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拉热窝的大提琴手-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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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契楠才知道,每次只要有人搬进这栋楼来,瑞丝妥夫斯基太太就会送一盆蕨类植物给人家,过了几个星期那盆植物一定会枯死。大家都猜那盆植物一定是打一开始就被下了毒,当然难逃厄运,可是契楠从不这样以为。他倒是注意到,瑞丝妥夫斯基太太的公寓里根本没种任何植物。
他常常发现自己会在别人面前为瑞丝妥夫斯基太太说话,也不算多热心,他提醒别人她从五十年前死了丈夫后就一直独居到现在。不过他越是这么想,这理由就越不像是个能为她的尖酸刻薄做辩护的好借口。她成了寡妇的时候绝对还不到二十五岁,她还那么年轻,一定能够开始新的人生。他想不到,到底她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是因为在战争中失去了丈夫的缘故?还是因为战争的关系?还是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说不定,她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他知道,这些事是没办法说明白的,为何今日他会带着瑞丝妥夫斯基太太硬塞过来的这些难搞的水瓶?他是给了她承诺,但他也不是没有对别人打破过承诺,而且以后想必还会再失信于人。他连假装喜欢瑞丝妥夫斯基太太都办不到,就算他有一点怕她,也没有怕到凡事都要如她所愿。一旦诚实面对自己,他发现他根本不明白为何会一直帮瑞丝妥夫斯基太太取水。
该是上路的时候了。酿酒厂就快到了,往西走一段,再往南爬上山坡就到了。他横过街,穿越一处空地,一有能够躲避的地方就躲进去。他往山丘上爬的时候,水就从酒厂里的接水龙头顺着街道流了下来。在契楠之前来到这里的人留下的足迹,让他联想到花园里蜗牛经过的痕迹。一辆卡车从他身旁驶过,后面载着庞大的塑料水槽,车子鸣着喇叭,逼着他要靠马路边走。此刻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多数的人都随身带着打水的装备,他们也都因为这辆卡车,还有紧跟着经过的另外几部卡车的缘故,必须要靠着马路边走。这就像朝圣一样,又像是一场*,他们都是受童话里那个哈默林的吹笛人召唤而来的老鼠。当他眼前映入酿酒厂巨大的红色建筑时,他的感觉是忧喜参半。他终于抵达了他的目的地,但他也知道,在回到家之前,他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第二章 德拉岗 二(1)
“你说,”德拉岗问道,“受伤跟死亡,那个比较惨?”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问艾米娜。这实在是个无聊的问题,就好像在问是愿意被活生生地水煮,还是愿意下油锅一样。
他背靠着街车车厢,而她则面对他,背向着主街。每过一会儿,她就将身体的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好像找不到好好站着的方法。
“我想,”她边说,眼睛边朝着十字路口看过去,“受伤总是要好一些吧。至少你还有机会活下来。”
“机会不大吧?”他说,自己也想着为何如此。
这种对话到底有什么重点?可是他嘴里却滔滔不绝地冒出话来,无法遏制。就像要掀开结痂的伤疤一样。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说的机会就是机会。”
“医院能够帮你的地方不多。他们的物资不足,人手也不够。”他也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不过情况多半是如此吧。
“我想他们的装备相当充足。看起来有不少人受了伤却活了下来。”
他看得出自己的消极让她感到不舒服,她不希望他说的是事实。她的脖子红了起来,她的身体拉开了和他的距离,虽然只有一点点。
“如果他们有足够的资源,那你又为什么会冒着生命危险去送这些放了快十年的药呢?”
他一语道破。她往后退,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到胸前。有那么一会儿,德拉岗以为她就要朝他打来。如果她真的这样做了,他也不会在意。他知道自己活该。
“对不起。”他说,“我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说。”
她没有反应。她用力地瞪着他,眼睛眨也不眨。他不晓得她到底在看见了什么。他试着要表现出自己正在懊悔,所以他告诉自己这时候要静下来,一个字也不要说。因为不管他说什么都于事无补。
可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开了口,说出了话来:“我不明白你怎么不害怕?不明白你怎么不怕遭到枪击,或是被炮弹轰炸?”
她叹了一口气,双手无力地垂下去:“有个人在街上拉大提琴。”她说。“在市场附近,就是那些排队买面包的人遇害的地方。”
这桩惨案发生的时候,德拉岗听说了。事件的地点离他妹妹家不远。如果不是他每天下班后带面包回去,他的妹妹可能就在排队的人群当中。但他在这件事过后就没有再想起这件事。那虽然是死伤最惨重的一个事件,但与每天死伤的总人数相比,死伤数也没有特别惊人。
“每天,下午四点的时候。”她转头面对着他说,就好像他有哪里不懂。“他每天坐在那里演奏,就会有人过去听,有些人会在那里摆放鲜花。我也去了几次。有时候我会从头听完,有时我只听几分钟就离开。”
德拉岗点点头。他曾在不经意之间听说过大提琴手的事,不过他对这个人的事一直没有想很多,也从没去那里看他。他不太确定艾米娜为何要跟他提这件事,但他不打算打断她要说的话。他会让她好好地把话说完。
“我没听过他演奏的那首曲子,也不知道那曲子叫做什么。那首乐曲的调子很哀伤,却不会让我感到悲哀。”她直直地看着他,眼神动也不动,让他感到有点不自在。
“你说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是不是在为那些死去的人演奏?还是他在为活着的人演出?他想要得到什么结果?”
