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拉热窝的大提琴手-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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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第一次拾起步枪杀人,她就开始叫自己若矢。就算有人依旧叫着她的本名,她也充耳不闻。这些人若继续这么喊,她就会告诉他们,她现在的名字是若矢。不会有谁对这件事多说什么,也不会有人去质问她为何这样做。在这里,每个人的作为,都不过是为了求得生存。若还有人继续逼问原因,她会说:“我恨他们,所以我叫自己若矢。而你们以前认识的那个女人,她谁也不恨。”
若矢之所以选上今日的目标,是为了让这些身在弗拉查的人感受到威胁。为此,她不得不进行这难度颇高的攻击行动。虽然藏身这栋残破大楼的九楼,但对方的要塞在山丘上,她必须让子弹穿过她与猎物之间的整排楼房,目标里的士兵必须停留在三公尺见方的空间内。同时,尚在燃烧当中的楼房里冒出的阵阵烟雾,也不时遮蔽着她的视线。一旦她开了火,南方山丘上的所有狙击手都会立刻搜寻她的身影。很快地,他们就会找出她的所在。接着他们会开始炮轰这栋大楼,如有必要会将大楼夷为平地。正因为这是一栋容易出手的攻击目标,大楼才会遭到破坏。一旦行动之后,她逃生的机会可说是微乎其微。不过,这一回对她而言,还不算是多么特别的挑战,过去她也曾在更艰巨的情况下扣下扳机,也面临过对手更快速度的回击。
第一章 若矢(3)
若矢很清楚对手会耗多久的时间来查出她的位置。她明白那些狙击手会从哪边开始找起,她也知道迫击炮会往哪边打。在炮击结束之前,她早已全身而退。没有人了解她是怎么办到的,即使是跟她同一阵线保护着这城市的战友也不清楚。就算要若矢告诉这些人,他们也不会明白。他们不会相信,若矢之所以能清楚知道武器有何能耐,正是因为她自己就是一件武器。她拥有一种极少人想拥有的独特天分。假使她能够选择,她也不愿意相信这世界上竟有着这样的才能。但她明白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你从来没有办法选择自己该相信什么样的事,是这样的事选上了你,逼迫着要你去相信。
三个士兵中有一个走开了。若矢绷紧了神经,等着看另外两个人是否会对他行礼。
只要他们这么做,她便会动手。有那么一瞬间,她无法判读士兵们的姿态。接着,那士兵走出了她狭窄的射击范围。那士兵就在那种看似与自己的生死大事无关的瞬间救了自己一命。若矢知道,所谓人生,几乎就是由这样的片段堆砌而成的。
她持续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等着让士兵动作里的细节来告诉她,到底应该由谁来吞下她的第一发子弹?她想要祭出两枪,把两个士兵一起杀了,但她没有把握是否能有那样的机会。倘若必须在两个士兵当中做出抉择,她想要做出正确的决定,如果有所谓正确决定的话。但说到底,她不以为自己找上了谁会有什么不同。也许他们当中有个人会活下来,但他永远也不会了解,自己能活下来是件多么侥幸的事。他会以为这一切是福气,是命运或是因为他积够了阴德。他也永远不会理解,在若矢的目标里,那仅仅一厘米细微而难以捉摸的差距,将会决定从现在计算起的十分钟后,他是否能再度感觉到阳光照耀在脸上,感受着自己的存在。或者,他会难以置信地低着头,看着胸口那儿开了一个洞的光景,感受即将消逝的生命,然后,在最后的光阴里,惊觉这世界上竟有这么多他未曾感受过的苦痛。
一名士兵边说边笑着,另一个也跟着笑了。在若矢眼中,另一人那抿紧的嘴角,说明了他的笑只不过是在为同僚捧场。她想着,该射杀那个开口的?还是那个赔笑的?她无法确定。接下来的几分钟,她就看着那两个男人抽烟、聊天。他们的手在空气中用力地挥动,像是在画标点符号一样,有时又停了下来,好似一把小刀静静地等待着要出击。两人都很年轻,比她还小,如果她不是身处这个状况,多半会以为他们正在讨论最近足球赛事的结果。说不定正是如此。很有可能,他们正是把这一切当成一场球赛。只是男孩踢来踢去的不是球,是炸弹。
好像有个若矢看不见的人在呼叫他们似的,那两人一起回过头去。若矢知道是该动手的时候了。结果还是没有任何事情帮她决定,她只好随意选了一个。有任何原因吗?是击中某一个人会来得比较容易?是其中的一人让她想起了某个自己喜欢或是不喜欢的人?是其中的一人看起来比另一个更危险?她不清楚。唯一确定的是,她吐了口气,轻触在扳机上的指头压下了扳机,就在把衣物、皮肤、骨头与肌肉都化成浆之前,那颗子弹先是突破了音障,接着开始了把活人变成一团血肉的简短过程。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一章 若矢(4)
