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巍文集:四行日记-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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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期间,天天与他们团长、政委夫妇一块吃饭,有如家人。同政委老婆谈了后方妇女的情形。在分别之际,政委与其妻十分缠绵。我心亦极为同情。团长马兆民的妻子要在次日黎明离去,而他还在埋头写第二天开会的提纲。他是一个格外聪慧的人,有“小诸葛”之称。
晚上和他们分手。去坐了一坐,我以“春宵一刻值千金”为由,要赶快离开,他们还再三挽留。……军里汽车来接我们了,一夜车上寒冷,已是深秋。凌晨一时到达。安管理员赶忙起身,还给我留了一暖瓶水,使人深感温暖。
十三日,起来刮了脸,见到祖国人民慰问团,很亲热。认识了几个印象很深的人物。辛树之,是五十九岁的农学院长,老学者,拄着一根拐杖。他谈起中国人过去被人欺压,幸有毛主席领导,到现在才抬了头。谈起民族自信心的增长,充满了爱国主义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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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一日
为了继续体验第一线的生活,到了40军。这是第一次到该军来。
昨晚在月光中与团长孟灼华、耿政委同乘吉普车赴355团。下了汽车路,拐进一个小山沟,在一个斜坡上的树影里,我进了他们的小土房。在团长的外间屋里,给我安置了一个行军床。我因和他们生疏,一时没有谈什么,只劝他们不要客气。
据师里介绍,团长是一个师范学生,当过小学教员,忠厚直爽,但脾气有些暴躁。政委则是一个过分严肃的人,是要求别人过高过苛的人。政委新婚,团长的老婆死了,还未再婚。据说这个军营干部均未结婚,团级干部结婚也是个别的。团长患失眠症,每晚卫生员要给他打针,服安眠药片。他今年已三十七岁了,完全像个老农民,一点也没有学生气味。他也自称老粗。在师里,我和他初识,副师长问:“你打算怎么个打法?”他在上级面前非常谦逊,他不说自己而说“他们”认为这样打好些。好像因为年龄关系,已经显出脑筋不太好使。
晚上睡觉时,我问他什么时候开始失眠,他说是打海南岛以前练兵时。
这是一个极可尊敬的人,很快就可看出他是这个团的核心。一听说他回来了,副团长很快来了。副团长是个青年人,实际是长得很年轻,也三十岁了。他极为亲密地和团长交谈,谈的事情没有什么重要,但可以看出感情的亲密。
早晨六时即开团干部会,研究情况与任务。政委作了传达,然后进行分工。团长掌握情况,副团长掌握训练,主任掌握动员及后勤,政委也掌握动员。会开了一个早晨。饭后又参加了他们的办公。由各个参谋报告了近几日来的情况及需处理的问题。参谋们用怯生生的眼光看我。会议上反映,近日来因敌人不露头,杀伤的敌人很少。
他们的任务就是要夺取面前的无名高地。这个无名高地是敌人英联邦师,澳大利亚的一个连。从面上看来,是敌完整防卫体系中的一个阵地。两边有两道沟,仅仅因为与纵深阵地连得不紧而被副师长夏克选中。但整块阵地是被一个椅子形的阵地维护着。攻取这一阵地,恰似从敌人怀里把一块肉挖出来。应该说是比较难攻的,但这也证明了他们作战的积极性。
