌炮落得多,但是由于兴奋不慌不忙起来。
顺江走,在勉强可走下人的山径上走。跌下去就要滚到江里。文化教员小心招呼我们。月色江水,清明之至。
又走了五百米,才到了他们的小隐蔽部。睡在观测班的房子里,一摸被子上结了冰团,原来是洞上向下滴水。已十二时了。估计夜间更冷,遂将一切都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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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日
八时起床,夜间很冷。工柳说,观测班给咱们腾了房子,不定睡在多冷的地方呢我马上感到他比我锻炼得好。认真说来,这算得什么。
饭后,按计划去慰问战士们。由一班到炊事班走了一遍。
见了这些高大的炮兵们,他们都在学文化。慰问了他们,时间已很晚了,文教对我们很热心,战斗也勇敢,是个知识青年,但他的话实在使我索然乏味。一点生动的东西也说不出来。为了不辜负他的好心让他说下去。
说完,又和三个驭手变炮手的同志谈,因为他们体现了炮兵的成长。他们大概是农民出身的缘故吧,在改装时,还非常眷恋他们那不会说话的“战友”,而一下扭不过来。即使他的马曾是调皮的。和他们谈了这一段感情。
又到老百姓那里看了看。那个矮小的屋子,里面摆满杂乱物件。一个小孩,我握着她的小手,她还认生,穿着小棉袄、小胶鞋又跑去了。我到朝鲜人的另一屋子,他们正吃饭,老伯伯马上端过火盆来,他们真热情。
团主任电话,让我们再留一天,说他们政委回来了,因时间关系,我们没答应。汽车沿着九华里的废墟走去,这里是有名的炮弹窝和炸弹窝,可得感谢大雪,冻得这些懒虫们没有射击我们,在夜间赶到119师师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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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四日
晨,迎着冷风小吉普向40军开去,汽车飞快,冻得脸如刀割。到时忙了韩秘书一大阵。本来计划在此停三天,找狙击手 击中敌一百个以上的 谈谈,可是李副政委没答应。我本来也不习惯找人来,这样一说,计划遂作罢。
与罗同见温军长。我要求和他谈谈前几次战役情况,他说他不会谈。可见生人不如熟人好。温今天给我谈起63军,说该军作战积极性高,有朝气,并没有敌在阵地上跳舞的情况,我心中对他十分尊敬。
和王副军长、刘部长扯谈很久。因为他们的热情,使我第一次在40军打开了话匣子。
晚上补数日来日记。
今天天气虽晴朗,但很冷,山坡上的雪有些化了,但有些圆圆的白点,这是冬季炮弹坑的形象。松树上的雪已被风吹落下一些,还有一些,像大杨花树,风一吹来,洒落着雪粉,飘人一身。这是我看到的朝鲜第二个冬天。
近日来,前线沉寂。
十二月五日
今天我们准备走,韩秘书下午来了,吞吞吐吐地说,小车去修理了,回不来,走不走不一定。我看出他是想让我们明天走,又不好意思说。我们催他快修。
今天约好的潘迪同志和报社社长来了,和潘迪谈了他的创作与工作矛盾问题,还有诗的创作问题。自己觉得约他们来谈有点架子大,实在应该去找人家才对。
晚上与工柳同到田涛、杨桦处,未见,回来和朝鲜小孩玩了一阵。小孩子穿得单薄得可怜,父亲被敌杀害,他戴着一顶去年的志愿军帽,上衣小衫上结着带子,上面露脖子,下面露肚皮,怎么会不冷。我问他干什么,他说正在玩呢,他已会说了不少中国话。白天我看到他被一个志愿军逗哭了。现在的美真是和国内差不多。晚上杨桦来谈,自己和他说话,不能集中精神,这是我忽然感觉到的,难道我真目中无人了吗警惕吧!
今天将国内一个团小组美好的照片赠与严柏林,一个二十二岁的共产党员。我并且附了一封信,他已经射杀了满一百名的美国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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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六日
日间杨桦、田涛来扯谈,并在朝鲜草舍边摄影留念。工柳给我照了一个抱着朝鲜孩子的相。我抱着这些穿着薄薄衣服的、戴着志愿军帽子的孩子,他的小腿还乱跷呢,还张着嘴装老虎来吓我呢孩子们,等到你们长大,等到战争的风暴像雾烟一样地过去,等到你们穿着美丽的衣服,长成美丽的少年少女时,我也记得你们今天的苦难。
晚上出发赴志愿军政治部。让我们和一个胥干事坐一辆中卡。可是这个中卡一来,我看到上面净是灰尘、垃圾,我们问:“就是这辆车吗?”司机说:“就是这辆破车!”还说,“走这么远,还走得到。”我一听就知道他情绪不对。我让谷世范把车扫了扫放行李。他又说:“行李不要乱摆,等我把汽油桶放好,你们再摆。”俨然像对才进城的乡巴佬。五时开始走,他又埋怨:“你看,要走就走出一百多里啦。”遇见飞机,他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