德拉岗明白这不是个随口提提的问题,她想知道他的答案。他没有答案。对于是什么样的动机会让人去做这样的事,他毫无头绪。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二章 德拉岗 二(2)
“他在为谁演奏?”她又问了一次,突然之间,德拉岗想到了这问题的答案。
“或许他在为自己演奏吧。”他说,“或许这是他能做的唯一一件事,而他做这件事也不是想要达到什么了不起的效果”他认为正是如此。大提琴手要的不是改变什么,或者是纠正什么,而是要阻止形势再恶化下去。因为,就像艾米娜的母亲讲的笑话里那个乐观的人说的,事情总是会更糟的。也许,为了不让情况变得更糟,人们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去做他们会做的事。
艾米娜似乎很满意他的回答,起码,这个回答让她觉得有意思。她往后靠着街车车厢。过了一会儿,她说:“约凡说那大提琴手疯了。他说那是白费力气,是自杀。”
德拉岗想了一想:“约凡才是个傻瓜。”他说。他直直地向前看,眼神没有对着艾米娜。
“我知道。”她说,“我以前还蛮喜欢他这一点的。”
他放胆看了一下她,发现她不是在开玩笑。“我很怕,德拉岗。我什么都怕,怕死,也怕活着。我很怕这种情况会永远持续下去,这场战争不是一场战争,而是我们未来的人生。”
德拉岗点点头。他已不再反驳。“我也是。”他说,“什么都害怕。”
她往前走了一步,转过身,与他并肩站在一起。到现在还没有人有足够的勇气再去试着跨越街道,感觉上似乎很快就会有人采取行动,而每个人都好像在等着看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事发生。德拉岗往上看着天空,看着一大片灰色的云。那片云看起来移动得很慢。他在想,云是真的动得很慢?还是因为视觉上看起来如此?到底云是能像鸟一样飞得那么快,或是像车一样跑得那么快?他不认为是这样,也没办法确定是不是这样,因为没有办法能确定,他的心里感觉舒畅多了。他回过头去看着街上,告诉自己,在确定那片云消失前不要再往天上看。
有个穿着黄色夹克的男人认为,此刻该是可以平安过街的时候了。他快步往前,把头压低,平安地蛇行到对街。对于在等待的人来说,这给了他们可以放心的理由,接着又有几个人壮起胆子动起来。他们全都平安无事地走到了街的对面。渐渐地,刚刚徘徊在此停滞不前的人群消失了,上一次狙击手开枪时在场的人,只剩下德拉岗与艾米娜还继续躲在街车车厢背后。
“有个女人家中有朋友来访。”艾米娜用轻快的语气说,“她的朋友走进门,然后那女人问她要不要喝杯咖啡?那个朋友说‘不用了,谢谢,不用麻烦。’然后那女人说,‘太好了,那我就能洗澡了。’”
德拉岗笑了,其实他已经听过这个笑话。这个笑话有好几个不同的版本,不过每个版本都是那个女人打算以少得夸张的水做一件要耗许多水的事。实际情况其实也差不多。德拉岗现在用半公升的水就可以洗净全身上下。一半拿来洗、一半拿来冲。这样洗澡法当然不同以往,但至少还管用。如果水是温的,那就是难得的享受了。
再几个星期,他的儿子戴佛就满十九岁了。如果他人还在这里,不管是自愿加入,还是被征召入伍,他绝对会被卷入战局。德拉岗还记得他儿子出生的那天,那是清晨的时刻,太阳还没升起。他们在医院已经待了一天半。他的妻子已经待产三十六个小时,医生、护士脸上那忧虑的神情可把他吓坏了,可是接着他儿子却顺利地从母亲身上出生,而且还很健康。他小小的哭声从层层包覆的毛毯中传了出来,对德拉岗来说,那哭声就像音乐一样美妙。那时他的心里感觉到一股排山倒海而来的善念,不光光是对于他的儿子,也是对于这个世界,他希望世界能大大改变,他想要为这世界做点事,让世界变得更美好。然而那感觉渐渐地消逝,至今已荡然无存,好像从来就没有这回事一样。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二章 德拉岗 二(3)
德拉岗当然还是希望给孩子最好的生活,他还是希望这个世界有所改变,但他从未认真想过他该怎么做,而他的作为又会对这世界带来什么影响。现在他常常会怀疑这座城市的崩溃,是不是与他做了什么或是没做什么有关。他在想,如果山丘上的那些人与城里的这些人,如果他们能在心里面像小孩子一样,对幼小的生命存有那么一丁点的善意,那么情况又会变得怎么样?
从东边约摸二十公尺远的地方走过来一条黑色的小狗。它的鼻子朝着地面,垂着尾巴,脚踏着稳健的步伐。那条狗没有停下来东闻闻西嗅嗅,也没有理会经过它身边的人。德拉岗静静地看着它越来越接近他们身边,他发现艾米娜也一样在看着那条狗。那条狗从他们面前走过,来到了伸手可及的地方,但它却无视他们的存在。街上好像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它,不过他们有这必要吗?这座城里到处都有流浪狗,这一只又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如果真是如此,他想,那为何他与艾米娜都在盯着它看?那是因为小狗有奇特的目的,这条狗有地方要去。
那条狗来到了十字路口,毫不犹豫地走过马路。他在想,这条狗知不知道山丘上有个带枪的射手?好像在回答他的问题似的,那条狗从地面上扬起鼻子,转头向左,朝上看着山丘。这举动让德拉岗相信那条狗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许它也知道狙击手在哪里。或许小狗能闻到子弹行进的方向,追踪到它的