下午,我和政委参加了政治处的动员准备会议。干事和股长都很年轻。主任二十九岁,他所制定的计划,证明是有政治工作的经验。他提到以欢迎祖国人民慰问团作为一个有力的口号。他说动员的力量来自四面八方也提得很好。一些年轻的干事,都提得颇有道理。从政治工作来看,我军的政治工作,已发展到很高的程度,不仅仅是一般的动员,而且深入到解决每一个人的顾虑,和保证战术技术的提高。在干事们的发言中,感到这些青年的纯洁可爱。
关于政治工作的力量,不仅是一般号召,而是深入地根据具体对象解决顾虑,不仅解决愿意打,而且能解决怎样打得好。这些方面,应在将来的写作中给以体现。
我在思考究竟到哪个阵地为宜。
晚上,团长在灯下准备次日的会议发言。卫生员又来给他打针。在一个小凳上,酒精灯冒着小小的火焰。
此处炮声不激烈,没有我上次进入阵地时的紧张。
十一月二日
一早,还未起床,王东保副军长、中南军区组织部刘部长及副师长都来了。王是一个老干部,有慷慨爽直与干脆的军人风度,新从南京军事学院毕业。刘是一个大胖子。我赶快起床。团长听说他们来了,忙跳出去迎接,他是对上级极为尊敬的。早饭给特别做了一点,让我和他们一起吃。下午还杀了一只母鸡。我们都感到不过意,独副师长以主人自居,大叫鸡汤好吃。他还命团长,“去找你们理发员给我理发”。显然,是一个年轻将军的风度。晚上人散,独剩他二人,很亲密地交谈起来。一会儿谈情况,打法,一会儿又说,你为什么不买个衬衣穿呢,为什么还穿这个粗布衬衣?穿,就一定穿好的,至少里面要穿好的,粗布多磨得慌。以后又谈自己想做个绒上衣,我忽然想起他们政委也是爱谈表、笔等,使我一下想起许多事情。我们的干部不是不好,但还有不少干部精神境界有些不广阔。钢笔、手枪,衣被等等成为谈话内容。这些东西当然也是应当改善的。
整个一天举行了一次会议,有营长及准备参战的四六连排以上干部。我很想从任务的动员中看清楚他们的表情,但很难。
他们的内心,真如爱伦堡所说,中国人从表面上看,你不知道他是高兴或者不高兴。
孟、耿都讲了话,最后副师长又指示了一番,介绍了357团的歼敌经验。在分析问题上水平还算不错。但和徐相比,总感精神的高度集中不足。
可以看出,这么些人都谈这个任务,但负担最重的是团长。
晚上在月下独步。黄黄的,红红的,带点血色的月亮,很不令人愉快的月亮,在山头挂起。消灭战争制造者,永远使得这样的月亮不再升起,不要让人们看到。这里一家老百姓也没有,高粱穗收了,高粱秆还凌乱地长着,一座被震得将要倒塌的茅屋,多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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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三日
四时半起床。满月当空。团长忙着找人帮我们背行李。出去后浓雾满谷。约走二里许,天才亮了些。团长在前面领路,我和刘、王相随而行。爬小山时,刘因体胖气喘吁吁,王开他的玩笑说:“这可比跳舞费劲呀!”刘说:“你刺激人。”实则刘很爱跳舞。一路走来,走到马安里附近,见一大炸弹坑,满坑的水,有的战士在里面洗脸洗衣。听说有的阵地也是这种情况,战士们本来要到很远的地方取水,这样反倒方便了。再走一阵,炮弹坑愈来愈多。某一处,团长指给我们说,原来这里还有二三十家人,现在被飞机炸得只剩了一家。我看到山崖上,妇女在场里用扇车扇稻子。还有一处,仅剩的几家人,靠山边搭了一些小窝棚。有一对像是母女两个,相倚而坐,在那里望我们。
这是敌炮打得最少的时间,我们走得很累。王确是一个老兵,到弹坑密集处,即走得快些,而且等前边走远,才走。刘部长却早走到我们前头去了。王又开他的玩笑:“你看胖子刚才走不动,现在走得多快!”
