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拉热窝的大提琴手-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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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执照要去哪办啊?”
那人指着山上:“到上面去办吧!直直往上走你就会看见办公室。”
此时有鸽子靠近,看来似乎有些迟疑,另一只鸽子正从后面接近,所以它不能再犹疑不决了。鸽子朝着面包走来。
“执照费贵不贵?”契楠问道。
那人摇摇头:“不贵,只是排队的人很多。要等上一阵子。”
那灰色的鸽子赶在对手的前面,向面包扑去。它一口把面包全吞了下去,一时之间还平安无事。鸽子看来似乎颇为快活。它弄到了一小顿饭,生活对它来说可真是美好。当老人开始收线时,鸽子从体内被猛烈一扯,发出了尖锐的叫声。鸽子试着要飞走,但那人把线使劲一拉,把它拉回到地面上。
“有些鸽子想飞走,有些就不会。”他说。“我搞不懂为什么有这种差别。”
他将挣扎着的鸽子一口气拉了进去,拉到够近时,他伸出手抓住。鸽子不知为何停止了挣扎,也许是因为受到惊吓的缘故。那人一手握住鸽子的身体,另一只手将它的脖子扭断了。接着他将鸽子的身体切成块,放在身旁的一个袋子里。那人站了起来。
“要收工了吗?”契楠问。
老人点点头:“我已经抓了六只,我公寓里每个人各有一只。我只抓我需要的分量。只要我不贪心,说不定明天它们还会在这里。”
“祝你好运。”契楠说。
“也祝你好运,先生。”那人拾起他的袋子与钓竿,走向广场,往北朝着弗拉尼克走去。
那人离开后,契楠独自待在那里许久。虽然除了鱼以外,他从未杀害过动物,但宰杀动物的念头并不会特别让他不安。但他现在无法不去比较自己与鸽子的处境。他想,也许山丘上的那些人只是在慢慢地屠杀他们,一次杀一点,这样明天还有人可杀。
第二章 若矢(1)
这间办公室属于若矢的小队队长所有,实在没几样东西可看。小小的房间只放了张书桌和三把椅子。窗户被木板盖住,一张脏兮兮的地毯铺在严重磨损的木地板上。室内仅有一只靠发电机供电的灯泡照明,她能听见从另一间房间里传来发电机轧轧作响的声音。灯泡连着一条电线悬在房间中央的书桌上方,她要是直视这灯泡,接下来十分钟,她的眼前就会有只闪闪发光的灯泡影响她的视力。她不晓得,这灯光摆在这样一个碍眼的地方究竟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有某种威吓作用?或只是单纯的设计不良?依她过去的经验,军方最出名的就是善于威吓,以及毫无品味。
“他们观察你一阵子了。”指挥官站在她身后,把手摆在若矢的肩膀上这样说,一副要她放心的模样。若矢在想,他是不是在说那天早上她被狙击手追击的事?她还在思考这件事的时候,却感受到肩膀上那只带着善意的手,变得富有敌意。她克制着一股冲动,她想把指挥官的手甩开,从坚硬的椅子上站起来,用手掐住指挥官的喉咙。
“许多人都很佩服你的能力。”他继续说。看来他似乎不是在说今天早上的事,所以她冷静了下来。他把手移开,面对她,往书桌后面一坐。
奈尔敏?费里玻维是个英俊的男人。他身上穿着一套皱巴巴却挺干净的迷彩服。他的胡须修得很整齐,深色的头发则显得有点长。若矢想象着那头发柔软的触感。他三十多岁,就若矢所知,还未婚。在他右眼上方的额头上有一道小小的伤疤,他右手食指的指甲成了深紫色,似乎是最近才受过伤。
他是个职业军人。当战争爆发,欧洲第四大军队调转炮口,包围了自己的城市时,他是其中少数几位为了保卫这座城市而不惜犯上,与过去的同僚反目的人。假使他们失败了,萨拉热窝沦陷了,假使山丘上的那些人挺进城里,他将会是首先遭到处决的人。若矢不确定自己会被安排在这份处决名单的哪个位置,毕竟她无从得知对方对自己了解多少。
“有个特别任务要指派给你。一个重要的任务。”
若矢点点头。她在想,长官老早就有这种打算。直到现在,只要她继续用子弹击中目标,他们多多少少会放任她自己行动,让她自己选择目标。然而,最近她开始觉得自己受到了注目,知道迟早会被要求去做自己不愿做的事。
“我想提醒你我们第一次谈话的内容。”她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说。她很少这样做的。
开战后的四个月,奈尔敏派了个人请她过来见面。说起来,若矢还颇诧异他们这么晚才找上她。大学射击队的多数成员都早已有人接触。后来她才知道,她当警察的父亲曾要求奈尔敏放过她。她的父亲在战争开始不久的一场战役中送了命,就在萨拉热窝坎顿大楼前。若矢从未对奈尔敏问起,他是否以为她的父亲会改变心意,让她加入防卫这座城市的战争,或是说,他只是单纯地不再理会死人的要求。她不想知道那个答案。
“我们需要像你一样棒的射手。”他说。
“我从未对人开过枪。”她回答,她也知道,一直到最近为止,这句话对多数保卫这座城市的人,也许,甚至于对攻击这座城市的人来说,都能成立。“只打过靶。”
“只要换个角度想就好了。”他说。
“我不想杀人。”
“你这是在救人。山丘上的每一个人都要杀掉我们好几个,一有机会,他们就会把我们杀光。”
第二章 若矢(2)
若矢思考了一下。她在想:扣下扳机,让子弹打进活人的身体,而不是打穿一张纸,会是什么感觉?她或许会这么做,或许也能接受这样的事。她有点小小的惊讶,这种想法竟没有吓坏自己。