若矢准备进行第二次射击,就在第一秒过去、另一秒尚未来临前,她发现事情出了差错。山丘上的人知道她身在何处。她放弃了第二次射击的机会,将身体滚向一旁,她发现自己早被狙击手盯上了,等着取她的命,她一开枪便在瞬间暴露了自己和行踪。他们为她设下陷阱,她跳下去。一颗子弹落在她前一刻躺着的地板上。她急忙逃向楼梯,楼梯能一路带着她冲下九层楼,逃出大楼。逃进楼梯间之前,她听见了步枪的声音,但没有听见弹击声。这意味着,若不是狙击手失了手,便是她已经中了弹。但她并未感觉到任何痛楚,虽然她也曾听说过刚开始时并不会有任何感觉。若矢认为没有检查是否受了枪伤的必要。如果她被子弹击中,她一定立刻就会知道。
若矢进入楼梯间后,一发迫击炮弹穿过屋顶爆炸开来。她走下了两段阶梯时,另一发迫击炮弹袭来,把九楼的地板炸塌落到了八楼。来到六楼时,她脑海中回想着事发的整个过程,她转向漆黑狭隘的走廊,用最快的速度避开即将射穿楼梯间的迫击炮弹。她设法让自己远离那些随着炮弹而来的钢铁、木头与水泥碎片,就像是利息一样,她送出一颗子弹,对方加倍奉还。然后,在最后的炮弹碎片落地时,她转身跑向楼梯间。她别无选择,没有其他离开这栋大楼的路了,如果继续停留,她便得收回那些利息。虽然不知道楼梯还残留多少,她还是下去了。六楼夷成了五楼,她往下跳时,也不确定地板是否还能承受住这样的力道。楼板挺住了,从现在起要紧贴着楼梯与大楼相接处的内墙行走,在那里,上层阶梯塌陷时所造成的冲击会比较小。
若矢来到地面,听见了另一发迫击炮弹炸响,虽然通往街道的出入口就在几步之外,她还是继续往下,来到地下室,一路沿着透着微弱光线的走道摸索,一直来到一扇门前。她以肩膀将门顶开。从黑暗回到光明的瞬间,她顿时什么也看不见,但她毫不犹豫地冲向大楼北边低处的楼梯间,到那边多少可以避过南边山丘上的视线。在她的眼睛习惯周边环境前,她留意到迫击炮的声响已影响了她的听力,这让她想起在泳池中的感觉,想起有一天与朋友轮流在水中叫喊着对方的名字,那效果让她们笑了出来,她们的名字听起来完全走了样,听起来好像外国话。她转向东边,离开大楼时,感觉身体一边有些疼痛,她往下看,想象也许会看见自己的胃在破碎的肋条间肿胀着。快速的检视过后,她发现那不过是个小小的割伤,那在她设法逃离的过程中留下的,微不足道的伤。
走向位于市中心的总部时,她注意到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下来。有几滴雨落在她的额头上,雨挥发时,她感觉到自己身上的热。她摸向自己的侧腹,手上却没有一点刚刚流出的血,若矢疑惑着,当她清楚身上的伤并无大碍,为何竟没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这到底有什么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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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契楠(1)
新的一天才开始,阳光使劲地挤进公寓里,照耀着身在厨房里的契楠。他伸手去拿一只塑料瓶,里面装着他家里最后的两百五十毫升水。他的动作又慢又生硬。他看起来不像是个才要庆祝四十岁生日的人。他的妻子看来也是如此,他的妻子雅米拉此刻正睡在起居室里,因为起居室比面向着街道的卧室要安全。跟他一样,她看来已将步入老年。她才三十七岁,看来却像是五十多岁。她的头发稀薄,皮肤下垂,她的模样已不像是契楠以前认识的那个人。
还好他的小孩看来还像是个孩子。就像所有的小孩一样,孩子们抱怨着受到的限制,他们想要长大,他们希望一切能改变。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们并不全然理解个中的原因。他们已学会了如何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也许,契楠这么想,那便是为何孩子不会变老的原因。
家中有好几个小时的电可用,那已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而自来水早就停了。没有电,生活顶多是辛苦些,但缺了水生活却无以为继。所以每隔四天契楠便会带着所有的塑料瓶罐下山,穿越城镇,渡过米丽亚茨卡河,再爬上坡来到位于施塔瑞格雷德的酿酒厂。那是城里少数可以取到干净饮水的地方。有时也可以在更近的地方找到水源,而且他也时时留意着,但水的来源不明,也不够安全。他不想躲过了山上士兵的子弹,却因水里的寄生虫而死,对他来说,在这样一个不再有净水系统的城市里,这是相当有可能的事。酿酒厂的水来自大地深处,因此他认为值得为此跋涉。
带着最后的一壶水,契楠尽可能小声地下楼走到浴室。他的手轻轻地压着电灯开关,这是他早先习惯了的动作。天花板上的灯泡随即亮了起来。契楠点了根火柴,去点燃在镜子下的水槽旁边先前烧剩的蜡烛。他将水槽的塞子盖上,把剩下的两百五十毫升水倒进水槽。他将脸打湿,冷水让他眨了眨眼,也让他清醒了过来。他搓着肥皂,把肥皂泡沫抹在脸上、脖子上、下巴与上唇边。刮胡刀每刮两刀便泼一次水,他的瞳孔在看着刮胡子的进展时,在光线的刺照下逐渐缩小。胡子刮完后,他再次把脸打湿,再用挂在马桶上方的干硬毛巾把脸擦干。他把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