谷世范今天又把我气坏了。他并没有背自己的行李,而只是背着我的行李。我马上问他,他还辩驳说,我到那儿一窝就睡了。这人懒得够呛,真没法改了。“宁肯受罪,不愿受累。”
我们顺着一个山坡上去,就到了高地。猛一进坑道,什么也看不见,满身大汗。坑道里因为执行任务,有师的侦察排,团的侦察排,还有四六连小组长以上的干部,是准备察看地形熟悉地形的。介绍了许多干部,一时也认不清楚。
炮打到山顶上像擂小鼓,超过了我以前看的坑道。两边都是木头支着,里面有一个个的房间。甬道边还有一个汽油桶做的小炭火炉子,红艳艳的火烧着开水。
这里因为首长的到来,还另外做了饭。一个炒鸡蛋,一个炒豆腐,一个炒山药丝,一个卤咸萝卜条。他们是很费力气弄来的。把团长忙坏了。首长长,首长短,找这找那。吃饭时,他却坐在离着桌子远远的地方。我饿了,吃了很多。
饭后,他们休息去了。我很想到外面看看。由一个通信员领着上了楼梯,真所谓楼上楼下,上去又是一层坑道,到处都是战士。一侧有小洞。东拐西拐又往上走,看见一小点亮光。出口处支了一个炮对镜的架子。他们赶快让开说,首长来了。我上去坐在一个小凳上,对着炮对镜,看见了对面的无名高地。上面的工事我却看不见。只见一道郁郁葱葱的山峰。他们讲,上午因阳光关系,敌人看我们清楚,我们看不清。下午我又去看,果然看清楚了。看见无名高地的两侧是两道沟,一边是六号沟,一边是四号沟。都是我们取的名字。六号沟的沟口有一株叶子黄黄的大杨树,再往里看又有几株这样的树。四号沟比这沟还宽一些。一侧有一个小青山,上面长的是小松树。整个无名高地,果然像在怀抱中。主峰上是一个大圆圈,像是一个很大的工事。向左伸下一个短腿,向右伸下一个长腿,上面都是黄黄的地堡,大小共有二十多个。两侧山上也有类似的地堡,纵深的山像是更高些,上面有交通壕,还有几辆坦克,其中一辆上面还支着架子,露着蓝天。
下来以后,看见团长给侦察连布置任务,让他们捉一个俘虏。侦察连副连长是一个极有精神的人,穿了一套褪色的衣服。团长说,你们能捉一个俘虏吗?他说,不成问题!一定能捉一个。副师长说,光有决心是不行的,要有办法才行。洞里黑,也看不见他的脸孔,只觉得很年轻。他们把我安置住在一个地方,两边两个床,中间还有一个子弹箱垒起的小桌。上面挂着一个油灯。我想休息一下,看见坑道里有一个战士,正趴在凳子上写字,我问他写什么,他说写应战书。原来二班向他们挑战,我一看上面写着不怕牺牲流血,坚决保证捉到俘虏。战士的求战情绪,的确是很可爱的。天黑的时候,我出去解手,看见下去侦察的战士们,肩上背着枪顺着交通沟出发了,一个个很有精神。侦察连副连长站在洞口边说,胆子放大一点!有的战士边走边应,放心吧!我看了看副连长,满脸都是信心。我问是你们的人下去吗?他说,是呀,等一会儿我也下去。
有人给我介绍他外号叫“彪子”,是个一身是胆的人。二次战役,曾经抓住过几个俘虏。坑道里有人打扑克,有人吹口琴,吹的是舞曲,可惜坑道窄跳不起舞来。
沸腾的万花筒似的生活呀,我要在这里呆一个月。我究竟应当怎样深入呢我思索着:第一,这是很宝贵的时间,我应当抓住,这是战争,我不应当胡混,我应当不怕疲劳、不怕危险地去生活,拥抱生活。第二,我应当首先熟悉一下,先把人弄得很熟,争取首先认识他们。
我到连部去了一下,这里特别忙乱。文书与文化教员在那里抄写什么。连长指导员都在,随便扯谈了一下他们的生活和敌人的情况。他们说开始到这阵地时,很不习惯,头痛、憋闷得慌。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