“我想战争会有结束的一天。”她说。她用手将咖啡杯顺时针转了一圈。咖啡马上就要冷了,她却一口也没喝。
他坐在椅子上向后躺,看着墙,好似那面墙是一扇窗,窗外的景色会提供他新的观点来思考若矢说的话:“很好的观点。希望你没说错。我不认为这一切会永远持续下去。”
他将眼神从墙上移开,好像感觉到她就要决定些什么。
若矢点点头:“战争会有结束的一天,当那天来临,我要回到我过去的生活中去。我要洗净我的双手。”
奈尔敏目光闪烁,向下看着他交迭在桌上的双手,然后又向上看。她不确定奈尔敏是否知道自己正在这样做。这动作看来并非故意,却还是让她很紧张。他把手放到大腿上:“不管战争将怎样结束,我认为我们都无法再回到过去的生活。即使是那些双手清净的人也一样。”
“你要我这么做,就要照规矩来。我不会因为你开口要求就盲目杀人。”她举杯喝了口咖啡。咖啡味道很好,又烈又苦,只是已经不再温热。
于是他们达成了一个共识。她只向奈尔敏报告,个人独立作业,还有,多半时候,由她选择自己的目标。有时,奈尔敏会指定特定的对象,或要她到特定的地方行动。一直到目前为止,她都能接纳他的意见。
现在她已经知道,那天坐在这间办公室里说自己谁也不愿杀害的那个女人已经不复存在。每经过一个星期,她就愈发不确定这一切会有结束的一天。长此以往,他们协议定下的限制现在几乎变得毫无意义了。
然而,这并未削减她的决心,反而更增加了她维持现状、保持双手清净的愿望。虽然她几乎完全看不到自己过去的模样,至少她还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样的人,就她所能预见的,除非是透过过去的自己,否则她没机会成为这样的人。
奈尔敏盯着她看了许久。她看得出来他在考虑要对她说些什么,她猜想,多半是跟她在这场城市保卫战中的角色有关,不过他什么也没说。他站了起来,经过她身边,把门打开,挥手示意要她跟过去。
“我有东西要给你看。”他转身对她说。“别担心。这跟你想要的一样干净。”
“等一下。”奈尔敏看了一下表说。“时间差不多了。”
这条街道若矢很熟悉。这里是市中心,就在土耳其式建筑与奥匈式建筑交界处再远一点的地方。再往前,就是二次世界大战纪念物“永恒之火”的旧址,那火早已熄灭。她身后的那条街是她过去念大学时与朋友见面喝咖啡的地方,再往南,不远处就能看见河流。过了河,到城市南方的山区,以前那里有缆车载人到翠碧维奇峰山顶。
他们站在公营室内市集对面一间已歇业的商店前。若矢知道不久前有一发迫击炮落在这条街上,造成许多人伤亡。她从广播里听了整个事件,虽然这么多人在同一个地点遇害不是常有的事,她当下也没有多想。事情就是这样,她这么觉得。哪个地方不死人?死了很多人上了新闻也不会令人有多么意外。只是,对她来说,此刻站在事件发生的地点,似乎存在某种意义。
在他们的左边有爆炸声传来,若矢不觉看着发出声音的方向。
第二章 若矢(3)
奈尔敏无动于衷,微笑着说:“他们大概想透露一点讯息给我们。”
“什么讯息?”另一发迫击炮在她发问的同时,落在相同的地方。
奈尔敏耸耸肩:“我不晓得。我努力做到充耳不闻。好了,有人来了。”
一开始,若矢不太确定自己眼前所见的是不是真的,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到了幻觉。抑或,她已经死了,所以现在正在进入死后的过程,经过一连串令人难以置信的情境。不过她渐渐开始接受自己还神智清醒地活着,而眼前发生的事也是事实。
门口出现了一个瘦高男子。他留着一头乱发,近乎可笑的八字胡,还有一副她今生所见最为悲伤的神情。他穿着沾染些许灰尘的燕尾服,一手抱着大提琴,一手夹着凳子。他从房子里走了出来,步伐沉稳而坚决,似乎无视于自己即将置身的险境,他把凳子放在街道中央,坐了下来,将乐器安放在两腿之间。
“他在做什么?”她问,但奈尔敏没有回答。
大提琴手阖上双眼,动也不动。他的手臂无力地下垂着。看起来,大提琴像是不必依赖身边的人,而靠自己独立的意识站立起来。在了无生气、破碎灰色的石子路面,大提琴的木质琴身显得温暖而富有质感,她心里有股想要去碰触那把大提琴的冲动,想让指尖滑过那上了漆的光滑琴面。她伸出手想要摸向提琴,当然这是个徒然的动作,她与大提琴间隔着三十公尺左右的距离。
大提琴手睁开他的双眼。若矢刚刚在他脸上看见的悲伤神情已然褪去。她不晓得那悲伤褪往何处了。他扬起双手,左手握住大提琴的颈部,右手引着琴弓架上提琴颈部的弦。那提琴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东西。最初的几个音符扬起,然而她却充耳不闻。声音已从这个世界消失。
她往后靠,融入了墙里,消失在这世上。她的母亲正把她抱起,抱着她转圈,笑着。小狗温暖的舌舔着她的手臂。她的脸上感觉到雪球从身旁掠过的气流。她滑倒在别人的血泊里,鼻子差点碰上一只断掉的手臂。在电影院里,她喜欢的男孩子吻了她,他把手放在她的腹部。她吐了口气,扣下了扳机。
这个世界再次充满了声音。她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事。她不知道一个下午四点在街头演奏大提琴的男人对她造成了什么影响?你不准哭!她这样告诉自己,她努力让自己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